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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自那夜在雨里露了真身,苏苕便躲了几日,不敢再见方希文。

她活了千年,从前总觉得,自己这妖身,是桩见不得人的事,是藏在心底最深的疤;可那夜,她竟当着方希文的面,把那层皮掀开了。她想,他既亲眼见了,那她这千年的藏匿,便算是到头了。往后是走是留,是亲是疏,都要看他怎么待她——她竟头一回,把自己这一身的去留,交到了一个凡人手里。

她倒不是怕他,她是怕自己——怕自己那日一时情急,露出的那点术法,终究把他吓着了;怕他这几日细想起来,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她可怕;怕他再来,脸上会带着那种见过精怪的人常有的、躲闪的神情。

她把自己藏进凌霄深处,一连三日不曾化作人形。直到第三日黄昏,她听见长堤上有人唤她——是方希文的声音,带着一点急:“苕娘?苕娘,你可在?”

这三日,她其实日日都在看着那江堤。她盼着他来,又怕他来;盼着他忘记那夜的事,又怕他真的忘记。她活了千年,从没有这样反复煎熬过。她甚至想,若是他再不来,她便当真化回一株凌霄,把这段日子,当作是做了场梦罢。可他又来了,还那样着急地唤她。

苏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躲在花间,没有应声。她透过花叶的缝隙,看着他在堤上来回走,看他把那片青石看了又看,看他站在暮色里,望着那丛凌霄,低声道:“我知道你在。你若不愿见我,我便明日再来。”

她躲在花间,看着他一遍遍地寻她,看着他唤她的声音里那点藏不住的急,心里又酸又暖。她想,原来被人这样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她这一株冷清惯了的花,头一回尝到这种被人满世界地找的滋味,竟觉得连那点怕,都淡了许多。

他说着,转身要走。苏苕心里一急,几乎要化出人形唤住他,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她望着他一步步走远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却想:他既没有害怕,也没有躲她,他来寻她了——他到底还是肯来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忧虑,便轻了些。她想,原来他肯来寻她,便已经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件事了。至于旁的——他怕不怕她,他日后会不会后悔,她都不敢深想,怕一想,连这一点盼头也没了。

这一夜,苏苕没有睡。她把方希文往日讲的那些诗、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了几遍,越想,越觉得自己躲着不见他,倒像是个缩头缩脑的懦夫。她想:他一个凡人,尚且不惧她;她这株修行千年的花,倒先怕起人来了。这不像话。

她望着窗外那株凌霄,又看了看方希文送她的那只瓷瓶,心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他说过的话、他念过的诗。她想,她活了千年,看惯了人间离合,原以为自己早已把心练得又冷又硬;却不料,一个凡人的几句话,竟能叫她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觉。

次日一早,苏苕早早化成人形,立在江堤上等他。

她特意换了件新些的衣裳,又把头发理得齐齐整整。她想,他既肯来,她便不该叫他看见一个狼狈的、憔悴的自己。她立在晨风里,等了许久,心里又盼又慌,像个头一回等人赴约的少女,连风里每一声脚步,都要竖着耳朵去听。

方希文果然来了。他远远看见她,怔了一怔,随即快步走过来,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他走到她跟前,看着她,半晌才道:“我还当你,再不愿见我了。”

苏苕低下头,道:“我……我怕吓着你。”

方希文笑道:“吓着我什么?是怕我知道你是凌霄花的精魂,便不再来?”他说着,叹了口气,道,“苕娘,你躲这三日,我倒是怕你,从此再也不肯来见我了。”

苏苕眼眶一热。她原以为,他若真的怕了,便不会再踏足这江堤;却不料,他反倒怕她躲着不见他。她低声问:“你……你真的不怕我?”

方希文没有立刻答。他望着她,忽然道:“苕娘,你说,妖是什么?”

苏苕怔住。她活了千年,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低声道:“妖……就是非人之物。是花草禽兽,修成了灵,成了精。”

方希文点了点头,道:“那你看这江边的草木,这世上的飞禽走兽,可有一样,是你怕的?”

苏苕摇头:“不怕。它们是活的,有生气的。”

方希文道:“那你也一样。你也是活的,有生气的。你化作了人形,却比许多生而为人的人,还要心善、还要温厚。你是什么变的,于我有何干系?”他说着,目光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是妖又如何?我只认你是苕娘。”

这一句话,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半分打趣的轻佻,只是平平常常的、认认真真的一句。苏苕望着他,只觉得心里那堵垒了千年的、厚厚的墙,被人这样平平淡淡地一句话,便轻轻推倒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你当真不悔”,可到底没能问出口——她怕一问,这句好不容易得来的话,便会碎了。

苏苕心头剧震。

她活了千年,听人叫过她“精怪”,听人叫过她“花妖”,听人指着她说“非我族类”,却从没有一个人,这样平平淡淡地问她“妖是什么”,又这样平平淡淡地说一句“是妖又如何”。她望着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烫,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句“是妖又如何”,比那夜那句“草木也有心”,更要命地撞进她心里。她想,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人,见过她最真的模样,仍肯这样干干净净地认她。

她活了千年,看惯了这世间对她的畏惧与排斥,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不但不怕她,还肯这样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我只认你是苕娘”。这样一句话,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可如今,它就这样真真切切地,落在她心上了。

方希文见她眼圈红了,也不说破,只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道:“我原以为,你躲着不见我,是怕我看轻了你。可我方希文活了这些年,从不曾看轻过谁。”他说着,笑了笑,道,“你只管放心。往后,你不必再把自己当成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是我认得的苕娘,走到哪儿,我都认。”

苏苕望着他,听着那句“走到哪儿,我都认”,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像是被风吹散了。她活了千年,从没有一个人,这样斩钉截铁地对她说,走到哪儿都认她。她想,有了这句话,她这千年里躲躲藏藏的委屈,仿佛都值了;仿佛她等了这样久,等的就是这样一句。

苏苕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这一日,两人又在江堤上坐了一整天。方希文给她讲书,她听;她问他些傻话,他答。谁也没再提“妖”这个字,可苏苕心里那点垒了千年的防备,却像是被人轻轻抽走了,只剩下满心的、说不出的踏实。

这一日,方希文给她讲了一首新诗,讲的是江边人家,妇人在家织布,丈夫在江上打鱼,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他讲完,道:“这样的日子,虽不起眼,却最是安稳。”苏苕听着,心里忽然想:若能日日与他这样坐着,听他说些有的没的,看她替他撑一顶看不见的伞,那大约,便是她千年里最好的日子了。

傍晚,天又阴了下来。方希文仰头看了看天,道:“怕又要落雨了。”苏苕这一次,没有像从前那样心慌。她只道:“落雨便落雨。你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雨果然又落下来了。这一次,苏苕没有再施什么术法,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青石上,任那细雨打在身上。方希文道:“你不怕淋雨么?”苏苕笑了笑,道:“怕什么?我本就是雨里长的。你淋了雨会着凉,我便替你挡着些。”她说着,指尖轻轻一点,一层淡淡的灵光便在两人头顶撑开,把细雨挡在了外头。

细雨落在光幕上,无声地滑开。苏苕望着眼前这片被灵光护住的一方天地,心里忽然想:原来这就是有人陪着的感觉。从前她一个人淋雨,只觉得雨是冷的、是寂的;如今与他在一处,连淋雨,都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要紧的、又极其温柔的事。她想,这便是“相守”么?她活了千年,头一回尝到这样的滋味。

方希文望着那层光幕,没有躲,也没有惊,只笑道:“原来你这术法,还有这样好的用处。”

苏苕望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积了几日的忐忑,像是被这场细雨,一点一点地洗去了。她想,原来被一个人平平常常地接纳,是这样安心的感觉——不必再躲,不必再怕,不必再把自己当成一个见不得光的东西。她可以只是苕娘,只是这江边一株凌霄花成的精魂,陪着一个凡人,坐在雨里,看江看月。

苏苕也笑了。她想,原来被人知道了真身,还可以这样,一起坐在雨里,说着些没要紧的话,看她替他撑一顶看不见的伞。她活了千年,头一回觉得,这妖身,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要她面前坐着的那个人,肯这样平平常常地待她。

这一场雨,下到很晚才停。方希文临走时,站在堤下,回头望着还立在凌霄花下的她,道:“苕娘,明日我还来。”

苏苕立在花下,用力点了点头。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直到那点青色的衣角,融进暮色里再也看不见。她仍立在花下,心里却不像从前那样空落落的了。因为她知道,他明日还会来;而她,也会这样日日地等着他。她想,这大约便是她漫长千年里,最想抓住的一件事了。

她想,这一生(这一世),她大约再也忘不了这个雨夜了——忘不了那句“是妖又如何”,忘不了那个站在暮色里,说“明日我还来”的凡人。

她回到凌霄深处,仍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她想起方希文那句“是妖又如何”,又想起他临别那句“明日我还来”,心里便像是被月光泡着,又清又亮。她想,原来一个凡人,也可以是一株花漫长岁月里的光;原来她活了千年,等的,大约就是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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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