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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规制止疫

苏清沅抱着那只素色瓦罐,一路走回到临时安置的屋舍。

春桃早已等候在屋内。她早已戴好细纱面罩,按周虎吩咐服下防疫药丸,此刻端着一碗温热米汤与一碟清淡麦饼,正局促地跪在屋边,手脚不住发颤。

她本就染了轻症,身子还虚弱,心底更是惶惶难安。往日她满心盼着自家小姐失势、甚至盼她殒命,如今不仅身体大好疫症全无,直觉要大祸临头,只认定苏清沅必会迁怒于她。脑海里不断浮现从前小姐发怒,鞭子与巴掌落在下人身上的光景,心想今日怕是难逃责罚,连双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听见进来的脚步声,春桃慌忙垂首,声音怯生生的:“小姐…… 您回来了。奴婢备了些吃食,您先用一点垫垫肚子吧。”

苏清沅抬眼看向她,一时还想不出要如何敲打一下眼前这丫鬟。她又困又累,面上并无怒色,只是神情冷淡疲惫:“放下吧,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春桃一愣,本以为少不了又是一顿苛责打骂,没料到这般平静。她只当柳氏亡故,小姐伤心蚀骨,再也没有折腾人的心思。不敢多言,连忙将吃食放在案上,躬身快步退出门外,轻轻带上屋门。

屋内只剩她一人。苏清沅缓步走到屋角一张简陋木案前,将盛放柳氏骨灰的瓦罐安放妥当。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思索一番,屈膝跪下,对着瓦罐郑重叩了三个头。叩拜完毕,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瓦罐里的柳氏,也像是对逝去的原主诉说:“我借你的身躯来到此间。往后,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

苏清沅缓缓起身,又坐到那张简陋木板床上,又开始闭目凝神,仔细梳理心中杂乱的思绪。她只继承了原主零碎单薄的闺阁记忆,对这个朝代所知甚少。原主生母已然离世,远在永州的生父亲想来也并不可依靠。母女二人困在苍溪村染疫,他自始至终只遣人送来几副草药便再无音讯,分明早已将她们视作弃子,不愿沾染疫祸。

眼下疫灾横行,人命本就轻如草芥。这场五日赌约,不单是为苍溪村的百姓,亦是她给自己搏一线喘息之机。前路茫茫,她没有别的依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努力在这动荡世道里,求得一寸安稳生机。

连日心力交瘁,悲痛与疲惫一同席卷上来。思绪纷乱之间,困意沉沉压垮了她。她靠着墙壁,不知不觉沉沉睡去。梦境纷乱交错,忽而回到山洪肆虐的那日,倾盆大雨、咆哮翻滚的浊浪;转瞬又切换到苍溪村满目灰烟的火场,两段人生碎片反复拉扯,搅得她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伴着春桃小心翼翼的唤声,将她从混沌的梦里拽回。

“小姐?小姐,天光已经亮了。”

苏清沅猛地睁开双眼,恍然回神。窗外晨光透破门缝,淡淡的日辉落进屋内,已是第二日清晨。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撑着一身酸痛起身。

周虎这队人手,是苏清沅主动向隋衡讨要的。隋衡起初心中颇有几分不屑,毕竟当初跟她她立下赌约,没过多久便已暗自后悔。虽不看好她能办成此事,可属于自己这边该做的筹备,他半点没有松懈。储备防疫所需的石灰与应急口粮,以及提前备好简易担架与焚烧场地,一应善后的预案皆暗中安排妥当。

但他一番斟酌之后,又应允调拨周虎随行。在隋衡眼里,周虎一来可以帮苏清沅调度人手,二来也能暗中盯紧她在村内的一言一行。他倒要看看,这个往日跋扈任性的官家小姐,究竟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临行前,隋衡特意嘱咐周虎,倘若苏清沅性子上来,对村民肆意打骂,不必顾及她官家小姐的脸面,该拦便拦,趁机给她立些规矩。

昨日之前,她还被隋衡软禁着管观察疫情,因着立下的五日赌约,今日才得以入村行事。时辰紧张,她临出发前才向周虎调取了村落舆图与病患记录,快速梳理了一遍,在心中敲定防疫方案。动身之时,她又服下预防疫病的汤药,面上蒙着一层细密纱巾护住口鼻,心底谨记着防护知识,时刻留意避开病患与秽物。

当日午后,苍溪村半边屋舍还留着烈火焚过的余温。好在大火只吞噬了村口几处染疫的危房,村内大半屋舍尚且完好,只是疫病笼罩之下,整座村子死气沉沉。苏清沅缓过神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村里的里正。

好像这一场大火也烧得村民们个个魂不守舍,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整条街巷冷清得吓人。往日里祠堂门前总有人焚香祷告,如今连烧香的兴致都淡了。主要是周虎派来的几名亲卫守在附近,众人不敢上前聚集,只得各自回转家中,关起门偷偷跪拜祈福。

疫病肆虐这些天,最畏缩怕事的便是这当了一辈子村落管事的里正。里正姓陈,五十有余,整个人干瘦佝偻,连日惊惧愁苦熬得头发花白了大半,日日躲在家中不敢露头。

苏清沅带着春桃、周虎,另有两名钦差亲卫推门进他堂屋时,他正孤零零坐在桌边,对着半盏凉茶发呆,满脸麻木绝望,骤然听见一声清冷的 “里正”,惊得差点打翻茶盏。

“苏、苏小姐?” 他慌忙起身,脸上堆起苦涩,“您怎么来了?现下村里疫气最重,四处都不安全,您可千万别再四处走动添乱了。”

“我不是来添乱的,是来治乱的。” 苏清沅跨步进门,也不绕弯子,“里正,村北晒谷坪我要征用。从今日起村里防疫诸事由我牵头,想请您全力配合。”

陈里正张了张嘴,又想起她永州通判嫡女的身份,官威压身,到底被她那双清亮锐利的眼堵了回去,只能讷讷应声。

苏清沅便趁热打铁,将三件事条理分明地交代下去:第一便是全村重新分区登记、轻重隔离;第二则是饮用水一律烧开再取用;第三,秽物严禁入沟,统一清运深埋。每一条都细到连值守人员进出要擦烈酒、病患碗筷一人一具都不放过。

陈里正听得目瞪口呆,搓着手踌躇半晌,才挤出一句:“苏小姐,这这这,规矩是好规矩,可…… 太难了。旁的还好说,光那‘不许喝生水’一条,村里人就听不进耳。咋们村山涧水世世代代喝了多少年,谁拿它当回事了?真去查,十户里有九户都是直着脖子灌的。”

苏清沅平静道:“那就查,查到谁罚到谁。”

陈里正脸上的褶子拧成了疙瘩:“这…… 真罚啊?村里人穷得叮当响,罚重了怕是要闹。”

苏清沅抬眼看他,蒙在细纱之上的一双眼眸勾人心魄,话音听着似带几分娇软,内里却裹着迫人的锋芒,很似往日那股仗势压人的跋扈气质:“闹?他们闹起来,是找你还是找我?我父为官一方,我的话便是官府号令。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我;谁敢借疫病闹事,直接上报钦差大人,依疫律重处。”

官威先压下一层,可苏清沅心里清楚,只靠威慑远远不够,若是苛罚钱粮,只会逼反村民。

她又缓缓道出整套奖惩之策:“责罚不用粮食银钱。初犯偷喝生水、私倒秽物之人,不关押、不扣口粮,罚劳役,去隔离棚值守半日或是清理村西污区。一来让他们亲眼看见疫症的凶险,明白病根在哪;二来以劳作抵过,不夺活命根基,众人也不会觉得我苛待村里人。若是再犯,劳役加倍,还要每日负责盯紧家中老小饮水,由邻里互相核验。屡教不改者,便安排长期在污区劳作,就近看管,不得随意在村中走动。”

话锋一转,她又补上激励的条款,软硬相辅:“有奖便有罚。若是全家恪守规矩,坚持烧水煮食、不乱丢弃秽物,连续五日没有违规,便记一次嘉奖。优先分到干净柴火,隔离棚富余的草药,也会优先分给守规矩的人家。若是主动帮忙巡查邻里、劝导旁人,还能减免劳役。”

陈里正听得一怔,先前悬着的心起落不定。但有官威兜底,有劳役惩戒,又有实打实的好处安抚,软硬兼备,既不会轻易激起民怨,还能鼓动村民互相监督。哪怕他再不肯,这下彻底没了推脱的借口,只得咬牙应下,转身匆匆出门张罗。

一旁的春桃望着自家小姐,满心惊疑。她自小几岁便入苏府伺候,往日里这位嫡小姐哪里看过什么医书策论,便是最基础的四书五经、女子闺训,柳氏再三督促,她也一概不肯翻看。整日只和世家闺秀争风斗气,稍不顺心便动辄打骂下人。打骂尚且算是轻的,府里不少小厮丫鬟都受过她苛待,有的伤重被撵出府,有的被逼得寻了短见。春桃当初只因家中实在穷苦,性子又能忍,才侥幸留到今日。眼前这般条理清晰、运筹安排的模样,与从前判若两人。春桃心底暗自打鼓,难不成先前那场大病没夺走小姐性命,反倒是什么异物附了她的身?

而周虎立在侧后方,亦是心底震动。原以为苏清沅只是个仗父势骄横任性的闺阁小姐,只会凭着身份逞威风,不曾想她拿出的这套恩威并施之策。他心中暗自思忖,世人都说女子不必读书,莫非永州通判私下教过女儿这些实务?他牢记钦差临行嘱托,这桩异状等待会回了帐,必须一字不差禀报他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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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规制止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