第一份饭,是红烧茄子配米饭。
云知湫特意多焖了一会儿,茄子收得油亮,酱汁裹着蒜末,压在米饭上。
她用两层保鲜膜封好饭盒,装进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又撕了一张便利贴,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行:
楼上602。多做了一份,不吃也别扔,饭盒还我就行。
写完她又觉得太冷淡,在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画完觉得太热情,想撕,又舍不得那张便利贴,只好原样贴上去。
晚上八点,她下楼,把帆布袋挂在502的门把手上。
门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帆布袋还挂在那里,原封不动。茄子的油凝成了一层白霜,保鲜膜上挂着细细的水珠。
她把饭盒取回来,中午在实验室里热了热,自己吃了。姜糖凑过来闻了一下:“哟,今天伙食不错。”她没解释。
第二天是土豆烧排骨。第三天是番茄牛腩,她咬牙在菜市场多买了半斤牛肉。
第三天早上,帆布袋依然挂在原处,像一面无人认领的旗。
她站在502门口,第一次有点泄气。
她想,也许人家根本不需要;也许那晚的一碗面只是一场意外;也许她又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的好,硬塞给了不需要的人。
“小云啊。”周奶奶拎着菜篮子从楼下上来,看见她手里的饭盒,叹了口气,“别等了,小江三天没回来喽。
我夜里起来解手,听着楼道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三天?”
“那孩子,一忙起来就睡在公司。”周奶奶摇摇头,“铁打的也熬不住啊。”
云知湫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番茄的汤汁在盒底凝成一层暗红。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护着碗沿的手,想起他说光是活着,就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那天晚上,她还是做了第四份。清炒小白菜,一碗冬瓜汤,汤装在保温壶里,饭盒压在上面。
便利贴换了一张,这次一个字没写,只画了一碗冒热气的饭。
第四天清晨,她推开门,差点踩到一样东西。
帆布袋挂在她自己的门把手上。
里面的饭盒和保温壶都洗过了,洗得极干净,连盖子边缘的缝隙都擦过,摸上去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气。
饭盒正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一颗糖。
最普通的那种橘子味水果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两头拧成小小的结,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没有便利贴,没有字。
云知湫捏着那颗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传来不知谁家煎蛋的声音,滋滋作响。她把糖剥开,含进嘴里,酸甜在舌尖慢慢化开,有点廉价,有点甜得发腻,像小时候镇上小卖部五毛钱一大把的那种。
她却觉得,比什么都好吃。
从那以后,这件事就成了一种无声的约定。
每天晚上八点,帆布袋挂上502的门把手;第二天清晨,它出现在602的门把手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里面躺着一颗糖。橘子味,偶尔是葡萄味,有一回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纸被叠得方方正正。
他们几乎碰不上面。
他回来得太晚,走得又太早,她只能从饭盒的空与满里,猜测他前一晚有没有回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把那些糖纸一张张抚平,夹进了一本不常翻的书里。
直到第九天,她在门口撞见了他。
那天她下楼晚了些,帆布袋刚挂上去,502的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他大概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发梢往下滴水,一件洗旧了的灰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被水洇深了一小片。
两个人隔着一只帆布袋,同时僵住了。
楼道里那盏灯偏偏在这时候亮了,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人无处可逃。
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皂角气味,混着一点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今天是糖醋排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在交代罪行。
他垂眼看着那只帆布袋,又看了看她。
“姜丝,”他说,“下次可以不放。”
她愣了一下:“你不吃姜?”
“嗯。”
“那前几天的……”
“吃完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可云知湫知道,前几天的每一道菜里,她都放了姜丝。她喜欢姜,姥姥说姜暖胃。
他一口一口挑出来,或者一口一口咽下去,然后洗干净饭盒,放上一颗糖,什么也不说。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记住了。”
他伸手接过帆布袋。
指尖勾住提手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节,一触即离,像一粒火星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烫,就灭了。
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
那天夜里,她是被一股烟味呛醒的。
凌晨一点四十。烟味很淡,是纸张燃烧的气味,从门缝里一丝一丝渗进来。
老楼的电线是出了名的不靠谱,她心里一紧,披上开衫就推门出去。
楼道里没有开灯。五楼拐角,那只平时用来堆废纸的旧铁桶里,跳着一小簇火。
火边蹲着一个人。
是江临渊。他背对着楼梯,一手捏着一页信纸,一角已经烧卷了,火舌正一寸一寸往上舔。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剥落的墙皮上,拉得很长,忽明忽暗,像一头蹲伏在洞口的兽。
信封落在他脚边,被风掀起一角。
她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上面的字——不是字,是一个盖得歪斜的蓝色印章,墨迹洇开了一点,却仍然清清楚楚:
江城监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下去的。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
“你在烧什么?”
他的背脊绷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去。”
声音很低,很哑,和平时不一样。
她没动。火光里,她看见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在抖,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那张纸的影子在墙上颤,几乎看不出来。
她伸出手,想去拿他手里那页快要烧到指尖的纸。
手腕被扣住了。
和那天在台上一模一样的力道,凉的,骨节硌人,拇指压在她腕骨内侧那块最薄的皮肤上。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说“站稳”。
他转过头来看她。
火光自下而上地照着他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见过的任何东西——没有楼梯间里的疲倦,没有停电夜那点压着的笑意,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很深、很冷的黑。
像一口井,她往里看,看不见底,只听得见风声。
“别碰。”他说。
火舌舔到了他的指尖。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松开她的手腕,把那页纸丢进桶里,看着它卷曲、发黑,变成一小撮灰。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信封,也丢了进去。
那个蓝色的印章在火里蜷起来,最后一个消失的,是“狱”字。
火灭了。楼道重新沉进黑暗里,只剩一缕青烟,从桶口慢慢升起来,散在两个人之间。
“回去睡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吵到你了。”
她站在黑暗里,手腕上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或者说,凉度。
她想问那封信是谁寄来的,想问他手指疼不疼,想问他那一刻在想什么。可她最后什么都没问。
“晚安。”她说。
他没有回答。
她回到602,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落锁的声音。一道,两道,三道,然后是防盗链滑进卡槽的轻响。
她终于明白,那三道锁,不是为了防小偷的。
第二天清晨,帆布袋照常挂在她的门把手上。
饭盒洗得干干净净。里面放着两颗糖。一颗橘子味,一颗葡萄味,并排躺着,玻璃纸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她蹲在门口,看着那两颗糖,忽然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这多出来的一颗是什么意思。
是道歉,是谢谢,还是“昨晚的事,别再问了”。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连说一句软话,都要用糖来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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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两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