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昀骐记得，他和白小米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年之前。
不对，具体是五年还是四年前？程昀骐好像也记不清了。
从前还在学校里的时候，程昀骐还一直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的记性很好，对时间概念特别清晰。
小学一年级之后，就是小学二年级；职高一年级之后，就是职高二年级，一年一年排下来，就不会记不清这是几年级了……
但离开学校之后，其他人都不这样记年份，程昀骐知道今年是二零几几年，可具体的年数，他很容易记不清。
不过这不重要，他记得他和白小米是职高二年级时遇上的，就够了。
白小米当年是转校生，他在职高读了一年以后，白小米才转学过来的，之后他们又一起上了两年学才毕业。
所以是职高二年级没错。
正如程昀骐所说的那样，他在第一眼见到白小米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了，是那种很纯洁的喜欢，没想过要做坏事的。
他就想和白小米做最好的朋友。
而白小米呢，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真的有觉得他像警察叔叔吗？
那时候的程昀骐剃着板寸，腰背总是挺得很直，看起来特别有精神气，应该是很像警察的吧？
那么白小米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他的吗？话又说回来，程昀骐仔细想了想，那个时候的白小米真的也喜欢他吗？
程昀骐其实不清楚。
因为刚转学过来的白小米很内向，虽然没有到自闭的程度，但也不差太远，他一个人坐着，谁也不看，谁也不搭理，但是老师牵他的手，他就乖乖跟着走了。
据说他最后一次开口说话，是半年之前的事。
程昀骐一点不在意这个，他光觉得白小米长得好看了。
他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小米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但是同样肥嘟嘟的，没什么好看的衣服穿在白小米的身上，就好看得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程昀骐的目光一直追着白小米跑，笑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他狠狠擦了两下嘴角，才发现自己笑得像个傻子，看起来一点也不聪明，还好白小米没有在看他。
老师带着白小米走下讲台落座，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还能闻到肥皂的香味，程昀骐想：白小米真厉害啊，人长得这么好看，身上也好香好香的，太阳落在白小米的头发上，都亮晶晶的，像小钻石！
程昀骐下了课，第一时间就跑到白小米的身边，说：“白小米同学，我们做朋友吧，我好喜欢你啊！”
半年没说话的白小米当然没有理他，甚至依然没有看他一眼。
程昀骐不气馁，他像一只发现了最爱的哈基米的大狗狗，成天就围着白小米转，带来学校的好吃的，他全都塞给白小米，巧克力也偷偷剥好了塞白小米嘴里。
白小米吃到喜欢吃的东西的时候，就腮帮子鼓鼓，在嘴里慢慢地把东西含化了，如果是不喜欢吃的，白小米会直接吐出来，弄得到处都是，但程昀骐依然觉得白小米可爱得不得了。
每天回家，他都要想，白小米喜欢什么，白小米为什么这么可爱，白小米到底会不会说话呢？就算白小米是哑巴，他也觉得白小米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哑巴。
程昀骐在床上打滚，把他的抱枕咬得破破烂烂，坑坑洼洼，在屋里不停“嘿嘿嘿”地大声傻笑，直到他妈妈受不了了，进来拧了他的耳朵，让他不要发疯才能消停。
在程昀骐坚持不懈的交友攻势之下，白小米的态度也有所软化，很快，程昀骐就发现白小米在偷偷地看他。
啊，或许也不是偷偷地看吧。
有些同学就是这样的，不管盯着人看，还是不搭理人，他们都不会因为旁人的想法而感到尴尬，他们的世界好像是围着自己转的，白小米那时候也是这样的。
被程昀骐发现他在偷看，白小米不会回避目光，两个人视线接触没两秒，程昀骐就率先败下阵来，把他的大脑袋“刷拉”一下藏在立起的书本后面，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
白小米还是盯着他看，可以看很久，每次程昀骐偷偷从书本缝隙里偷看白小米，白小米都在看他。
那真是甜蜜的折磨，程昀骐只要一被白小米盯着看，就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烤得滋滋冒油的大牛排，浑身滚滚烫、红通通的，直冒热气。
成绩因此下滑了，屁股被爸妈抽得开花，夜里复习功课都让他熬出黑眼圈了。
程昀骐还是乐此不疲。
“白小米，你又偷偷看我，我看到了！你是不是也想和我做朋友啊？”
白小米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直直看着程昀骐，眼神很无辜，虽然他还是没有说话，但是程昀骐好像看懂他在想什么了。
——没有偷偷看，我就这样明目张胆在看啊，现在也在看。
程昀骐光脑补，就要把自己可爱死了，心脏砰砰地跳，“你用眼睛在我这里打鼓！”
白小米更无辜了，他听不懂。
开学第一周还对谁都不搭理的白小米，或许是因为吃了太多的巧克力，或许是被程昀骐塞了太多可爱漂亮的玩具，第二周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程昀骐的存在，嘴里总是甜滋滋的，身上也总是有程昀骐带给他的花花绿绿、质感不同的玩具，白小米开始在程昀骐走过来的时候，主动转头看他了。
再后来，程昀骐做早操的时候，一回头就能看到一条小尾巴，跟在他的身后，像他的影子一样，他做什么动作白小米就做什么动作。
程昀骐做作业，白小米也做，程昀骐苦恼地用笔挠挠头，白小米也挠，软乎乎的头发翘得一根东一根西，程昀骐看得忍不住笑，白小米也笑了。
程昀骐脸红了。
就连上厕所的时候，白小米也要跟着他。
有的时候，白小米其实没有上厕所的需求，他只是想跟在程昀骐的后头。
程昀骐自从发现他多了一条不说话的小尾巴后，就故意放慢了脚步，白小米像一只三脚的小白猫，走路慢慢的，脚步高高低低，程昀骐总是很担心白小米会摔倒。
他为了保护白小米，会伸出一只手，牵着白小米。
白小米的手软乎乎，热乎乎的，也会主动牵着他。
上厕所的时候，白小米也会一直盯着他看，程昀骐脱裤子，白小米就跟着脱，他尿尿，白小米也尿尿，乖得不得了。
唯一有一点点尴尬的是，白小米总会在他脱裤子以后，盯着他看，就是盯着那个那个……不可以给别人看的地方看。
程昀骐被看得很害臊，会紧张得尿尿都尿不出来。
老师和爸妈都告诉他，这里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但是老师和爸妈又说，在厕所里被看一下也没办法呀。
程昀骐弄不明白，他和白小米都是男孩子，是同学，被看一下好像也没关系？
可是白小米这样歪着头把脑袋凑过来看，程昀骐觉得他就又变成一块烤肉了，他转个身，侧过屁股去，不让白小米看了，但白小米也很聪明，他会绕到另一头，又低头认真地看。
哎呀，程昀骐苦恼死了，磕磕巴巴半天，让白小米不要看。
白小米又不会说话，压根就不搭理程昀骐的。
职二的第一个月末，程昀骐又问白小米：“小米小米，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
白小米看着程昀骐，嘴巴忽然张了张，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只是抱着程昀骐塞给他的一个胖虫子玩偶。
不过很快，白小米就给了程昀骐答案，也说出了他这半年以来的第一句话。
那是个周四的下午，体育课，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白小米主动拉着程昀骐的手，带他走进一间师生通用的休息室。
里面没有人，白小米熟练地给门落锁，抬着头安安静静把大个子的程昀骐堵在门后。
“……朋友。”白小米张开嘴，很轻地说了这句话。
他的嗓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说话慢吞吞的，音色绵软，仍然让程昀骐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男孩子的声音。
白小米捏捏程昀骐的衣服下摆，又轻轻说：“骐骐和小米，朋友。”
程昀骐高兴极了，他幸福得都想原地蹦跶几下，一张嘴就是傻乎乎的笑声，“小米，你你你，你会说话啦！你能说话啦！你你，我的天，你和我说话了！！！”
他兴高采烈，连点头都超级用力，说话声音更含糊了，嘴唇皮和舌头在打架。
他大声宣布：“我们是朋友，我们当然是朋友了，我喜欢小米！我和小米是最好的朋友。”
白小米似乎也有些高兴，他弯着嘴角，轻轻点了几下头，像是确定了什么，“……好朋友。”
然后，他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