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山下小亭中，雨打在地面上斜斜又缠绵。云云郁闷地蹲在地上，脑里都是未婚夫看见她却忽略她进入书院的画面。
他一定是看到她了，可是他居然不停下来找她！
瞧着这雨，云云觉得自己的勾引大计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了。只听见石阶上匆匆跑来的脚步声。
云云视线一下抬起。
等着打着油纸伞的人挪开，云云眼底的亮光暗淡了一半，但还没有完全熄灭。只问：“怎么是你？你家少爷呢？”
常宁只把裴徵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
说完，他不忍看云云。
原以为会刺伤姑娘家的心，哪知道云云根本不是普通姑娘。
听到这话后，云云直接提高声调：“裴旸哥哥病了？”
常宁愣住，怎么事情和他所想的不一样。可是紧接下来，他要接受云云的热情，可这热情哪里是没见过世面的常宁招架得住的呢。
他一句话还未说，云云就已经先入为主，走到他面前，还要他引着她走，“他哪里病了？严重不严重啊，要不要我去看看，我去看看吧。”
“不，不可。”常宁连连摆手。
他拦住她，这会是不敢看云云炙热的眼睛了，拘着身体：“苏小姐，你可别难为小的了。公子病了，病得很严重，不能起床了。您还是回去歇歇吧，不要再来了。”
“啊，那他科考可怎么办？”这未婚夫是不是学精了，诓她呢？
她幽幽道。
常宁脸上有些空白，眼珠子一转，痛恨浮现：“真的，真的，哎，这都怪我，前几日让公子受了些凉。”
云云觉得常宁的悔恨不是假的。这会就犹豫得抿唇，“真的伤得这么重啊。”
常宁点头。
“探望都不行吗？”
常宁立即接道：“不可的，公子病得太严重，恐怕会染给姑娘。”
“好吧。”云云泄气，只能准备走了，走之前，她将手上拎着的莲子甜羹递给了常宁，“这个清淡，正好生病了也可以吃。你交给他，再要他好好吃药啊。”
“好……”
常宁接过食盒，挤出规整笑来，再一路看着云云下山，直到见不到人影，才调头跑回书院后山。
他爬上阶梯，跑到了裴徵的住处，和里面的少年汇报。
“公子，话已经带到，苏姑娘走了。”
裴徵翻页的手一顿，“嗯。”
过了会，他蹙眉看人，“怎么还不走？”
常宁暗自嘟囔，今天的公子脾气真不好，可是任务还没有完成，犹豫着，他还是把食盒递了出来，“这是苏小姐要我给您的莲子甜羹。”
“知道了。”裴徵语气不耐烦，“下去吧。”
常宁只好把甜羹拿出来，放在桌几上。
常宁出去后，大概是一炷香的时间，裴徵停下动作，向窗外看去。天际因为下雨灰蒙蒙的，云层中一丝亮光也投不出，他眼底的情绪也在一寸寸变化，过了一会，烦闷散去。
再回首，桌子上的甜羹方才还滚着热气，已经变得冷了。
那个笑得不见眼的脸，和这碗甜羹一样，日后不见，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
十天后，白鹭书院前，又一次放榜。
这次方为钧和顾尚鹤在酒肆撞见，便结伴来看榜。两人走近课榜，却在榜前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高瘦人影。
方为钧不知怎么游移原地。如果换作往日，他就该一脸无畏，大步流星的上去喊一声裴兄！
反倒是顾尚鹤盯着那人，迈着大步朝前走。
“裴兄。”带着看戏的声音响起。
裴徵转过头，看到是顾尚鹤，又愣了愣，清冷的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只点头：“顾兄，方兄。”
方为钧可能还看不出裴徵那隐藏的细微变化，顾尚鹤却看到了。唇边慵懒笑意更浓，意有所指地向裴徵说：“裴兄不是从不看榜单吗？今日怎么也来看了？”
话出，气氛一窒。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但是反应最强烈的肯定是特别崇拜裴徵的方为钧了，他本来都不打算来。他瞪了顾尚鹤，“你不是和我说过，日后都不该用这种姿态对着裴兄了吗？”
哪知道他说完，顾尚鹤就要往前走。
“你要干什么去！”
方为钧眼中生出心虚，虽然他敬仰的是裴兄的人品，但是如果撞破了裴兄的心事，以后想要见面结交就尴尬了啊。
方为钧想止住他，可顾尚鹤的动作太快，方为钧制止不住。
顾尚鹤盯着课榜，今日倒是要看看，裴徵是不是真的玩物丧志，自己紧张自己的成绩来了。
视线锁定在第四期的课榜上，他先扫三四名，没有裴徵，又往后扫一圈，还是没有，顾尚鹤心里已经开始笑了，结果再抬头往上看，第一的位置，裴徵两个字端端正正摆在那儿。
这下，视线定在了裴徵脸上。
顾尚鹤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他，“裴徵，你这不还是第一么？”
裴徵垂下眼睫，“近来有些分心了，所以这次来看看。”
“这叫分心？”这叫分心，那他一分心就掉出一百多名，算什么？顾尚鹤觉得裴徵这个人就是克他，不管怎么做，都是笑话。
这里面最开心的肯定是方为钧了，裴兄没有丢脸，日后他也不用尴尬。
此刻，他立在两人的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和事佬一样揽着顾尚鹤，“裴兄得第一，这不是很正常吗？”
“顾尚鹤，你考了多少？方才看到了吗？”方为钧忽然对顾尚鹤说。
顾尚鹤火气忽然被水浇了下，支支吾吾地道，“没多少，也就三十几名吧。”
“三十几名？我没记错，上次你应该是一百多名吧。没想到，进步了这么多。顾尚鹤，你可真厉害啊！”
顾尚鹤那股不着调收了点，绷直脸，“没有。”
他以为方为钧这样就罢了，裴徵也道，“顾兄是大才。”
这下，顾尚鹤彻底不知该怎么面对裴徵了。
三人短暂接触后，裴徵要去被师长约谈，谈论写的策论。
临走时，顾尚鹤想叫住裴徵，但是他急急要去师长那，一丝空隙都不给他留。
顾尚鹤噎住，此刻，眼神复杂。有些佩服了，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爱学习，怎么会有把自己逼成这样的人的。
*
从师长那里出来的裴徵抱着书卷，回到屋舍时，常宁正在砍竹子，给雨水浇灌下的屋子做一个排水泵。
裴徵走到门口，无意间对外地问了句：“人来了吗？”
常宁看着裴徵，知道他在问什么，就边磨竹子，边答：“公子，没有呢，苏小姐这几日都没有来书院门口。”
“嗯。”裴徵只轻轻一应，就回屋。
……
晚霞未落，墙外窸窸窣窣的，好像传来了什么声音。裴徵在屋内没有听见，可常宁在外，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摸着头，奇怪地走到墙边，墙另一头有人说话，又听不清楚，待他拉开点距离，抬头就和墙上正费劲挪着身子的云云对视上了。
常宁傻在当场。
而外面动静太大，门被人打开。
云云拼命让常宁嘘声，可还是晚了。
她抬起头，就撞入了少年清冷幽长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