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回镇的那天,路稚光删除了所有短信消息,他此刻躺在车上左等右等,百无聊赖地玩开心消消乐。
“叭叭!”
两声无比嘹亮的鸣笛声把路稚光吓得一激灵,匆匆探头出去,打眼就看见老路的电三轮。
“臭小子,把你这破车开左边去!”
路稚光不甘示弱也跟着“叭”了一声,“两边不都是我们家的吗,您就不能行行好开那道去?”
路老头中气十足,“你车挡着光了,让你开棚里还不乐意。”
路稚光一转车钥匙,启动油门,“得了,你亲儿子不如那些花金贵。”
“知道了,就赶紧移。”路青农烦死这亲儿子了。
路青农瞥了眼蔫蔫等他开门的路稚光,“哟”了他一声,“咋的了以前不是可能耐着吗,偷鸡摸狗上房揭瓦的,怎么着现在年纪上去爬不动了?”
路稚光陪笑道,“我这不是为了您房顶上的几盆花着想嘛,爬上去把您那些花啊草啊碰掉了,您又不乐意。”
这对父子,儿子小的时候打架斗嘴,老子老了省去打架在这个环节继续斗嘴。
过了秋分,天黑的时间越压越早,街上一溜的灯亮了,隐隐有各家各户吵吵闹闹,颠勺八卦声。
路氏父子俩辛辛苦苦将几十盆花苗,几十盆水培花卉,几十包花子搬进店里。
路青农把灯打开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摸索出本账册和一个半锈的金属眼镜盒。他戴上眼镜缓缓地阅读账本,将前面的几行数字去掉,在后面添上新的数字。
路稚光作势起身要看,被路青农瞪了眼缩回脖子,苦不堪言道:“老陆给你搬了半天花,都不给口饭吃!”
脚步随着狗吠靠近,王阿婆冲里面招呼,“就知道路青农去进花子,你俩铁定没饭吃了,我把牛杂面放门口,记得早点出来拿,别被雀啄了”
牛杂面透着一股热乎劲,香得冲昏人头脑,路稚光拿着两碗牛杂面进来,俩人一人一碗很快吃完。路青农继续点他的账,路稚光出门还碗。
路青农听见推拉门刺啦两声,笔尖停顿下来,对着那个方向望着,又低下了腰点账目。
“阿婆,我来还碗了!”路稚光喊。
“放桌上吧,你忙你的去。”王阿婆在围裙上擦去没干的水渍,接过碗。
路稚光往里头瞧了瞧,没见着人,“大川,他不在?”
“他出门消食去了,怎么你找他,那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了。”王阿婆掏出老年机,咪缝着眼准备拨号。
“没有,我就问一声,阿婆你不用打电话给他。”路稚光拦住她。
“噢,打个电话也不麻烦的,他也是闲着。”
路稚光笑着摇摇头说,“ 阿婆,真不用了。”
“行吧行吧,我老婆子也不啰嗦了。”
路稚光想了想,从车上搬下箱冬枣给王阿婆送去。
王阿婆推脱了一会,最后抱着冬枣笑成了花,“你和大川小时候就爱吃冬枣。”
冬枣有些重,路稚光的手指轻微抽动,“是吗,我都忘了。”
他洗了两颗冬枣边吃边走。
镇子外围有条河不大,四周都是麦田一马平川,天那边的晚霞可以望个全,染料盘碎得极有艺术感。
紫黄,紫黄的天,小河泛着蓝,风小幅度地吹过鬓角,麦香扑面。
拔过一叶草,路稚光有调没调地吹着《青春的小鸟不回来》,吹半天把自己吹热了,眼一花好像看见拐角出现两道拉得老长老长的黑影。
路稚光很快反应过来,这条河也是镇上小情侣的著名打卡点,他高中的时候就经常约女同学来,不过其中一道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邹川是谁,消什么食这是处上朋友了。
女生个子不高,手向背后拧着,看上去挺局促的样子,他俩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互交谈,挺登对。
路稚光看得仔细了些,才发现那女生穿着校服,路稚光啧啧几声,没想到邹川这小子白白净净的,居然还赶时髦搞师生恋。
“宋荷,再不行我手上还有点……”
“不行不行,邹老师已经帮我很多了……”
远处的“小情侣”发现了路稚光这个不速之客。
宋荷紧张地退后一步,急急朝邹川一鞠躬,“老师,再见。”脚底抹油跑了。
邹川怔了怔,扶了下眼镜笑了,“哥,你怎么在这儿?”
路稚光撇下那片叶子,“出来消食。”
“我也来消食,遛遛狗蛋,它跑前面去了。”
这感情好啊,约会还带只狗,路稚光揶揄他,“那女孩兔子似的没成年吧。”
邹川一时没明白他为什么提宋荷,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道:“没有,哥你别嘲笑我,她就我一普通学生家里有点事碰巧找我商量。”
“解释这么多干什么,哥大你一岁又不是老古董。”
邹川知道说服不了他,索性不再提,想说的话咽回去。
“汪!汪!”
狗蛋跑了回来,一蹦一蹦,跟着他们的速度,慢悠悠向前。
“你还记得这块不?”路稚光双手插在口袋里,在拐角的小水潭处停下。
邹川也笑着停下,“当然记得。”
路稚光弯腰挑了几块扁平的石头,斜甩出去。
“啪,啪,啪!”
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入潭底。
“哥总是打的最远的。”
“现在手生了,”路稚光一挑眉将石头给他,“你来试试。”
邹川伸出手来接。
路稚光松手。
指尖碰在掌心里,是温热的,像蒲公英茸茸吹起。
“啪,啪,啪……”跳了七下。
“不错嘛,比以前打的还多。”路稚光望着荡漾七道纹的水面。
邹川拭了拭微微起雾的镜片,“没事就扔着玩。”
路稚光脑海里遥遥出现邹川大半夜一个人打水漂的场景,别说怪可怜见的。
热了遍手,路稚光的石子打到了对岸泥里,波浪卷开枯叶,石子却没往下沉。
就这样他们俩傻逼似的,打着手机电筒扔了一个小时的水漂直到手机没电,才顺着漆黑的路回去。
这条路走的人多,土压实了,杂草也不多,走得很平坦。
林内水汽大,带着风变得潮湿,吹在运动后的身体上,蒸出层薄汗。
他俩走回店里时,王阿婆正在看晚间八台狗血电视剧。电视里的男女在天台上喊着爱不爱的就要往下跳。
老婆婆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桌上的燕麦片放凉了,听见他们鸡零狗碎的动静屁股都没抬。
邹川无奈地走过去,将燕麦片拿走,进了厨房。路稚光也怪新奇地坐下,看着他爱她她爱他他却只爱她的泼天狗血剧情。
王阿婆递了把瓜子给路稚光,他接过嗑了几口,歪头过去,“阿婆,这小孩是不是男主亲生的?”
“不像,应该是她和那个律师生的。”王阿婆煞有介事。
路稚光将瓜子壳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女二和律师早不在一起了,我猜是司机的。”
悲情男二在女一女二疯狂拉扯时甩出一张亲子鉴定,当那个名字快要出现时,片尾曲响起。
王阿婆和路稚光同时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