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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月

重症监护室里很冷。

冷气开得很足,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发苦。一排一排的病床,被淡蓝色的帘子隔开,每一张床边都立着一台监护仪,绿色的线条一跳一跳,发出单调的嘀嘀声,像很多颗心脏,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努力地跳着。

护士只让进两个人,穿着隔离衣,戴着鞋套。

她妈不肯进去,说怕晦气;她爸蹲在走廊里抽烟,说进去了也帮不上忙;云耀祖又低下头去打游戏了。

于是进去的,是她和他。

姥姥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

她几乎认不出来了。一个月前还站在她的灶台前、一只眼睛蒙着纱布、凭手感包韭菜盒子的姥姥,此刻小小的一团,陷在雪白的被子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那只做过手术的眼睛已经拆了纱布,闭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云知湫扑到床边,握住了姥姥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姥姥。”她叫,声音一出口就碎了,“姥姥,我来了。湫湫来了。”

姥姥没有反应。

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

江临渊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老人,看着那只被云知湫握在掌心里的、枯瘦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姥姥的眼皮,动了一下。

“姥姥!”

那双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没有焦距的,像是蒙着一层很厚很厚的雾。那目光在天花板上停了很久,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落在了云知湫的脸上。

“……湫湫。”

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可她听清了。

“姥姥,是我。”她拼命点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被子上,“我在这儿。”

姥姥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然后那目光又慢慢地挪开了,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看去。

落在了江临渊的身上。

停住了。

姥姥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层很厚的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点。

她的手,从云知湫的掌心里,挣了出来。

很慢,很吃力,抖得厉害,可是一点一点地,往他的方向伸过去。

云知湫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

“姥姥叫你。”她哽咽着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在病床的另一边,慢慢地蹲了下来。

那只枯瘦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

左手。

姥姥握住了他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得很紧。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摸索着,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挪到了他的小指上。

停在了那道疤上。

她的拇指,顺着那道疤,从指根,一点一点地抚到第二个关节。很慢,很轻,像在描一个字。

像那天在602,云知湫抚过它的样子。

姥姥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了下来。

“……孩……子……”

她的嘴唇在抖,一张一合,像是有很多很多话要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江临渊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老人,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她的拇指一遍一遍地抚过那道疤。他的嘴唇抿得发白,呼吸一点一点地乱了。

“姥姥,你想说什么?”云知湫凑过去,把耳朵贴近姥姥的嘴,“你慢慢说,我听着。”

姥姥的嘴唇动着。

很久,很久。监护仪上的那条绿线,跳得越来越乱。

然后,从那张干裂的、颤抖的嘴唇里,挤出了一个字。

很轻,很含混,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月……”

云知湫愣住了。

“月?”她重复,“姥姥,什么月?”

姥姥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江临渊,那双蒙着雾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是一种云知湫从来没有在姥姥眼睛里见过的、很深很深的不舍。

握着他的那只手,慢慢地,松了。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的鸣响。

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后来的事,云知湫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很多人冲了进来,白大褂,蓝隔离衣,有人把她拉开,有人在姥姥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按。她记得自己在喊,喊什么不记得了,嗓子喊破了,喊出了血腥味。她记得监护仪一直在响,长长的,尖尖的,像一把刀,一直扎在耳朵里,扎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停了。

一个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早上六点十七分。”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一只手臂从她的肩膀上绕过来,横在她的胸前,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揽,揽进了一个怀里。很紧,很稳,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她身后的那个世界。

她靠在那个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掉眼泪,是嚎啕。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在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里,忽然被人抽走了脚下唯一的那块地。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指甲掐进了那条横在她胸前的手臂里,掐出了血。

那条手臂一动不动,任她掐着。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节哀”。他只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很慢很慢地,抚着她的背。

很久以后,她哭不动了,靠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抽着气。

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一点都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见了他的脸。

他没有哭。可他的脸色比病床上的床单还要白。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已经被白布盖上的病床,像是盯着一个他看不懂的谜,又像是盯着一扇他不敢推开的门。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那只刚才被姥姥握着的手,在发抖。小指上那道疤,被姥姥的拇指抚过的地方,泛着一点红。

“江临渊?”她叫他。

他像是没听见。

“江临渊,”她又叫了一声,“姥姥说的那个字……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终于低下头来,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很空,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她在井口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姥姥说出那个字的那一刻,他听见的,不是一个字。

是一个名字。

一个二十三年来,他只在心里叫过,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他母亲的名字里,有一个“月”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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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