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斌开着崭新的帕拉梅拉驶入西皮科大道,二十分钟后导航提示11530号西区阿拉诺互助中心在前方一百米处。
他把车速慢下来观察着门牌,驶过一家名为KAIF的中东餐厅后,一栋橙黄色的两层建筑出现在视野里。建筑是长方体的商业楼,门口正对着西皮科大道。
前方临停车位上停了两辆车,旁边的小路里也停了几辆车,看来参加这次匿名戒酒互助会的人不少。
贺斌把车停在路边,看看手表,八点四十五分。
仰头坐了一会,他拉开副驾驶的储物箱摸索起来,没找到昨天喝剩的半瓶威士忌,大概被蒋莉拿走了。
“叮——”手机收到新信息。
蒋莉:互助会九点开始,你过去了吗?
贺斌单手回复“到了”两字。
一辆红色的雪佛兰开过来,驶进旁边的小路。过了一会,一对白人男女从车里下来,手牵手上了二楼。戒酒会鼓励酗酒者携亲友参加,甚至有专为他们开设的亲友互助会。
前天还是上周蒋莉问要不要陪他一起来,贺斌没有回答,她也没再问。三年,蒋莉怕是已经看清贺斌无意和她发展男女关系,如今只勤勉地执行贺斌父母交给她的任务。
八点五十一分,贺斌推开车门迈出长腿,一米八六的身高让他即使在洛杉矶也超群出众。
商业楼一楼是一家叫R&B的派对用品租赁店,还没营业。店铺隔壁的玻璃门向内开着,一条楼梯通往二楼,没有招牌,只写着2nd Floor。
贺斌摸摸左边锁骨下的伤疤。去年五月底,他酒后开车,撞上路边陡坡,差点丧命。如果在淮国,怕早被吊销驾照了,庆幸美国地广人稀,监控有限。
犹豫了一会,贺斌进去了。
二楼有两扇门,其中一扇前放了一张小桌子,戒酒十二步骤的宣传单张摆放在桌上。
“来参加戒酒互助会的吗?”桌子后面的肥胖黑人女人用英文问他。
“是的。”
“第一次来?”女人温和问道。
贺斌点了点头。
女人递给他一张宣传单,“我叫黛丝,怎么称呼你?”
“贺斌。”
“有推荐人吗?”
“没有。”
黛丝笑了笑,“你可以先旁观,想入会的话找我办手续。”
接着黛丝说了一下注意事项:第一次参加,可以不发言只旁观;互助会全程不得拍照、录视频或录音,手机须保持静音。
匿名戒酒会的英文名是Alcoholics Anonymous,简称AA,始创于二十世纪初的美国,已经一百多年历史,成员以匿名方式参加,通过互助分享与精神支持实现戒酒。组织是非盈利机构,不收取任何费用,但接受会员自愿捐款。据说持续参与者的成功戒酒率达40%-70%。
两人沟通后,黛丝打开了门。房里的人坐在中央围成一圈的椅子上。贺斌进去,所有人都看向他。
房里一共七人,两个黑人男人、一个拉美裔女人,雪佛兰车的那对白人男女,还有一个白人老妇和一个面容憔悴、头发凌乱的老白男。
美国和欧洲的酗酒问题严重,这样的戒酒互助会在洛杉矶各地每周都会举办上千场,但亚洲面孔比较少见。
贺斌选了个左右没人的椅子坐下。来了洛杉矶五年,他没有尝试融入美国社会,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过一会,黛丝再次把门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高瘦的白人男性,带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贺斌眼皮一跳,盯着男人看。
黛丝介绍说:“这位是蒙德·费雷文教授,这次互助会的主持人。”
大家纷纷鼓掌。
雪佛兰车的白男挥了挥手,“嗨蒙德,又见面了。”
蒙德·费雷文微笑着说:“约瑟夫,你看来状态不错。”
“我已经戒酒一个月了!”叫约瑟夫的男人很兴奋。
“太棒了。”蒙德·费雷文礼貌道。
“这位是我们新朋友吧,可以介绍一下自己吗?”蒙德·费雷文突然转向贺斌。
贺斌收回眼神,对着众人说:“大家好,我叫贺斌,第一次参加。”
蒙德·费雷文点点头,眼镜片反射着朦胧白光,“有酒瘾的是你还是你的家人朋友?”
“我。”贺斌说。
“好的。”蒙德·费雷文转向其他人,“谁想先来分享?”
除贺斌,其他的人轮流说起自己的生活和经历。
约瑟夫的父亲是酒鬼。他少年时期便染上酒瘾,最近五六年断断续续参加过上百次互助会,但最后都复饮了。
“这一次,我一定能戒酒成功。”约瑟夫转头看着伴侣海蒂。
海蒂握住他的手,两人感情甚笃。
两个黑人男人,个子稍高的叫韦德,矮一点的叫麦克。
韦德二十多岁,单身未婚,酗酒五年,上一份工作因为酗酒被开除,为了找到新工作来这里戒酒。
麦克四十多岁,酗酒十多年,六年前戒酒成功。两年前和第二任妻子离婚后复饮。
拉美裔女人叫奥比娜,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每天工作十个小时,生活压力大,她借酒解压,结果酒瘾越来越大。
白人老妇说自己叫萝拉,已经喝酒几十年,最近六年发展成酗酒,孙子为她健康着想,帮她报名了戒酒会。
最后说话的是面容憔悴、头发凌乱的白男。
他说得很慢,嗓音沙哑难听,“我叫杰夫,你们一定以为我五十多岁,其实我今年三十八岁。”
杰夫自嘲般哼笑一下,“酗酒会加速衰老,但也不能全归结于这个,看不到希望才是最可怕的。”
杰夫话题一转,“再过两周,我便无家可归。”
房间寂静,大家连呼吸声都轻了。
“我第一次喝酒是十五岁时,偷堂哥的驾照到店里买酒,被店员盘问了半天。我当时紧张极了,好在店员还是卖给我一罐黑麦啤酒,嗯——”杰夫咂了一下嘴,摇摇头:“不好喝,我以为自己和亚洲人一样,有不易染上酒瘾的基因。”
杰夫说着看了贺斌一眼。
贺斌没有反应。
杰夫继续说:“二十八岁那年我遇见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叫芮娜,比我大二十岁,有一头棕红色的长发和一双湛蓝的眼睛。芮娜既成熟优雅又纯真可爱,我完全被她迷住了。很快我们陷入了热恋,然后不顾父母的反对结婚了。”
杰夫大大地呼了一口气,“和芮娜一起的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直到现在还经常回想。”
杰夫停下来,似乎在回忆。
两分钟后,蒙德·费雷文忍不住提醒:“然后?”
杰夫再开口,语气沉重,“然后她失踪了。”
贺斌眉头一跳,耳朵嗡嗡作响。
“七年前,她在下班路上失踪,不知生死,我找了两年,心灰意冷,染上酒瘾。”杰夫继续说了很多,但贺斌没有听进去,他在想自己的事。
……
不知过了多久,蒙德·费雷文喊他:“贺斌?”
贺斌反应过来,抬头看去。
蒙德·费雷文说:“你想分享吗?”
贺斌点头,杰夫的分享勾起了他的回忆。
“我出生在中国,小时候父母偶尔会开玩笑,让我尝一点酒。”贺斌说到这里,有人摇了摇头,显然不认同中国父母的做法。
“青少年时我经常和朋友到KTV喝酒,从来没有醉过。十八岁那年的寒假,我和朋友光顾了一家新酒吧。调酒师是兼职学生,和我一样年龄,请我喝了一杯曼哈顿。从此我像着了魔似的每天都要光顾那个酒吧,不为喝酒只为调酒的人。不久,酒吧发生醉酒闹事,他差点……”
“他?”萝拉说。
“对,他。所以我父母知道后竭力分开我们。”
洛杉矶是对同性取向最包容的前座三城市,除了萝拉微微皱起眉头,其他人都安静地听着。
贺斌跳过前段,继续说:“这件事让我们的关系迅速拉近。好几次的单独相处后,我觉得他也喜欢我,于是在寒假结束前表白了……”
停顿了几秒,他才继续说:“他拒绝了,干脆利落……那时我就该知道我根本不懂他。然后我回了学校,不再见他,还故意交了一个女朋友,每天在朋友圈更新近况,想要挽回面子和气他……呵,多么幼稚。”他的声音徒然变低,像在自言自语。
“一个月后,他打碎了客人带去的限量版麦卡伦,要赔二十万……”贺斌突然弯身,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捂面,声音颤抖,“其实那是我安排的,我以为是在给他一个放下自尊的借口……”
足足两分钟,贺斌没有说话。房里异常安静,没有人催促他。
“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成为了恋人。”他看着自己手掌,轻声说,“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晚,他为我调的干马天尼,是我喝过的最醉人的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大概就是说当时的我……”
“咔”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黛丝往里瞅了一眼后轻轻把门关上。
贺斌低声喃喃:“三个月后,高考前夕,他失踪了,我到处找他……一点踪迹都没有,他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直起身,仰头呼吸,像溺水的人。
“我每天借酒浇愁,烂醉如泥,我父母觉得我疯了,把我送到美国来……六年,我还是忘不了他,只有喝醉时才能找回那一晚——那杯干马天尼。”
“现在,”贺斌自嘲般笑笑,“三十三度的干马天尼已经无法让我喝醉了。”
贺斌不再说话,众人沉默着。
好一会儿,蒙德·费雷文反应过来,说:“谢谢分享,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希望你能经常过来。”
蒙德·费雷文转向众人,“今天的互助会结束,想结伴戒酒的可以交换联系方式。”
房里慢慢热闹起来,韦德和麦克聊在一起,萝拉和奥比娜互相安慰,约瑟夫和海蒂正说着什么。
贺斌看看表,十点三十分,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嗨,贺斌。”杰夫叫住他,“你和他一定会再相遇的,上帝保佑你。”
贺斌点点头,“你也是。”
房间外,蒙德·费雷文正和黛丝说话,看见贺斌,他连忙问道:“斌,想成为会员吗?”
贺斌停下脚步,随口道:“不了。”
蒙德·费雷文看着他眼睛,“戒掉过去最好的办法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贺斌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蒙德·费雷文连忙追上去递给他一张纸条,“有什么想法或者需要可以找我。”
贺斌接过,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蒙德·费雷文刚进门的那瞬间,他的确恍惚了,他们身上有相似的儒雅……但,始终不是那个让他记了六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