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沈知瑜便带着父亲去往常去的中医诊所问诊。诊所藏在A市北郊的胡同深处，坐诊的徐大夫年过半百，家学世代传承。徐大夫并不限定专精某一类病症，各类疾患都会接诊。正如他常说的一句话：“病是西医的说法，中医没有这种称呼。西医辨病，中医辨证。病名只是标签，疾患的本质，是人体阴阳、寒热、虚实的失衡。”
诊所位置偏僻，店面不大，但是这些年经过痊愈患者在网上的口口相传，徐大夫的名气越来越大。诊所八点半才开诊，不少人为了看上病，天刚蒙蒙亮就赶来排队。这一回沈知瑜父子过来，队伍已经排到了胡同外面。
他们是徐大夫的老病患。四年前，沈知瑜机缘巧合下听闻徐大夫医术精湛，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就诊。徐大夫先为他开了一个疗程的汤药，没想到效果显著，他沉寂枯萎多年的腺体竟然重新焕发生机，传来久违的酸胀感。自那以后，他便坚持定期过来拿药调理，直到上个月，腺体总算彻底痊愈。沈安当年因妻子早逝，伤心过度伤及心脉，体质常年孱弱，慢性病反复发作。沈知瑜便也带着父亲一同前来问诊，几番调理下来，身上各样慢性病症都有了极大好转。
前些年过来，这里几乎不用排队，沈知瑜来往次数多了，也就和徐大夫逐渐熟识了，可即便如此，他和父亲依旧安分跟着队伍等候，他很清楚，前来求医的每个人，心底的焦急与惶恐，都不比自己少。
因为最近有了些名气，沈知瑜出门特意戴了口罩，觉得这样遮一下，路人应该认不出来。不过他对自己如今的人气估量略有偏差，排队候诊的年轻人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沈知瑜做出“嘘”的手势，请对方不要声张，这个地方本是求医治病的清净之地，周围都萦绕着淡淡的焦灼与忧思要是因为他滋生事端，他会十分内疚的。好在认出他的人大都是理智的，默契地没有声张。大约排了一个小时，沈知瑜陪着父亲终于登上了诊所门前的台阶。
诊所内一共三个房间，从门口进来是等候室，等候室东侧并排着两个房间，一间是问诊室，徐大夫就在这里面看诊；另一间是中药房，在药房抓药配方的，都是徐大夫的学生。
沈知瑜扶着父亲，在等候室仅剩的两个空位坐下。四周静悄悄的，来求医的人都有分寸，没人随意出声。这时传来推拉木门的轻响，一位身着交领右衽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步履轻盈地从药房走出来。男子身形高挑修长，体态清瘦，一身道袍衬得他仙气飘逸，候诊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正低头看手机的沈知瑜闻声抬头头，和年轻男人四目交汇的瞬间，他仅露出的眼睛染上笑意，他站起身。而年轻男人微微一怔，沉静立体的脸上掠过惊喜：“今天怎么过来了，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沈知瑜眼底带着笑，侧头看了眼身旁有些犯困的父亲，低声解释：“临时决定的。我爸突然着凉，今天刚好没工作，就带他过来看看。”
这名年轻男子名叫江景衡。经沈知瑜这么一提，江景衡才留意到坐在一旁的沈父，微微躬身，礼貌问好：“叔叔好。”
沈安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屋内本就安静，哪怕两人刻意压低话音，对话依旧清晰可闻。沈知瑜叮嘱了父亲几句，便和江景衡一同走出诊所，来到左边的一处空地。这里在诊所斜后方，诊所恰好挡住胡同那边排队的人群，沈知瑜这才摘下口罩，白里透红的肤色，饱满红润的双唇，格外惹眼。
江景衡眼前一亮：“一段时间不见，气色又好了不少。”他记得两年前第一次见沈知瑜的时候，沈知瑜那张苍白虚弱却仍然很美丽的脸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沈知瑜浅浅一笑：“对信息素的重要性有了实感，真切感受到了它对我的滋养。”
江景衡很擅长聊天找话题：“最近挺忙吧，终于苦尽甘来了。那部剧我看了，你演得非常棒，能走红不是运气凑巧，是实至名归。”他眉眼周正大气，目光清亮，说出来的话让人由衷觉得特别真诚。
自从沈知瑜小有热度后，这是他和江景衡的第一次见面。之前江景蘅只在微信上发来祝贺恭喜过他。
沈知瑜目光微微飘向别处，耳根泛起浅红：“被熟人当面夸奖，实在让人不好意思。你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江景衡高出沈知瑜一头有余，他微微倾身，替沈知瑜挡住迎面落下来的阳光，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落在沈知瑜身上。江景衡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那某人还不是不为所动。”
沈知瑜已经习以为然，没有躲闪，忍俊不禁道：“你又来了。”
江景衡瘪了一下嘴，抬起一只手搭在沈知瑜肩头，道袍袖管顺势滑落一截，露出腕上那块价值百万的腕表，他挑眉打趣：“之前以腺体受损为由，说自己不健全来搪塞我。现在腺体痊愈了，身体也康健了，接下来是什么理由？”
沈知瑜抬手轻轻拍开他搭在肩上的手，顺着他的话理所当然道：“接下来的理由是，事业为重。”
爱情易碎，面包长久。江景衡倒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扶额，一副束手无策、心痛难当的样子：“我竟无力反驳。”
沈知瑜无奈地笑了又笑，本来想调侃他戏瘾太重还挺适合做演员的，诊所里却传来了唤江景衡回去的声音。
“来了！”江景衡本是出来去洗手间的，他看向沈知瑜，眼底带着一丝不舍：“下次请你吃饭，你一定要有时间哦。我先去忙。”
沈知瑜点头：“好，有时间一定。”
江景衡去完洗手间，便转回诊所。沈知瑜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刚才江景衡进去时，他顺势扫了一眼里面，父亲的位置已经空了，想来已经进问诊室了。他站在外面晒着太阳，回想方才和江景衡的对话。
他是在两年前和江景衡相识的。徐大夫一共有三名弟子，都是本家后辈，沈知瑜都见过，徐大夫不收外门徒弟。有一回过来问诊，进门时正好和一个高大的身影撞了满怀，对方及时伸手把他捞进怀里，才免得他从台阶上摔下去。落入那人怀中的瞬间，沈知瑜闻到一股清雅淡润的菊花香。年轻，俊朗，张扬，是江景衡给他的第一印象。两人闲谈几句，沈知瑜才得知，他是徐大夫新收的弟子。当时沈知瑜心中虽然诧异，却没追问什么。
之后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但也算不上密友。平时两人很少碰面，也不常聊，但可能是江景衡天生自带亲和力，让沈知瑜和他聊天的时候感到轻松愉悦。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景衡在聊天的时候开始对他时不时说几句暧昧不明的话。沈知瑜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但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他，让他无需在意，江景衡流露出的这份情谊，其实没有多少真情。
“你对我有真情吗？床上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是吗？”曹星雨将一只灰色方形抱枕掷向面前的人，从沙发上弹起，挪到另一端坐下。精致的小脸上布满委屈，眼眶泛红，几乎落泪。但即便是在气头上，他依然不忘克制扔东西的力道——他可以和对方闹性子，却不能真动怒。
让曹星雨像和个小怨妇一样闹小脾气的人，正倚在沙发角落。黑色西装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翘着。简约雅致的白衬衫松开几颗纽扣，隐约露出里面英挺的胸膛。他接住砸过来的抱枕，在掌心捏了捏，抬眼平静地望着闹脾气的床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但微蹙的眉心还是泄露了一丝不耐。
是最近的相处让对方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吗？竟然敢这样在自己面前放肆。顾泽驰心底难得掠过一丝懊恼。这要是换做从前那些床伴，早就让人滚蛋了。不过他也后知后觉到，自己对曹星雨确实比别人多了几分耐心。或许是……因为那个原因。
见顾泽驰沉默不语，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逐渐冷沉，曹星雨心里开始忐忑，生怕对方真的厌烦了自己，他噙着泪又凑近过去，一把拽下顾泽驰手里的抱枕丢到一旁，顺势挤进对方怀里，像渴求主人抚摸的小猫那样伏在他胸前，仰起脸向上望着顾泽驰，声音裹着委屈与讨好：“你生气了吗？不许生气，明明是你答应我的。”
曹星雨当够了模特，为了谋求资源和上位，陪过的人比走过的T台还要多。可这几年折腾下来，付出与所得始终不成正比。随着年龄渐长，他也产生了和其他人同样的年龄焦虑——这个圈子，比其他地方更吃青春饭。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顾泽驰产生交集。他很早就知道顾泽驰这个人。当年顾泽驰刚出道，凭借一部爆火的青春校园剧男主一举出圈，轰动一时。那段时间午休同行闲聊时，顾泽驰是永恒的话题，甚至有人打起算盘半开玩笑的说，要是能和顾泽驰睡上一觉，这辈子也算值了。他们的议论勾起了他的兴趣，他特意上网搜了一下这个在他们口中性感帅气到人神共愤的人，看到的第一眼，果真有心脏被丘比特之箭射到的感觉。随后产生了无比的失落感。自己和这个人天差地别。顾泽驰不光有无比耀眼的容貌，那种骨子里随处可见的傲气，是一般家庭滋养不出来的——又是一个世家大少爷无聊了来玩弄娱乐圈。
他完全没料到几年后，自己竟然能和顾泽驰在一张床上翻云覆雨。那是在三个月前的一场走秀结束后，他刚换好衣服，就接到一通陌生来电。以往陌生号码他都是一律不接的，但那次，却鬼使神差地接通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冷，却极具蛊惑性，叫人听着就心神失守：“我是顾泽驰。”
当晚，他就爬上了顾泽驰的床。顾泽驰在床上十分疯狂，这种疯劲反倒衬得他更具魅力，也更具迷惑性，带来的快感近乎致命。事后，他恍惚想起当初闲聊时他们说的那句话，能和他睡一次，这辈子也值了。
看到顾泽驰在他身边的安静睡颜，他时常感到失神，总觉得是身处梦境之中。能和顾泽驰在一起，他感觉是上天掉得馅饼不小心砸中了他。但他也想不通当时哪来的勇气向对方提出了在一起的条件：给他资源，他要转行做演员。顾泽驰当初笑了，那抹笑容曹星雨一辈子永远不会忘记，里面混杂着轻蔑、玩味与诧异，是一种十分微妙的神情。
当时的顾泽驰既没有应允，也没有回绝，而是向他勾了勾手指，他就像失了魂魄一样投入到对方怀里。
后来曹星雨再也没主动提起过那个条件。他沉溺在顾泽驰偶尔流露的温情里，越陷越深，每日小心翼翼地维系这段关系，甚至生出了真爱的妄念，盼着能和顾泽驰一直走下去。直到上个月，顾泽驰告诉他，有一部班底不错的剧，可以去试镜，基本就是走个流程，角色差不多已经敲定给他。他又惊又喜，没想到顾泽驰真的会替他争取资源，心里对他的爱意又增添几分。他本来就对顾泽驰已经迷恋到无法自拔。
但没想到上周试镜结果出来后，他竟落选了。听说主角Omega最终定了一个叫沈知瑜的人。他上网搜了搜，果然是当初他一进门就注意到的那个人。他对自己的容貌一向是骄傲的，但这个沈知瑜的长相让他没由来地心生反感——两人风格截然相反，他是浓艳型，沈知瑜是清纯型。顾泽驰没必要骗他，但结果为何变成这样？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能感觉到顾泽驰对他容忍度越来越高，两人相处也越发融洽，所以他才忍不住耍起小脾气，还想再争取这个角色。
顾泽驰同样没料到会横生变故。他和毛山导演私下很熟，在剧组开始试镜前专门设宴相谈，本已差不多定下曹星雨，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沈知瑜。事后他又和毛山交谈过，大致了解了原因所在。毛山作为知名导演的确话语权不小，但这个角色最终是投资方亲自指定，他无法更改。毛山跟他提起了黄复，顾泽驰也去找黄复交涉，谈过条件，却被对方不留余地地回绝。黄复的理由简单直白：顾泽驰是为了博美人一笑，他也是，顾泽驰应该懂他的心情。顾泽驰入圈以来顺风顺水，还没吃过这样的闭门羹，这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和征服欲。他第一次在网上搜一个人。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曹星雨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顾泽驰耳垂上新穿的耳钉，生怕对方是真动怒了。
顾泽驰像安抚小猫一样，缓缓抚过曹星雨的发丝，语气带着温情，眼底却是一片冷寂：“放心，这个角色，会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