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来一股甜腻的气味,是某款高浓度的利口酒。
覆盆子的味道,甜得发腻,让人想起小时候吃的那种廉价的草莓糖。
木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酒渍。
清透的液体中混着大片的红,飞溅在她T恤的袖口上,顺着小臂的线条往下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红色水痕。
殃及池鱼。
但她没有动。
因为那道声音实在过于熟悉。
身旁那位被称为欲栖的女人也没有一丝反应。
她就那么坐着,姿态松散,那杯酒还端在她手里。
杯里的酒液轻轻晃动,原本琥珀色的液体掺进了大片的红,倒有点落日乍倾的感觉。
那种即将沉入地平线之前浓烈到近乎暴烈的光。
“林小姐,好久不见。”
被她称为林小姐的女生眼眶微红,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攥着一个空空的高脚杯。
——方才那杯泼过来的酒,大概是随手从旁边桌上抄的。
女生身后跟着两三个人,看样子是她的同伴,正拉着她的胳膊想把她往后拽,但她显然已经不太能控制住自己了。
“谁跟你好久不见?”女生的声音有些颤,“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吗?”
欲栖长发湿了一半,贴在脸侧和脖颈上。
红色的酒液顺着白皙的侧脸皮肤淌下,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轨迹。
可那红色在她身上,像一幅水墨画被人泼了一砚台的朱砂,带着浓艳、危险的美。
平白无故被人泼了酒,她的脸上也没有分毫怒意。
“抱歉,”
欲栖看着她,脸上挂着笑,“我不知道,原来这间酒吧姓林。”
其中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就连一直旁听没有出声的木沉舟也没忍住笑了一声。
女生被这不轻不重的一声笑惹得火气更大,瞬间调转矛头:“你——”
她剩下的话在对上木沉舟视线时被卡在了嗓子里。
“木沉舟!你怎么也在这里?”
木沉舟也很想问问,怎么会在这里碰到她。
林氏集团大小姐——林怀夕。
她的视线在欲栖和木沉舟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她们两人如出一辙的酒杯上。
“你们是一伙的!木沉舟,这个女人就是你安排来故意恶心我跟我妈的对不对?”
林怀夕死死盯着木沉舟,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这话听起来可太有意思了,就连一旁的当事人也饶有意味地扭头看着她。
木沉舟不知道她这又是演的哪一出,但也懒得对她这莫名其妙的诘问做出回答。
只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点酒渍,然后用拇指慢慢地蹭了一下。
俨然一副把眼前人当耳旁风的架势。
这让林怀夕愈发气愤,眼看着就要冲过来,却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拦住。
“怀夕,你喝多了,我们先回家。”
林怀夕被人拽着往后拖了两步,挣了一下没挣开,目光在木沉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瞪着。
然而瞪了一会儿,发现除了自己眼睛干涩以外,什么也得不到,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太好看,嘴角扯得太高,整个人的情绪像一杯摇得太猛的酒,浑浊又狼狈。
“木沉舟,”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妈今天又去找我妈了?”
木沉舟指尖动作顿住。
林怀夕声音又恢复了那点高高在上的骄傲,“你跟你妈真的是一模一样,”
“永远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永远一副跟你们没关系的样子,然后轻车熟路地把所有人的日子都搅得一团糟。”
空气安静了半拍,就连DJ都停下了打碟,吧台附近那几个看热闹的视线在林怀夕和木沉舟之间来回跳。
气氛紧绷间,欲栖却忽然放下酒杯。
“林小姐,”她的声音插进来,偏冷的声线恰好能卡在音浪的缝隙里。
林怀夕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欲栖微微歪了一下头,湿漉漉的头发滑下来一缕,贴在锁骨上,“你泼了我一身酒,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把我晾在一边,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张浓艳的脸因着她沉下来的表情莫名染上了几分冷意。
林怀夕的同伴拽她袖子的力道明显大了几分。
林怀夕却丝毫没有避讳:“你该庆幸我泼的只是酒而不是硫酸!”
欲栖扯出一抹笑,晃了晃手里握着的手机,“林氏集团大小姐大庭广众寻衅滋事,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话题,你觉得呢?”
林怀夕的脸色变了,像是想起什么,身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短发女生忽然用力拉了她一把,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怀夕,走了。”
这次林怀夕没有挣,她被拽着转过身去,走出去三四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木沉舟。
“木沉舟,算我以前看错你了,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说完,便甩开朋友的手,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好戏散场,人群的目光也像潮水一样退了大半,吧台附近重新被鼓点声填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木沉舟坐在原处,手指还搁在吧台面上,拇指停在那块已经被蹭得发红的皮肤上。
周围安静了两秒,她没有在意旁人频频递过来的视线,也没看身旁那个叫欲栖的女人。
手臂上那几滴酒渍已经开始发黏,混着皮肤表面的微汗,连带着心头也生出莫大的黏腻感,令人泛恶心。
木沉舟站起身,转身朝吧台另一侧的走廊走去。
卫生间在最里面,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维修中”三个字,但门没锁。
木沉舟推门进去。
灯也是坏的,只有洗手台上方一面镜子的四周嵌着几颗LED灯泡,惨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间暗房。
墙面也渗着梅雨潮,一滴滴地往下坠。
冷水冲过小臂上那几处酒渍,覆盆子的甜味散开来,混着洗手液那股工业柠檬的味道,闻起来不太愉快。
她用力搓着那块皮肤,搓到发红,那点黏腻感才终于被水冲干净。
又往脸上扑了点水,才堪堪抑制住心里几欲沸腾的烦躁。
然后她抬起头,昏暗的镜面里除了她,却还有另一人。
欲栖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歪着头看她。
她已经把湿掉的头发拢到了另一侧,露出干净的半边脖颈。
墨色卷发贴在锁骨窝里,水珠顺着皮肤滑下去,没入黑色吊带裙的领口。
裙子布料被酒打湿,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胸前的弧度。
木沉舟没有转身,只从镜子里看着对方。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旋即,欲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洗手台前站定,拧开水龙头洗手。
木沉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离开,但她莫名移不开脚步。
欲栖洗手的动作很慢,细白的指尖被冷水冲得泛红,那点酒红色的指甲油在水流中显得格外醒目。
洗完手,她又低下头准备洗脸,但那些碍事的头发也随之倾落,欲栖抬手拨了两下,发现作用聊胜于无。
她直起身,看向身边木沉舟,目光落下她腕骨上缠着的发绳上。
“借一下?”
木沉舟扫了眼她湿漉漉的长发,把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指型很长,骨感纤瘦,好看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感。
那根黑色发绳松松地挂在腕骨最细的地方,被那一点骨节的弧度堪堪拦住,摇摇欲坠。
青紫色的脉络流淌在苍白的皮肤下,给本就干净的手腕平添几分性感。
那只手就这么伸在欲栖面前,手指自然下垂,姿态随意,明晃晃告诉她:自己拿。
欲栖似乎一点也不急,泛着凉的指尖贴着发绳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发绳被她的指节勾起来,在木沉舟的腕骨上轻轻勒了一下才被她彻底取下。
然后当着木沉舟的面,将发绳的一端咬在了齿间,另一只手配合着将头发拢起来,扎成一个低马尾,松松散散地垂在脑后。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木沉舟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欲栖整理好头发,偏过头看向镜子里木沉舟的脸,“谢了。”
没有头发的遮挡,她的五官完整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脸上还挂着那点红色的酒痕。
简直……性感又漂亮得要命。
木沉舟没回,她便继续闭着眼睛洗脸,睫毛湿透了,那张方才还白到有些透明的脸此刻在冷水下却泛着一层薄红。
木沉舟又看了她几秒,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要走。
“木沉舟……是叫这个名字吧。”
木沉舟转身的动作顿住,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堵在了洗手台边。
欲栖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台面上,让她退无可退。
“这么着急走做什么?头绳还没还你。”
木沉舟垂眸,“送你了。”
欲栖凑近,“这么好啊?”
木沉舟抬眼,想要让她起来,却在对上她双眸时觉察到一丝不对。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狭长的眼尾也泛着一丝潮红,飞在女人精致漂亮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松散的媚意。
木沉舟眉心轻拧,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欲栖微启的唇上。
很薄的一双唇,唇峰却很明显,嘴角天然上翘,是天生的微笑唇。
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随着她的呼吸,木沉舟嗅到了覆盆子酒被体温蒸腾后那股近乎腐烂的甜腻。
和欲栖唇齿间暖热的气息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觉察到她的视线,欲栖勾了勾唇,抬起手,手指搭在木沉舟的下巴上若有若无地碰着。
“这么看着我,”欲栖微微仰起头,“是想要吻我吗?”
是的。(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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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