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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荒坡上的黄昏正在飞快褪色。

原本还勉强铺在乱石与枯黄野草之间的橘红色天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捻灭,灰蓝色的暮色从四面山野漫上来,裹着朽界特有的湿冷雾气,顺着草茎的缝隙无声往上爬。采石洞的洞口像一道切割开明暗的分界线,洞内还残留着地道里闷腐的土腥,洞外却吹着开阔又凛冽的晚风,风卷着草叶擦过乱石,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和方才地道里魇虫爬行的动静莫名重合,听得人心头发紧。

眉杳站在洞口阴影里,呼吸还没有平复。

隔着几十步远的乱石堆,闻禹静静立在荒坡之上。

他方才转过身来那一眼,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心底搅开层层叠叠的涟漪。骨骼深处的骨契印记烧得滚烫,那种共鸣不是疼痛,是一种遥远又熟悉的震颤,仿佛沉睡百年的羁绊,在看见彼此的瞬间终于苏醒。

她看得清他的脸了。

眉眼清隽,轮廓偏冷,下颌线绷得很直,一身深色外套被晚风掀起边角。

他没有立刻迈步过来,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沉沉的,藏着太多看不清的东西。有惦念,有克制,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如同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一百年的迷雾,谁都不敢先伸手,怕一碰,眼前这个人就会像雾气一样散掉。

谷迢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恰好挡在眉杳身前一点的位置,掌心悬浮的古页残片依旧浮着淡银微光,只是光芒收敛了大半,不再像方才震慑魇虫时那样张扬,却时刻蓄着力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边几个人听见:“先别急着出去。荒坡开阔,没有地道的遮蔽,一旦爆发冲突,我们没有退路。戈银刚刚追过来,现在闻禹又守在这里,两方夹攻对我们最不利。”

卫径已经悄悄从袖中取出两张符纸,指尖捏着符角,符纸上流转极淡的金色纹路,他视线扫过远处树林边缘那道黑影,眉头拧起:“戈银已经到了,就在西侧的矮树林后面,没有立刻冲过来,应该也是在观望。他想等我们和闻禹先分出高下,坐收渔利。”

眉杳顺着卫径示意的方向瞥过去。

远处树林阴影之中,戈银一身黑衣融在暮色里,只露出半张冷白的脸。

他指尖捻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页丝,那页丝在他指缝间轻轻盘旋,像有生命一般,不断朝着采石洞的方向试探。

他没有急着上前抢夺古页,也没有出言挑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冷眼旁观荒坡上对峙的局面,显然打算等着闻禹和他们互相猜忌、消耗之后再出手。

何墟靠在洞口一侧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漫不经心地抱臂,目光在闻禹和戈银之间来回游走,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有意思。窃页人等了这么久,等来的不是一场单方面的抓捕,而是骨契的两方契主正面遇上。戈银最想看到的,本来就是眉杳和闻禹互相猜忌、彼此敌对,这样他才有机会撕碎骨契。”

眉杳没有理会身边几人的低声商议,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荒坡中央的闻禹身上。

他们是骨契的两方,是两世绑定在一起的人。

可直到此刻,她对他依旧陌生。脑海里那些一闪而过的前世碎片,只有模糊的背影、昏暗的烛火、石台与低语,没有清晰的相处片段,更谈不上信任。她知道他一直在暗处守护自己,可这份守护背后藏着多少隐瞒,他到底知道多少当年的真相,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她全都不清楚。

风变大了,朽雾漫得更快,灰扑扑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缠绕住乱石的根部,一点点向上攀爬。

雾气所过之处,野草迅速蔫黄枯萎,失去生机。

眉杳能感觉到雾气里渗透出来的阴冷力量,顺着裸露的脚踝往身体里钻,下意识攥紧拳头,骨骼里的灼热感又重了几分。

闻禹终于动了。

他没有急着快步逼近,只是缓慢、平稳地朝着采石洞的方向走过来,脚步踩在乱石之间,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每走一步,眉杳心口就跟着紧一分,身体下意识生出戒备,往后轻轻退了小半步。

这个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闻禹的眼睛。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穿过呼啸的晚风传到洞口,清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不会伤害你。”

一句话很简单,却不足以打消眉杳心底的疑虑。

“谁能证明?”眉杳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从骨鸣开始,所有怪事接连找上门,你一直躲在暗处看着,从来不肯露面。现在偏偏在我们逃出地道、戈银紧随其后的时候,你守在出口。你怎么解释这个时机?”

她的质问很直接,没有刻意放软态度。

谷迢和卫径都保持沉默,静静观察闻禹的反应,两人手上的戒备没有半分松懈。

何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对峙,朽界的雾气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像是在期待接下来的变数。

闻禹停在距离洞口大约十步远的位置,不再继续靠近,刻意留出安全距离,避免让眉杳产生被逼迫的感觉。

暮色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衬得格外明显。

“我一直在跟着骨契的气息。”他缓缓开口,目光牢牢锁在眉杳脸上,“方才地道里面,你催动骨契之力震慑魇虫,气息骤然炸开,我才精准锁定这个位置。我不是刻意在这里埋伏,是循着你的气息赶过来,想在戈银抓到你之前拦住他。”

“拦我,还是拦戈银?”眉杳追问。

“拦戈银。”闻禹语气笃定,视线扫过远处树林里戈银藏身的方向,“戈银想要集齐所有古页残卷,强行拆解骨契。他以为撕碎骨契,就能解脱所有被骨契困住的人,可他并不知道骨契真正的作用。一旦骨契崩毁,朽界封印松动,现世会被朽雾彻底吞噬,无数普通人都会被卷入灾祸。”

眉杳心头一动。

这句话和谷迢之前隐约提到的信息对上了。

她还没有看到完整古页,不知道骨契除了绑定他们两人魂魄之外,还承担着封印朽界的重任。

闻禹现在说出这件事,是真心告知,还是刻意编出来博取信任的借口?

她无法立刻判断。

“你怎么知道骨契和朽界封印有关?”谷迢这时开口,声音冷静,带着见证者独有的审慎,“百年前缔结骨契的时候,在场之人寥寥无几,相关记录大多被封存或者销毁。”

“因为当年立契之时,我就在场。”闻禹看向谷迢,淡淡回应,“你作为见证者,只负责记录骨契缔结的全过程,却不能干预事件走向。很多藏在骨契背后的秘密,你也无权翻阅。”

谷迢眸光微沉,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远处树林里的戈银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穿透风声,轻飘飘落进所有人耳朵里。下一秒,他从树影之中缓步走出,不再躲藏。黑衣被朽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指尖那缕页丝骤然暴涨,化作数十根细而锋利的纸刃,悬浮在他身侧,对准洞口几人的方向。

“真是感人的对话。”戈银语气带着嘲弄,目光来回扫过眉杳与闻禹,“闻禹,你还是这么擅长说谎。你口口声声说骨契不能碎,是为了保全现世,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这份捆住你们两个人的羁绊罢了。你怕骨契消失,你和她之间那点两世的牵连,也跟着烟消云散。”

闻禹侧过头,看向戈银,神色冷了下来:“你被执念蒙住眼睛,看不到撕碎骨契的代价。”

“代价?我只看见骨契困住眉杳两世,让她不断轮回、不断承受痛苦。”戈银抬手指向眉杳,声音拔高,带着蛊惑的意味,“眉杳,你仔细想想。如果没有这份骨契,你本该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不必被朽界侵扰,不必被各方势力追逐,更不用背负百年前的恩怨。只要我拿到全部残页,毁掉骨契,你就能彻底解脱,再也不用被宿命绑架。”

戈银刻意挑动眉杳心底最深的动摇。

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一瞬间戳中了眉杳。

如果没有骨契,她确实不必卷入这一切凶险,不必一次次面对魔物、幻术与生死危机,不必困在一段隔着百年、真假难辨的情缘之中。

可她同时想起闻禹刚刚的警告,想起地道里漫上来的朽雾、被魇虫啃噬的生气,想起荒坡上迅速扩散开来的灰色雾气。如果骨契真是封印朽界的关键,一旦破碎,代价就绝不只是她和闻禹两个人的解脱,而是整个现世的灾难。

“别听他的。”闻禹看向眉杳,放缓语调,“他只看见了骨契带给你的痛苦,却看不见骨契撑起的封印。当年定下骨契,不单单是我们两人的羁绊,更是为了锁住朽界本源,不让它入侵人间。这件事,古页核心卷宗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只是很多记录被刻意涂改、隐藏,短时间内很难读到。”

“涂改?”眉杳抓住关键词,心头猛地一跳。

“没错。”闻禹点头,“有人不想让后人看见全部真相,故意修改卷宗,只留下骨契是二人缔约枷锁的记录,掩盖封印朽界这一重最重要的目的。戈银看到的,只是被篡改过后的片面内容,才一心想要毁契。”

戈银脸色冷了下来,不再争辩,直接动手。

“多说无益。既然你们不肯放弃骨契,那我只能动手抢夺残页,亲自拆开这份枷锁。”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悬浮在身侧数十根纸刃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着洞口几人直刺过来。纸刃速度极快,边缘锋利,被朽雾裹着,带着刺骨的寒意。

“小心!”卫径低喝一声,立刻将手中两张符纸掷出。

符纸在空中自燃,炸开两道金色屏障,挡在洞口前方。“砰、砰”数声闷响,纸刃撞在金色屏障之上,接连碎裂成漫天纸絮,消散在暮色里。

可戈银没有停下攻击,源源不断的页丝从他袖口涌出,像黑色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谷迢立刻催动掌心古页残片,银光大盛,向外铺开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幕,和卫径的符力屏障叠加在一起,暂时抵挡住页丝攻势。可戈银的力量很强,叠加的两层屏障被页丝持续冲击,表面不断泛起蛛网一样的裂纹,撑不了多久。

“屏障快要破了!”卫径眉头紧锁,又迅速摸出更多符纸,准备继续加固。

何墟这时动了。

朽界的雾气顺着她的指尖流淌而出,化作数道灰黑色雾鞭,迎着戈银的页丝抽过去。雾鞭和纸丝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部分页丝被朽雾消融。何墟依旧没有明确站队,她出手更像是觉得这场对峙有趣,不想让戈银这么快分出胜负。

“何墟,你非要碍事?”戈银冷冷瞥她一眼。

“我只是看热闹而已。”何墟轻笑,“这场骨契的戏,还没演到**,我可不想这么快落幕。”

趁着三方缠斗拉扯的空隙,闻禹抓住机会,快步穿过乱石,冲到洞口前方,站在眉杳身前,替她挡住来自戈银方向的攻击路线。

眉杳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砰砰直跳。

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站在她身前,替她扛下来自窃页人的攻势。

可猜忌没有那么容易消失,她依旧无法完全相信他。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极其短暂、零碎的前世碎片——依旧是昏暗烛火,石台之前,有一道和眼前一模一样的背影,也是这样,挡在她的身前,替她抵御某种未知的危险。碎片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细节,只余下心底一阵微弱的悸动。

“先离开这里。”闻禹侧过头,低声对眉杳说,“荒坡太开阔,不利于周旋,戈银的页丝可以大范围攻击,继续耗下去我们都会受伤。往北边的山坳走,那里乱石密集,能遮挡朽雾,也方便躲避追击。”

谷迢快速权衡局势。

两层屏障裂纹越来越多,随时都会崩碎,继续留在洞口硬拼确实不划算。他迅速点头:“听他的,立刻撤退往北侧山坳转移。”

几人不再停留。卫径持续抛出符纸拖延戈银,何墟收回雾鞭,跟在队伍侧后方,眉杳、谷迢跟着闻禹,借着乱石的掩护,迅速朝着荒坡北侧的山坳方向撤离。

戈银看见他们撤退,眼中冷光一闪,立刻催动页丝追上来,纸刃擦着乱石飞过,碎石被切开,飞溅开来。

闻禹一边撤退,一边分出力量,在队伍后方布下淡淡的阻隔,暂时放缓戈银追击的速度。

晚风裹挟朽雾在身边呼啸,脚下的乱石崎岖不平,眉杳跑的时候,注意力却不由自主落在前面闻禹的背影上。

他们被迫开始一同逃亡,踏上寻访残页的路途。

跑出去约莫十几分钟,身后戈银的追击声稍稍远了一些,众人躲进一处巨大乱石堆叠形成的凹陷山坳里,暂时获得喘息空间。山坳三面都有巨石遮挡,朽雾很难大量涌进来,相对安全。

卫径靠在石壁上,微微喘气,手中剩下的符纸已经不多:“暂时甩开戈银了,但他循着残页气息,很快就能追过来,我们不能久留。”

谷迢收起古页残片,将微光压到最低,减少气息外泄,转头看向闻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闻禹身上。

暮色彻底沉落,山野之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荒坡还飘着淡淡的朽雾。闻禹看向眉杳,目光认真:“想要弄清楚所有被篡改的真相,阻止戈银毁契,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去寻找剩下散落各处的古页残卷。下一处残页的线索,藏在城西那座废弃百年的旧书院遗址。”

眉杳心口一动。

旧书院,正是他们将要寻访的下一处旧遗址。

闻禹继续开口:“那处遗址留存着当年骨契事件相关的遗物,里面藏着第二片残卷。但旧书院地底裂隙活跃,朽雾很重,里面不止有魔物,还有戈银提前布下的幻术陷阱,非常凶险。”

眉杳望着闻禹,心底的戒备没有完全放下,可又清楚仅凭自己、谷迢和卫径三人,很难闯过旧书院的重重陷阱。

想要拿到残页,窥见更多百年前的秘密,她似乎只能选择,暂时和眼前这个隔着两世、她还不敢全然信任的男人结伴同行。

就在她沉默权衡的时候,何墟忽然抬眼望向山坳外侧的夜空,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警告:“别着急商量路线。你们看。”

所有人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原本灰沉沉的夜空之上,远处荒坡的方向,朽雾正在疯狂汇聚,凝成一团巨大、翻滚的灰色云团,云团之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纸页碎片盘旋飞舞。戈银没有放弃追击,他正在调动大量页丝力量,大范围锁定整片后山区域。

山坳这个临时藏身点,很快就会被找到。

而更让眉杳心头一紧的是,她手腕处的骨契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又一段前世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这一次,她听见一句模糊的对白。

【若是他日你我互生猜忌,骨契的力量,便会反噬你我二人。】

画面破碎消散。

眉杳猛地回神,抬眼对上闻禹望向她的目光。

两人眼底都藏着尚未消解的疑虑,可眼下危机迫在眉睫,他们已经没有单独行动的选择。

短暂结伴寻访残页的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启。

只是谁都无法确定,接下来同行的路途之中,戈银会布下多少离间陷阱,他们又能不能扛住猜忌,一步步靠近被篡改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