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九，雪仍在下，呼啸的风中，满是冰冷的气息。
夜色已黄昏，穆临风却依旧立于船头，迎着寒风，静静地注视着这涛涛江水。
他的眉眼，温柔多情。
但眸底深处，却满是悲凉。
穆临风知道这江水的尽头在哪，因为，他所要去的，便是那江水的尽头。
一个埋葬了他所有回忆的地方……
就在他拧着眉，又回想起那些曾令他无限憾恨的往事之时，一抹若隐若现的绯红，就这么突然地闯入了他的眼中。
是沿岸的梅花开了么？
他在心底如此轻问。
他心念着这风雪中唯一的一抹颜色，不由得微微偏过了头，却是忽然怔住了。
没有梅花，可岸边的女子，那个在风雪中衣袂飘飘、若隐若现的绯衣女子，却孤独艳丽得，恍如那雪中红梅初绽……
这样似烈火一般浓丽凄艳的萧索，熟悉得，几乎让穆临风都失了神……
而这时，岸边的绯衣女子也已经看到了他，她向着他，有些急促行了两步后，便突然挥了挥衣袖。
显然，她已在岸边等船等了太久太久，而这样的大冷天，也让她实在不能再这样继续等下去了。
穆临风遥遥地望着她绯色的衣袖翻飞，轻声一叹，还是架着小船，向她行了过去……
……
今天的风雪格外的大，绯衣女子身上，早已满是冰碴，颤抖的她，抱着个小小的包袱，足尖轻轻一点，便跳上了穆临风的小船。
她道了声谢后，便冲着眼前的穆临风盈盈一福，抬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有些怯生生地问：“敢问公子欲往何处？”
而穆临风，也是这时才看清楚了女子的模样，绯衣女子身材十分娇小，比他低了大半个头，容貌生得也并不算美丽，苍白的脸色，衬着本就寡淡的五官，让她愈发就像一张白纸，而她那身湿答答的绯衣，也早已没有了方才遥遥看着时的艳丽，让人只觉她真是可怜又狼狈。
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平凡女子，纵使穆临风其实并不曾对她起什么绮思，此时心中也难免有些淡淡的黯然。
可也只是淡淡的黯然罢了，这天底下，又哪有那么多肖似于她的人呢？
穆临风又看了一眼此时还看不到尽头的江水，半晌，终于缓缓道：“封城。”
绯衣女子顿时便松了一口气，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与公子同路，公子……可愿载我同行？”
话虽这么问，但绯衣女子此时的语气却已没有了方才的谨小慎微，也许她是觉得，穆临风既然愿意摇船到她面前来，那便肯定是个愿意帮她的人，又怎么会对可怜的她说出拒绝的话语呢。
而她也确实没有想错，穆临风默许了。
看着绯衣清秀的女子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观自在菩萨一般的眼神，穆临风有些不自在地偏过了头去，当他再次转过了头来时，那名女子却早已不见了踪影，而船舱里，则开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听着她在里面折腾的声音，穆临风眉头微皱，神情却缓和了一些，这个姑娘从上船到进船舱，确实是有些自作主张，却并不会让人生厌。
夜色已渐渐深了，而纷纷扬扬的雪，却依旧毫无要停下的迹象，那样冰冷，那样凄寒，穆临风站在船头，一身白衣在月色中，愈发显得单薄，但他的背脊，却仍是十分挺直。
“公子……”
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从舱口传来，穆临风有些惊讶地回头时，绯衣女子已浅笑着走到了他的身边，显然，在这近两个时辰的时光里，她已烘干了她的衣服与长发，又重新仔细地梳妆过了。
虽然，再如何精致打扮，相貌平平的她看上去也仍是不美，但当她笑盈盈地抬起头看着穆临风时，那双眼睛却亮得好似映入了整片星光，别有几分动人。
“公子当心着凉呀。”绯衣女子瞥了一眼此时虽然已小了许多，却仍在风中飘摇的雪花，轻声开口，似水一般温柔。
“姑娘放心，我无碍。”穆临风淡淡道。
女子仿佛是感受不到他的冷淡一般，与他肩并肩站着，自顾自继续道：“公子，我的名字是霜照，凌霜照，敢问公子的尊姓大名？”
凌霜照？
听到这个名字，穆临风倒是有些愕然，只因，这并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名字，玉燕子凌霜照，这两年的江湖新秀，拳脚功夫平平，一身轻功却是堪称一流。
在这个世道，轻功好确实一直是一件极有利的事，凌霜照虽然在江湖上闹了不少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却从不曾有人抓到她，她就像是她的称号一般，身轻如燕，永远闪得比你打得还快，教人头疼。
穆临风过去怎么也想不到，原来，传闻中那个胡作非为、狡猾任性的姑娘，看上去竟是这么一个温柔纤弱，平凡得，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模样。
这倒也难怪，若是容貌生得太过招摇，她又怎么能平平安安地惹那么多事呢。
“穆临风。”穆临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毕竟，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与玉燕子相比，他的名字，可是籍籍无名得多了。
果然，听了这个名字，凌霜照的脸上便流露出了几分失望，想来，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今日骤然见了穆临风这般人物，心里肯定只觉得他大约是位武林才俊，是位不世的大侠，是她耳熟能详的那些故事的主角，可谁知，他却说出了一个自己过去从不曾听说过的名字。
只不过，凌霜照失望归失望，她也不是那么没有眼力见的人，这位穆公子这般的气度，纵使不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那也定然是一位隐世的高人！
虽然，他究竟是不是一位高人这点，对于现如今的凌霜照来说，其实好像也并不是那么的重要，但这年少的姑娘嘛，总是仰慕英雄、仰慕强者、总是期待着自己能够遇上一位绝世大侠的。
凌霜照弯了弯眉眼，又抬头笑道：“原来是穆公子呀，临风临风，倒确实是玉树临风呢。”
虽是奉承的话语，但凌霜照晶亮的双眼却让她的话语显得十分真心。
只是可惜，穆临风显然并不是多么爱听这样的好听话，他那依旧十分冷淡的神色，让凌霜照的笑容都不由得一僵。
不过，只一瞬间，凌霜照的脸色便恢复了平常，又继续问道：“穆公子去封城要做什么？那可是一个偏僻地方呢。”
穆临风转头看了她一眼，道：“那么姑娘你，又欲往封城做什么？”
问题竟然又被原封不动丢了回来……
但穆临风总算肯同自己多说几句话了，凌霜照抿了抿唇，道：“我呀，我在中原闹够了，就想去别处好好散散心喽，或许……也可以说，我在中原是有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如今躲到最边界了都有仇家，只能去封城了，至少，封城认识我的人少，就算有那么一个两个，封城那么大，我还躲得过来。”
穆临风听完凌霜照可爱的话语，冰冷的神色也比方才要柔和了不少，“姑娘，封城，可并不是一个避世的地方。”
凌霜照嫣然一笑道：“我自然知道了，这天底下，哪有避世的地方，我只需要明白，现在的封城对我而言，绝对比中原要更安全一点就行了。”
说完，她顿了顿，又问穆临风道：“公子如此了解，难道是来自封城么？”
封城这个地方很特别，直到几百年前才开始有人居住，一面是江，一面是海，其他边界与江对面，尽是些毫无人烟只有各类飞禽走兽的深山老林，与中原相隔颇远，往来也一直不算太多，也许，这位穆临风公子就是封城人，甚至还是一位大人物，只是来中原游玩，所以才在中原无人知晓呢。
她不等穆临风回答，便又满脸好奇地问他：“穆公子，您可识得月满西楼的人？又或者，您其实就是月满西楼中的人？我过去也曾听人说起过，在封城里啊，几百年前带着众人迁去封城的月满西楼几乎就算他们的皇室了，您可……”
最后一问还尚未出口，凌霜照却突然住了口，只因穆临风听到“月满西楼”四个字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惆怅与孤寂……
那眼神太过悲苦，也太过无奈，看得凌霜照本就苍白的脸色都更白了三分。
难不成，是她竟然不慎问到了让他心伤的往事，勾起了他的愁绪不成？
这般想着，从上船到现在，一直都嘻嘻哈哈的她，也不禁第一次皱起了她秀气的眉，只因为内疚于自己的失言，只因为他眼中的难过。
这个年轻的姑娘，过去大约从来都不曾想过，一个陌生男人心伤时所流露出来的寂寞，竟也能让她觉得如此失意……
夜，依然寂静。
而凌霜照与穆临风的思绪，却已被这场不甚愉快的谈话搅得纷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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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