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在听莲小筑住到第三日,终于出了院门。
起因是一碗粥。
那日清晨,药童送来的药比往常迟了些。李莲花喝完药,坐在窗边等早膳,等到日头升过竹梢,也没见人送来。
他原以为是厨房忙碌,倒也不急,自己寻了件外衣披上,沿着回廊慢慢往外走。
才过月洞门,便听见前头有人说话。
“帮主吩咐过,听莲小筑的人一应照旧,怎么连早膳都能耽搁?”
“不是我们故意怠慢。今日堂中来了几位客人,厨房一时忙不过来。”
“厨房忙不过来,就不必管旁人了?”
“我也没说不管。只是那位李公子来历不明,帮主又没说要如何安置……”
话没说完,另一人便压低声音道:“这话你也敢说?”
院墙外静了一瞬。
李莲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来历不明。
这四个字倒也没错。
他正打算转身回去,忽然听见有人道:“李公子?”
说话的是个年轻弟子,手里提着食盒,见他站在廊下,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
李莲花笑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没有。”
那弟子连忙行礼。
“厨房刚把早膳送来,我正要给您送过去。”
“有劳。”
李莲花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小碟蜜饯。
他看了片刻,笑着问:“厨房今日是做了什么好事,竟如此照顾我?”
年轻弟子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道:“是柳总管吩咐的。”
“原来如此。”
李莲花盖上食盒。
“那替我多谢柳总管。”
他说完便要回去。
年轻弟子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李公子,您不生气?”
李莲花停下脚步。
“生什么气?”
“方才那些话……”
“哦。”
李莲花想了想。
“人家说的也没错。我既不是权力帮的人,也不是帮主的亲朋故旧,忽然住进来,难免让人觉得奇怪。”
他拎着食盒,语气轻松。
“若换作是我,大约也会问上一句。”
年轻弟子怔怔看着他。
李莲花笑了笑,转身回院。
只是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又回头问了一句:
“对了,你们帮主平日里也这么忙?”
“啊?”
“我是说,连早膳都顾不上吃的那种忙。”
年轻弟子连忙道:“帮主每日都要处理堂中事务,近来江南分舵又有些事情,确实忙得很。”
李莲花点点头。
“那倒不容易。”
他没有再问,提着食盒回了听莲小筑。
早膳还是温的。
李莲花喝着粥,想起方才那几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大约不该住得太久。
倒不是怕旁人说闲话。
只是他隐约觉得,李沉舟救他这件事,似乎已经让不少人费心了。
他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尤其是不必要的麻烦。
午后,柳总管来了。
他带了两名弟子,将一张小几、一把藤椅和几册书送进屋里,又命人把廊下的药炉挪远了些,免得烟气熏着屋子。
李莲花看着忙碌的几人,忍不住问:“柳总管,这是做什么?”
“帮主吩咐的。”
柳总管答得简洁。
“听莲小筑原本空着,许多东西都不齐全。帮主说您身子不好,住得舒适些,也好养病。”
李莲花看了看那把藤椅。
“这也是帮主吩咐的?”
“是。”
“那几册书呢?”
“也是。”
李莲花拿起最上面的一册,翻了两页。
书倒不是什么稀罕典籍,只是些杂记与游记,纸页保存得很好,显然有人时常翻看。
他将书放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李帮主待人,实在太周到了。”
柳总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斟酌着道:“帮主向来如此。既然决定留下您,自然会照料妥当。”
李莲花笑了笑。
“柳总管,你们帮主是不是很少听人说不?”
柳总管抬眼看他。
“李公子为何这么问?”
“我昨日说不想喝那么浓的药,他让孙老亲自来与我说。今日我不过住了几日,他便连椅子和书都安排好了。”
李莲花将书册推到一旁。
“若我说不喜欢这些东西,他是不是还要再替我换一遍?”
柳总管一时语塞。
片刻后,他才道:“帮主不是强人所难的人。”
李莲花看着他,笑意很淡。
“那就好。”
他没有继续追问。
柳总管离开后,李莲花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竹影落在石阶上,风过时轻轻摇晃。
他忽然发现,听莲小筑虽不大,却处处收拾得妥帖。院中没有多余的摆设,屋里也没有刻意的奢华,连送来的书都恰好是他愿意翻看的种类。
这些事未必全是李沉舟亲自安排。
但只要那人开了口,底下的人便会将事情办好。
权力帮的帮主,果然不是一个只会动手的人。
傍晚时分,柳总管又来了。
这回却不是送东西。
“李公子,帮主请您去前厅用饭。”
李莲花正倚在藤椅上看书,闻言抬起头。
“前厅?”
“今日有几位堂主在总坛议事,散了以后,帮主说想请您一同用饭。”
李莲花合上书。
“我去合适吗?”
柳总管道:“帮主既然开了口,自然合适。”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
“你们权力帮说话,倒是省事。”
柳总管不明所以。
李莲花笑道:“只要帮主开口,什么事都合适了。”
柳总管没有接话,只道:“请李公子稍作准备,晚些时候我来接您。”
李莲花原想推辞。
可转念一想,既然暂时还走不了,早晚也得弄清楚这里的规矩。与其一直待在院里听人议论,不如亲眼去看看。
他便点了头。
“有劳。”
前厅设在总坛东侧。
李莲花到时,堂中议事已经结束,几名弟子正在收拾桌案。厅外的廊下站着几个身着劲装的人,见柳总管领着他过来,纷纷让开了路。
有人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那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
李莲花只当没看见。
进了厅,李沉舟正坐在主位旁,手里拿着一卷尚未收起的文书。
他今日穿了件深色长袍,腰间束带,神情与在听莲小筑时并无太大区别。
只是厅中尚有两名堂主没有离开,正在向他禀报事情。
“江南那边的人已经查过了,失踪的两名弟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渡口。属下以为,若真有人暗中动手,恐怕还得从水路查起。”
李沉舟翻过一页文书。
“渡口附近的船只查了吗?”
“已经查过一遍。”
“再查。”
那堂主一怔。
李沉舟抬起眼。
“失踪的人没有找到,查过一遍便算完了?”
“属下明白。”
“还有,分舵的人若再以人手不足为由拖延,便把账册送到总坛来。”
他将文书放下。
“权力帮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遇事只会说难处。”
堂主低头应是。
李莲花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他原本以为江湖帮派行事,大多凭的是人情与威势。如今听李沉舟寥寥几句话,才发现此人处理事情,并不只靠一时的强硬。
人失踪了,先查最后出现的地方;查过一遍没有结果,就再查;分舵推诿,便从账册和责任上追究。
话不多,事情却一件件落到了实处。
那两名堂主退下时,李沉舟才抬头看见他。
“来了?”
李莲花拱了拱手。
“李帮主相邀,我总不好不给面子。”
“坐。”
李沉舟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李莲花坐下,目光从桌上的文书掠过。
李沉舟问:“看什么?”
“没什么。”
李莲花笑道:“只是觉得,帮主这位置坐起来,大约比我想象中累得多。”
“你以为帮主该做什么?”
“自然是喝酒、赏月、听人奉承。”
李沉舟看着他。
李莲花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听来的。”
“听谁说的?”
“说书先生。”
李沉舟似乎笑了一下。
“那你听错了。”
“看来是。”
李莲花端起茶盏。
“以后若有机会,我替您去纠正他。”
李沉舟没有理会他的胡说八道,只问:“今日在院里住得如何?”
“很好。”
“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
“那就好。”
李莲花喝了一口茶,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李帮主,你是不是对每个客人都这么上心?”
李沉舟道:“你见过我招待其他客人?”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对他们如何?”
李莲花被问得一顿,随即笑了。
“倒是我失言了。”
李沉舟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李莲花放下茶盏。
“那我便直说了。我在江里被您救起,承蒙您照料,已经感激不尽。只是我与权力帮素无往来,贸然住进总坛,恐怕不大妥当。”
“哪里不妥当?”
“我不知道。”
李莲花答得坦然。
“正因为不知道,才想问问。”
李沉舟沉默片刻。
“你怕我有所图?”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
厅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李帮主,我如今身无长物,能图什么?”
“那可未必。”
李沉舟道:“你不肯说自己的来历,身上有伤,中了碧茶之毒,却还能把自己的脉象压得这样稳。孙不老问你师承,你不答;我问你从哪里来,你也不答。”
他看着李莲花。
“你觉得,这些事足不足以让我多问几句?”
李莲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足够。”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有些事,说了也没有用。”
李沉舟没有逼问。
他只是道:“你可以不说从前的事。但在权力帮,你不必担心有人会因为你的来历不明,就擅自对你动手。”
李莲花看着他。
“若有人动手呢?”
“先问我的意思。”
这话说得平静,甚至有些寻常。
李莲花却听明白了。
在权力帮,李沉舟一句话,可以决定许多人的去留,也可以决定一个陌生人能否安稳地住下去。
而这份安稳,是他亲口许下的。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多谢。”
李沉舟看着他。
“你又说这两个字。”
“习惯了。”
“改改。”
李莲花笑了。
“这可难办。”
晚饭很简单。
李沉舟没有让厨房准备什么珍馐美味,只叫人送了几样清淡的菜。李莲花吃得不多,却也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只喝粥。
席间,李沉舟问起他的口味。
李莲花想了想,道:“不挑。”
“真不挑?”
“只要不是药,都好说。”
李沉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孙不老的药有那么难喝?”
“李帮主若不信,明日可以亲自尝尝。”
李沉舟道:“好。”
李莲花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沉舟神色如常,仿佛当真打算明日去尝那碗药。
李莲花忍了忍,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来得突然。
李沉舟抬眼看他。
“笑什么?”
“没什么。”
李莲花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只是觉得,李帮主果然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我是什么样?”
“这个嘛……”
李莲花慢慢咀嚼,似乎真在认真回忆。
“据说权力帮帮主行事果决,喜怒难测,不大喜欢别人忤逆他的意思。”
李沉舟道:“这话倒没说错。”
“那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
李莲花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这几日好像一直在忤逆您。”
李沉舟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李莲花笑了笑,没有再说。
饭后,柳总管送他回听莲小筑。
一路上,柳总管几次欲言又止。
李莲花看在眼里,主动问道:“柳总管有话要说?”
柳总管犹豫片刻。
“李公子,帮主平日里很少留外人在总坛久住。”
李莲花脚步微顿。
“是吗?”
“帮主有帮中的事情要处理,向来不喜欢旁人打扰。今日却特意请您过去用饭,还让人将听莲小筑收拾出来……”
柳总管没有把话说完。
李莲花看着前方的灯笼。
灯光映在石阶上,一阶一阶,延伸进夜色里。
“那大概是因为我病得比较重。”
柳总管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莲花却像是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点了点头。
“是了。换作旁人,病成这样,大约也挺让人操心。”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回到听莲小筑后,李莲花没有立刻睡下。
他坐在窗边,将白日里看到的事情慢慢想了一遍。
权力帮的规矩严,办事的人不敢轻慢;李沉舟处理帮务时,话不多,却能将责任分得清楚;他对自己也确实照料周全,没有刻意盘问,更没有仗着救命之恩逼他说出从前的事。
这些都算不上坏事。
可李莲花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脉象仍旧虚弱,碧茶之毒也没有因为这几日服药而消失。孙不老说过,他眼下最忌妄动真气。
偏偏这几日,他已经不止一次动过离开的念头。
李莲花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得尽快想个办法。
否则再住下去,欠的人情只会越来越多。
窗外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恰好看见院门外有一道身影停了片刻。
那人没有进来,只向守门的弟子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隔着夜色,李莲花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认得那人的衣袍。
是李沉舟。
李莲花坐在窗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守门弟子进来,将一只食盒放在桌上。
“李公子,帮主吩咐厨房送来的。”
李莲花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粥,还有一小碟蜜饯。
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白日里忙着处理帮务,夜里竟还记得他有没有吃东西。
李莲花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粥已经不烫了。
他垂下眼,将剩下的粥一点点喝完。
这几日,他见过李沉舟做决定,也见过权力帮的人如何听命于他。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李沉舟的麻烦之处或许并不在于强势。
而在于一旦决定将某件事纳入自己的责任范围,他便真的会管到底。
偏偏李莲花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人。
他放下勺子,望向窗外。
院中竹影摇曳,夜风从枝叶间穿过。
李莲花忽然想起,自己在江心醒来时,曾经问过一句“这是哪里”。
那时李沉舟答他:江里。
如今他倒是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权力帮总坛,听莲小筑。
至于什么时候能走出去,还得另想办法。
李莲花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慢慢散开。
他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麻烦。”
只是这一次,他说得并没有那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