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很多人一样,夏璟霖看见何程昊的那一瞬间,愣神了将近半分钟。
倒也不是光影让两人对视产生了什么彼此的错觉,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场。
包厢灯光很亮,清晰地勾勒出何程昊的脸。
他还保持着刚才打招呼的姿势,灯光下的他五官利落,握着她的手掌心的热度十分滚烫。
夏璟霖咽了咽喉咙,回了一句:“我叫夏璟霖。”
何程昊微微颔首,嘴角带笑:“你刚才说过了。”
他身上只有淡淡的洗手液余香,握着自己的手修长有力。
夏璟霖瞥见他的袖口还留着水渍,心想,或许是刚才在洗手台那里碰到的应该就是他了。
“行了,别愣着了,坐吧。”
何程旻一把拉开两人交握的手,他们这才分开,还彼此默契地一起落座。
夏璟霖不自觉地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
何程昊一直在看她。
他端着茶杯,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那是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眼尾细长,配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就连眼神都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味道。
“哥,这位是夏璟霖,”何程旻摊开手朝哥哥介绍,“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那个跳舞的朋友,就是她。”
夏璟霖注意到,何程昊听到这里放下了茶杯,再次微微点头示意。
“璟霖,这是我哥哥何程昊,亲哥。”
何程旻把“亲哥”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夏璟霖别认错。
“冒昧问一下,请问何先生的名字……是日天昊吗?”
夏璟霖话音刚落,就见何程昊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何程昊嘴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程旻,你这个朋友倒是挺聪明的。”说到这,何程昊又转向夏璟霖所坐的方向和她对视:“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夏璟霖抿了抿唇,一脸认真地解释:“程旻的旻是日和文的组合。我听说过南州有些家庭给孩子取名,有的时候会按照排行第一位的孩子来又或者按照五行的规律来,让外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手足。”
何程昊低低笑了两声,点头道:“这个观察角度倒是挺独特,我自己都没想过。”
两人隔着餐桌,对话流畅得仿佛旁边根本没人,坐在主位的何程旻突然有点后悔选了这个位置。
“你们看看菜单,想吃什么,今天我请。”
何程旻终于逮到机会插话,连忙把两份菜单递给坐在外侧的两人。说来也奇怪,他们连翻菜单的节奏、抬眼看人的神态都出奇一致。
李延南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凑到何程旻耳边小声打趣:“你确定这不是给你闺蜜介绍对象的?”
何程旻捏了他胳膊一下,示意他闭嘴。
李延南压低了声音,笑得咯咯直笑:“我可是警察,观察力很敏锐的好吧。”
何程旻不置可否,只是白了他一眼。
那边,夏璟霖点了一份清蒸无骨鱼,何程昊点了一份烧乳鸽。何程旻瞥了眼菜单上的价格,只觉得这两人是真不跟她客气,她又添了两道菜和一道甜品,接着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包厢里再度陷入沉默。
夏璟霖在沉默的间隙中看手机,她的眉头不经意间地紧了紧。
对于这场无形的压力,夏璟霖总认为是自己人生中最倒霉的一刻。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文工团的选拔还没出结果,她得先好好吃完这顿饭。
“夏小姐……”
何程昊难得主动开口,语气柔和中带着几分疏离:“你是学舞蹈的?”
“对。”夏璟霖放下手机,有板有眼的回答:“我是舞蹈生,何先生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你帮我看看我妹妹,”何程昊瞥了何程旻一眼,半开玩笑道:“她从小就驼背,有什么办法能治治?”
何程旻立刻瞪向哥哥,眼神里写满了各种不服。夏璟霖看好友那副模样,忍不住想笑,但还是礼貌地接过话:“小旻还好,不影响整体气质。而且她长得好看,外形已经很加分了。”
何程昊难得露出笑意:“跟她做朋友挺受罪的吧?她是不是总找你蹭吃蹭喝?”
“小旻人很好的,”夏璟霖回答得滴水不漏,“哥你太操心啦。”
话音刚落,何程旻突然“噗”地笑出声来。
夏璟霖和何程昊齐齐看向她,眼神里都是问号。
何程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边笑边摆手:“不是……你们俩……真的太逗了,你们说的都是什么啊!”
在场的人都清楚何程旻笑点低,但今天她这反应属实有些夸张。
好在菜很快上齐了。
何程旻端起带水的酒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来,祝我农历生日快乐。”
夏璟霖和何程昊又一次不约而同地起身举杯。
夏璟霖注意到,何程昊握杯的姿势很标准,是典型的商务礼仪。
三指轻握杯柱,左手托底,姿态从容又克制。
多年以后,夏璟霖回忆起这个场景,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何程昊身上那种无形的气场。
仿佛整个包厢的光都聚在他身上,让人移不开眼,却又不敢多看,自己的脸也跟着一并红了。
饭后,四人又聊了一会儿。
夏璟霖和何程昊都不是话多的人,好有何程旻在中间活跃气氛,才没让场面冷下来。
“哥,璟霖是他们学校的主舞,你要是看过她跳舞,肯定能记住她的动作。”何程旻夸起闺蜜来毫不留情。
提到专业领域,夏璟霖连忙摆手,眉宇间藏着一丝不自信:“我现在还是个新人,你这样说得话,别人怎么办?”
“新人总会长成老人嘛。”何程旻越说越来劲,“我刚才在后台看监控,你跳得一点都不比那些老演员差。而且你专业能力那么强,文工团肯定要你的。”
夏璟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连摆手:“哪有那么容易,要不是学姐帮忙,我连名都报不上。”
李延南在旁边接话:“我看过你期末汇演,跳得很好啊。”
李延南一向是个不爱说场面话的人。上次他跟何程旻去艺术学院看演出,正好撞见夏璟霖排练期末作品。他还跟何程昊提起过,说有个跳红色娘子军的女生特别出挑,那么多女演员里,就属她的辫子又粗又长,动作也最标准。
这是个典型外行看热闹。
实际上那场期末演出,夏璟霖因为状态不好,跳错了好几个节拍,所以导致期末成绩并不理想。就连一直看好她的教授都开始动摇,最后也没有把A打给她。
何程昊似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平静地问:“你平时练什么舞种比较多?”
“古典舞为主,”夏璟霖顿了顿,“但我在朝鲜舞上下的功夫比较多。”
何程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有个问题想请教夏小姐,不知道方不方便?”
夏璟霖愣了一下,额头竟渗出细密的汗,额头上的汗水在灯光下泛着光,像细碎的透明珍珠。
“你……你说。”
她下意识咬着杯沿,眼神有些闪躲。
“我听说朝鲜舞是民族舞里最难掌握的,”何程昊的语气依然平静,“那你觉得,它的难点在哪里?”
这是个很专业的问题。
夏璟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里调出最精准的表述。她怕自己说得不够透彻,又怕对方其实比她更懂。
这种事她不是没经历过。因为吃过亏,所以格外谨慎。
见她沉默,何程昊主动给了台阶:“没事,我就是单纯好奇。看朝鲜舞演员跳舞,总觉得动作行云流水,想知道背后要下多少功夫。”
可夏璟霖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紧张了。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里反复斟酌着措辞,生怕哪个词用得不对,暴露了自己的专业知识水平不够。
“我觉得朝鲜舞的难度在于呼吸。因为朝鲜舞的呼吸频率不像其他舞蹈,它更多的是内敛含蓄的,所以你必须有一种气的力量带动舞蹈,而且我们需要学会把控呼吸,同时也要维持动作连贯。有些动作就像羽毛一样轻盈,但我们又要保证不能被这些细节吹散,所以如果要练习的话,最起码要有十年功底。”
夏璟霖一口气说完,她觉得对方应该是满意的。
不过何程昊确实不像考试,他对夏璟霖的话也是听的懵懵懂懂,虽说他也喜欢看歌舞,但难得有一个专业人士给他讲解,他不仅没有觉得哪里有不妥,反倒是觉得对方很谦虚。
大大方方,实事求是。
“那你应该是练了好几年了,是吗?”
“嗯,我从四岁开始练的。”
“怎么想着练朝鲜舞呢?小时候大家不都是学芭蕾或者街舞么?”
一说到这,夏璟霖如同开了话匣子,就像是一个理科学渣复习了很久的题目被老师考到了试卷里。
“因为我妈妈是朝鲜族人,我从小是受她耳濡目染下长大的。”
说到这,何程昊表示理解,他说:“我妈妈是客家人,你知道吧?”
夏璟霖颔首:“知道,小旻说过,你们妈妈跳舞听说很好看。”
一提到妈妈,兄妹俩其实眼神都有变化。
夏璟霖及时捕捉,又说:“何先生看你的着装很正式,看来一定是很重视妹妹的生日吧。”
面对夏璟霖这样的扭转,何程昊扯了扯唇,接着说:“我今天是有事才穿西装的,我平时不怎么穿,都是上班的时候才穿。”
何程昊的视角里,夏璟霖气质很出众。
给人第一感觉是邻家姑娘,说话的时候脸颊上有着若隐若现的酒窝。
“哦……”夏璟霖微微颔首,“请问何先生是做什么的……”
何程旻听到这受不了了,她说:“你们俩不都有英文名吗?能不能别这么客气,又不是相亲,直接说英文名会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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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程昊是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饭局的性质确实好像有点微妙。
他注意到对面的女孩眼神黯淡了一瞬,整个人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斟酌。
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让他莫名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于是他主动开口打破这份沉默:“我的英文名叫Ralf。”
“你说过了。”夏璟霖的眼神先是亮了一下,接着拄着下巴思考,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这个名字……是哪个名人来着?”
见她真的在认真思考,何程昊嘴角微微扬起:“你知道Ralf Schumacher吗?”
“他的中文名是什么?”
“拉尔夫·舒马赫,德国赛车手。”
夏璟霖恍然大悟,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对赛车手的印象好像只有韩寒。”
何程昊摆摆手,语气难得的温和:“没事,能知道一个已经很不容易了。赛车这个圈子本来就小众。”
“我叫Lina。”
“Hello Lina。”
夏璟霖听出那是一口好听的美式英语。
何程旻看着对面两人一来一往,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她索性开口打断:“等会儿有空吗?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聊?”
李延南看了眼手机,眉头皱了起来:“恐怕不行,刚接到通知,局里抓了个嫌疑人,我得回去做笔录。”
夏璟霖闻言,下意识咬了咬下唇,也跟着说:“那……我也该回去了。”
何程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妹妹:“小旻,你是不是也该回家了,这段时间不是要实习?”
何程旻知道哥哥的脾性,即使再大的玩耍性子在此刻也被浇灭。
夏璟霖这时开口:“你们先回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何程旻见她神色有些慌张,她直觉不对,便把夏璟霖拉到一旁小声询问。
两个女孩说话的间隙,李延南匆匆告辞:“来不及了,我先走一步,我去买单。”
何程昊点点头:“去吧,单我已经买了。”
李延南愣了一下,随即拍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兄弟,什么时候买的?”
何程昊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牌子:“刚才你们都在聊天,那位姑娘又在想事情,我就顺手买了。”
“够兄弟,下次我请你。”
等何程旻和夏璟霖说完话,才发现李延南已经没影了。
何程旻嘀咕了一句:“好家伙,跑这么快。”
“难不成还等你在这儿耗到打烊?”何程昊没声好气地,把桌上的充电宝递给她,“找个时间帮我还给他。”
何程旻“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夏璟霖在一旁说:“不好意思啊,我真得走了,改天再约。”
“我们送你吧。”何程昊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夏璟霖愣在原地,“送……送去哪儿?”
“送你回家。”何程昊说,“或者你想去哪都行。”
夏璟霖又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咙,拽紧了自己肩膀上的帆布包:“做……做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直接,何程昊放缓了声调:“我是说,你准备坐什么交通工具?我和小旻送你过去。现在晚上了,车多人杂,你一个人这样着急忙慌地过马路不安全。”
夏璟霖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和何程昊保持着一条胳膊的距离。
“我去三号线,”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羽毛,“我刚刚查过了,三号线并不远,我走十五分钟就到了。”
“那边很乱,摩的也多,你不是不知道吧?”
“我……我当然知道。”
何程昊向前迈了一步,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所以,我……我们送你去。有我们在没人敢乱来。”
何程旻看着哥哥发动的那辆老款车,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夏璟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
要不是她认识何程旻多年,她说什么也不会接受这个想法。
“哥,你怎么开这个车出来了?”
“怎么了?平时也没人开。”
“这车多少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何程昊望着后视镜倒车,语气淡淡的,“不过今天开了才知道,有些东西确实能看穿一个人。”
夏璟霖听出他们在说九声六调。
以前何程旻跟她在一起时都说普通话,只有跟家里人聊天才会切换成这种模式。
夏璟霖对车没有研究,她只觉得车并不能代替什么,毕竟这只是个代步,开什么都是可以的。
“对了,夏……夏小姐。”何程昊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麻烦系一下安全带。”
夏璟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嗯……为了安全。”
何程昊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见夏璟霖系好安全带后,何程昊才发动车子。
他瞥了一眼导航上的地铁站位置。
走路要十五分钟,开车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晚高峰的南州,哪条路都堵。
一路上他开得很稳,不急不躁,像个开了二十年车的老司机。
快到地铁站时,何程旻还不忘叮嘱:“到家了一定要跟我说,听见没?”
夏璟霖在后排像捣蒜一样点头:“知道了。”
何程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夏璟霖坐在副驾驶后面,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甚至指节都有些发白。除此之外,她的目光一直盯着窗外,像是要把沿途的每一盏路灯都数清楚。
他的表情微微动了动,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到了地铁站后,何程旻先下了车,绕到后座那边送夏璟霖。
女人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何程昊微微摇下车窗。
他不是为了偷听,只是……刚好手放在那里。
“你怎么那么怕我哥啊?他又不会吃了你。”
“不是怕,”夏璟霖的声音飘进来,带着点不确定,“就是觉得你哥看起来挺凶的,但人应该……挺好的吧?”
“你别把对陈尉的印象套我哥身上啊。”何程旻的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第一次见李延南的时候不也好好的?”
“李延南跟你哥性格不一样。”夏璟霖认真分析,“你哥看着就让人觉得严肃,我怕说错话让他不舒服。”
何程旻忍不住笑了:“笑死,我哥不是那种人。他那是装的。”
“装的?”
“对啊,装成熟稳重呗。你以为他天生就这样?”
夏璟霖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他女朋友应该挺开朗的吧?”
“女朋友?”何程旻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哥没有女朋友。他倒是有很多绯闻对象,真的。”
夏璟霖下意识地往驾驶座的方向看了一眼,何程昊隔着车后镜与她对视。
何程昊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时间好像突然变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数清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何程昊只用了一秒就移开了视线。
“啊?那你哥确实挺像霸道总裁的。”
何程昊听到这句话,差点没握住方向盘。
何程旻笑得前仰后合:“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他的人。不过我哥说了,他不是什么霸道总裁。”
夏璟霖不解。
穿着那么好的西装,说话那么有分寸,举手投足都带着那种掌控全场的把控。这难道不是霸道总裁么?
就算没有“霸道”,至少也该有个“总裁”的身份吧?
“那他是什么?”
“我哥啊,”何程旻表示无奈,一字一句回复夏璟霖:“人家说了,说自己是青年企业家。”
夏璟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何程昊留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
甚至就连笑声也十分悦耳,让坐在驾驶座的男人听了,都不由地耳根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