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真快啊……”张山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弥漫的硝烟,看向陆沉渊和何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陆司令,这回你可抓不回我了。”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颗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咬住了张山的左臂。
暗红色的血花瞬间在破败的衣袖上绽放,他身形猛地一晃,却硬生生咬紧牙关没有倒下。
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冲着两人低吼:“你们还不走?他们的目标是我,别在这里白白送命!”
敌在明,他们在暗。
理智告诉陆沉渊,此时只有立刻撤离才是明智之举。他当机立断,一把攥住何屿的手腕,用力将他往外拽:“何屿,我们先走!”
“放开我!”
何屿猛地甩开他的手,双眼布满血丝。好不容易才摸到当年的线索,他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他不想走,更不能走!
陆沉渊看着他几近失控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没有多费口舌,抬手并指如刀,精准而利落地切在何屿的后颈上。
何屿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陆沉渊一把将昏迷的何屿扛在肩上,转身冲出,头也不回地往外狂奔。
两人刚跑出几里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灼热的狂风从背后狠狠推来,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剧烈颤抖。
陆沉渊下意识地护住肩上的何屿,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夜空被冲天的火光映得通红,那座破败的木房在剧烈的爆炸中瞬间化为齑粉。熊熊烈火吞噬了一切,无论是张山,还是那些杀手,全都在那场爆炸中灰飞烟灭,连一丝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
何屿再次睁开眼时,已是三天后。
“少爷,你醒了。”青禾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眼眶微红,“少爷饿不饿?我熬了粥……”
话还没说完,何屿已经猛地掀开被子,连鞋都没顾上穿好便冲了出去。
“少爷!等等……”青禾急得连盆都放下了,可哪里追得上。
何屿一路狂奔出城,直到爬上那座熟悉的山头。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那红,红得刺眼。
没有木屋,张山不见了,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梦醒了,人也散了,只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临安城的。双腿像灌了铅,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一股浓郁而苦涩的药香钻进鼻腔,才勉强将他从混沌中拽回了几分。
他抬起头,一块古朴的牌匾映入眼帘——“鹤年堂”。
这是沈叙白的药堂。
何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堂内。
堂里坐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面色苍白如纸,正捂着肚子不停地哭嚎,声音嘶哑得让人揪心。沈叙白坐在桌后,眉头微蹙,正翻看着一本医书,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这是铅中毒。”
何屿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沈叙白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何屿只好硬着头皮迎上那道目光,继续说道:“我见他牙龈边缘有蓝黑色的色素沉着线,那是铅与口腔中的硫化氢反应生成的典型标志。这孩子最近……是不是用过黄丹粉、符水,或是朱砂之类的东西?”
那妇人一听,脸色骤变,慌忙从孩子胸前扯下一个红绳系着的小吊坠:“这是我特意从大师那儿求来的,说是朱砂,能辟邪保平安的……”
何屿接过那吊坠,只看了一眼便放了下来。朱砂含汞,劣质朱砂中往往掺杂铅丹,再加上孩子牙龈上的铅线,病因已经昭然若揭。
“孩子确实是铅中毒。”何屿转向沈叙白,语气笃定,“需要立刻驱铅。土茯苓、绿豆、生大黄,再加金银花和甘草,先通腑泄毒。”
沈叙白没有迟疑,当即吩咐药童抓药煎煮。
不过片刻,一碗黑褐色的汤药便端了上来。何屿接过碗,递给那妇人:“灌下去,等半个时辰,看症状有没有缓解。”
妇人颤抖着手,一勺一勺地将药喂进孩子嘴里。
半个时辰后,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也不再捂着肚子打滚了。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妇人抱着孩子,连连磕头,泣不成声。
等母子俩千恩万谢地离开后,药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叙白站起身,走到何屿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在国外,还学过医?”
说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肯定。
何屿靠在门框上,扯了扯嘴角:“不光是医学。外语、化学,我在德国拿了三个博士学位。”
沈叙白微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你可以教我西医吗?”
何屿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啊。不过,我要收报酬的。”
“什么报酬?”
“我教你学医,从今以后,我们算是朋友了。”
朋友。
沈叙白垂下眼帘,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这是第二个要主动和他做朋友的人。
第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要和他做朋友的人,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歪……沈叙白。”何屿忽然歪着头,拖长了音调叫他。
沈叙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轻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