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极山山脚。
新生试炼路前。
“哇。”一个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破烂的少年睁大眼睛，从仙舟上看下看，“好多人啊。”
“这么多人都是来参加新手试炼的吗？”有人问。
“哇啊，好高的台阶！”
“那片雾里就是如极山吗？”
“有人在天上飞！”
青年弟子等他们嘈杂又兴奋地喊了半天，才拍手道：“到了，我们下去。”
她里着黛青长袍、外穿白色长衫，轻盈飘逸，各处绣有细致暗纹，用金银线滚边点缀，仙舟上风大，外衫下摆随风飘起，流光银纹绰绰。
既干净利落，又显出些矜贵仙气，这是如极宗的校服。
仙舟停在半空，载着从各处挑拣过灵根的人。
如极山，北洲大派，每五年招一次新，十艘仙舟前往北洲各地测试灵根，14岁到25岁都有机会，合格的人会乘仙舟到如极山参加最后的新生试炼。
青年正是这艘仙舟的主人，刚载着灵根合格的新生回如极山。
“仙长，这怎么下去啊？”有人忍不住问。
青年微微一笑，“跳。”
下一秒，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推力，强推着把他们卷入半空，有人哇哇叫喊着，在往下看了一眼后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下一刻，如蹦极般下坠。
尖叫此起彼伏。青年笑得畅快。
不过几秒的时间，众人又在快接近地面的时候感到被一股轻柔的力拖住，平稳落了地。
“左峰主，这么玩小心谁记仇，成长起来后要来报仇的。”有同行的人调侃道。
左峰主嗤笑：“能进内门再说吧。”
她御剑飞下，在第一阶石阶上找到了这次新手试炼的总负责人。
总负责人也穿着如极山校服，眉心簇着一点忧愁，身边站着一个样貌俊美的少年。
她的手捏着少年的手臂，面带疑惑。
“千箫，”左峰主颇惊喜喊她，调笑道，“这次负责人是你啊，你怎么回来了。”
左千箫放下手，覆手微微躬身：“左峰主。”
左峰主上前揽她的肩，“我们大师姐这几年下山都学了什么，怎么一回来就这么生分啦？来，给姨姨看看瘦了没。”
左千箫有些无奈，眉眼间那点忧愁愈加深了：“左峰主，这还有人呢。”
“这是谁？”左峰主这才看向那名少年。
“新生。”
少年不卑不亢，恰到好处露出一个微笑，躬身行了一礼：“仙尊，我叫方越。”
“他怎么了？”
左千箫答：“他说他有24岁，其他人摸不准，便让我摸骨看看。”
“24？”左峰主上下扫他一眼，挑眉笑，“身量是高，但这脸我看着最多也就16、7岁。”
“摸骨确是24。”左千箫颔首，“已有练气三层。”
“早年得了些仙缘。”方越解释道。
“可有师承？”
“并无。”
左千箫道：“没入筑基，没有师承，便可参加新生试炼，”她挥挥手，“没什么问题。”
方越又行一礼，便走了。
谁知还没走出两步，先是一个少女要迎上来，却被其他好奇的人挤得趔趄，接着他被团团围住，一群人叽叽喳喳问仙长单独把他叫去做什么。
方越脚步一顿，后退一步，又很快恢复镇定，顺手捞了少女一把，接着淡定自若一一回答。
不远处衣着华丽的贵公子不屑哼一声，“哗众取宠。”
左千箫看着，左峰主顺着她视线看去，起了些兴趣，感叹道：“想我当年也如他们般年轻有活力啊，他资质如何？”
“五品灵根，算不得好。”左千箫摇头。
人有灵根，能感天地灵气，吐纳生息，以此修行。
灵根按纯净度分一至九品。一品最优，九品最次。
多数人的灵根为七品到八品，但古往今来的经验证明，六品以下就连引气入体都很困难。
所以宗门每年招收弟子，多只招六品及六品以上的灵根。
“都卡着最低线啊，也不一定能过新生试炼。”左峰主眯了眯眸，又很快把这些抛之脑后，拍拍她的肩，“我这边已经把人带来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左千箫点头，御剑飞到半空，另有两名弟子落在她身边，她朗声开口，灵气把她声音扩到全场：“各位，收声。”
……
相比山门前的热闹，山内就安静得多。
无极道场空空荡荡，道场再往一个平台，摆着九把椅子，这是给长老的位置，但现在只落座了四位，各自低头摆弄着一块四方的莹白石。
接着一名编着长辫的长老豁然站起身，几个起落，往主峰掠去。
主峰如极峰后，有一处小院，名叫闲庭信花院。
院中常年杏花开，四季不败。
此刻，杏花树下正有两人盘膝对坐，中间摆着棋盘，黑白棋子征伐。
其中一人神情肃杀，眉峰微压，光是坐着，就给人莫大的压力。
另一人却不怕，脊背挺直，清朗秀美的面容带了浅笑，琥珀般的眸子被睫羽遮了一半，轻落下一子。
正是陆袭生。
“掌门，你这棋下的也太烂了。”陆袭生忍不住说。
“是代掌门，”言判尊完全没思考，随手把棋放在一个顺眼的位置，“本尊一直这个水平。”
“叫代掌门你不觉得变扭吗，我们叫副峰主也叫峰主呢，”陆袭生边拿着白棋思索，边道，“言判仙尊，你不打算精进一下棋艺吗。”
言判尊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慢条斯理：“你来找本尊，就说这个？”
“新生试炼要开了。”陆袭生立马开启话题。
“嗯，”言判尊把棋落下，“听说你前两天去看了新手试炼路？”
“去检查了一下。”什么都没发现，小七也不说她到底是为什么会收方越为徒，她像那种会随意收徒的人吗？
所以为了破除这个伦理问题，她隐含期待试探问道，“代掌门，你想收徒吗？”
“不想。怎么？看见好苗子了？”
“顶顶好的苗子！”
“那你收下便是。”
“在我这没什么前途，我不过元婴修为罢了。”
修仙一途，能引气入体称炼气期，再筑道基，才算真正入了道。
筑基之后，有金丹，元婴，化神，练虚，合道，渡劫之境，待渡过八十一道雷劫，便能飞升成仙。
“百来岁的元婴当不得‘不过’两字，你已是天之骄子，又是长老之位，跟你怎么也算前途无量。”
陆袭生还要说什么，院门处突响起一声惊喜女声：“小神仙，你果然在这里！”
正是从无极道场过来的长老。
“姜姜姨，你怎么来了。不去看新生吗？”陆袭生面上惊讶，口中欢迎，给代掌门使了个眼色。
姜姜青，原为蛇妖，被逢尘尊降服后留居如极山，任长老之位。
陆袭生与她关系极好，只是姜姜青属实……话痨。且身为妖族，说话直来直去，丝毫不过脑子，一说起来就没完。
“奴家也不能收徒，有什么好看的。”姜姜青长发扎成长辫，随着动作晃荡两下，她生得格外艳美的一张脸，柳眉凤眼朱唇，一寸一寸都是勾人心弦的弧度，此刻眉眼弯弯，“小神仙，你说想收个徒弟？”
“我不想收。”陆袭生撇清关系。
“掌门也不收，你也不收，那奴家来收如何？”
“姜姜姨，你不能收徒的。”
“如极山规矩真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掌门就在这里，不能让掌门帮帮忙？”姜姜青冲言判尊抛个媚眼，“掌门，小神仙都发话了，你不帮她，不如让奴家来帮？”
言判尊当没看见，挥袖将输得没眼看的棋盘收起，冷淡道：“走吧，去看看新生。”
姜姜青也不恼，跟在她身后与陆袭生接着说，“你看上了哪个新生？能过新生试炼么？过不了新生试炼收他来奴家这当个杂役如何？”
陆袭生揽上她的手，笑道：“若真没过新生试炼还能留在你这，那是极好的。”才怪，要没过就马上把他赶下山，最好这辈子都别见面。
系统小七欲言又止，“陆姐，我听到了……男主要是没进门我们还怎么做攻略任务啊！”
陆袭生脑子里回他：“他自己不争气也不能怪我吧。”
“等等，你这话……你不会动了什么手脚吧！？我说你去看试炼路的时候怎么屏蔽我……”
陆袭生这百年对系统了解渐深，已经学会了怎么屏蔽系统不让他见她所见，听她所听，看她所想，但屏蔽后她也听不见系统的声音，偶尔会错过系统任务，导致突然被惩罚，所以也不常屏蔽他。
“我是那种人？”说完这话，她就不理小七掰指头细数她偷掌门的酒还往酒壶里灌糖水，扯续白长老的头发做糖丸哄大师姐说是神仙药，半夜披发做鬼吓外门弟子等等光辉事迹。
接着与姜姜青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到无极道场的时候还没新生通过，有弟子围着道场三三两两交谈，上面的椅子只坐了三个人，依旧低头看着四方的莹白石。
言判尊坐在主位。
陆袭生坐在末位，姜姜青本来的位置在言判尊旁边，但她一惯不爱守这些规矩，开开心心坐到陆袭生旁边。
“小神仙，你给奴家指指你想要的是哪个新生？”
“不急。”陆袭生笑答，也从众拿出一块四方的莹白石。
这是尺素莹宝，四四方方，价格昂贵。
背面刻着如极山的标志，正面显字，可以连上灵网，用于交流。但只能在如极山范围内使用。
“小神仙，别玩这个了，你想知道什么奴家都能跟你说嘛，”姜姜青晃她两下，“比如你知道这次新生试炼的总负责人是谁嘛？”
陆袭生回了朋友几个信息，才道：“大师姐啊。”
她当然知道，她去检查新生试炼路的时候就见过了。
她跟大师姐的关系算不上熟络，也算不上陌生，简单聊了两句就没什么交流了。
“你知道啊，”姜姜青又问，“那你知道她怎么回来了吗！”
她脸上写满了‘快问我，我知道’的期待。
但陆袭生还真知道，“续白长老说她的病又复发了。”
“什么嘛，这你也知道。”姜姜青叹一声，怀念道，“还是小时候好玩，天天缠着姨姨问东问西，我跟你说啊，那时候你还是小小一只，早上一睁开眼看见姨姨就咯吱咯吱笑，还要姨姨抱……”
陆袭生自小在如极山被各路长老弟子看着长大，依靠着美貌、聪慧、乐观，在各路性格各异的叔叔姨姨手下活得如鱼得水。
只是越长越大反而越内敛，让好一众叔叔姨姨怀念小时候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孩。
陆袭生听着她的念叨，偶尔应一声。
思绪飘得有点远。
想当年她父母皆是修仙大能，两人琴瑟和鸣，被戏称为神仙眷侣。
于是神仙眷侣生下的孩子自然也就被称为小神仙，小神仙活该宠着，爱着，护着，也理所当然倨傲、张扬、明媚。
可自父母逝世，系统降临后，本该如神仙般逍遥的人竟也越来越内敛沉默，懂得喜怒不形于色了。
时间缓慢过去，九位长老来了七七八八，三十四峰主也在来了几个，有通过试炼的新生陆续被带到无极道场。
陆袭生突地抬起眼，与最新一个被带来的弟子对上视线。
按理说长老所在之地与无极道场有段距离，没筑基的弟子甚至看不清上面的人，只能看见绰绰仙影。
可陆袭生无比确信，他与她对视了一眼。
那是方越。
他头发有些凌乱，脸颊带有体力消耗过渡的薄红，霜降时节风大，一阵风卷过吹起他鬓边碎发，忽被迷了眼，但他神情平静，淡然移开视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有弟子在旁边念他的出身籍贯，灵根品级，若有收徒资格的人心仪，便能将其收作弟子，之后只要通过升堂考，进内门就是板上钉钉了。
“方越……灵根五品……”弟子话音还未落。
突然，总负责人大师姐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肥猫匆匆赶来，打断了他的话，“方越，这是你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