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莲香,林泫湘的声音逐渐唤醒林玄烛模糊的意识。
疼,好疼。
前四世的记忆一股脑冲进他的意识,嘲笑着他的无能。
林玄烛烦躁地睁开眼,依然是熟悉的天花板。
“阿烛,该起了。”
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门外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身着水色窄袖衫裙,木簪轻轻的挽着,气质清冽。
看见姐姐,林玄烛刺痛的意识才稍微舒缓一点。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起身上前抱住了林泫湘,身体微微发抖。
“怎么了,阿烛?”林泫湘看见一反常态的弟弟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林玄烛抱了半炷香的时间调整心情,清醒过来后,他开始整理思绪。
他又重生了。
第一世,一大帮人来到他们家要神器,父亲将他和阿姐塞在床底,给了他们俩一人给了一个玉佩,不久之后,他听到外面剑出鞘的声音,他着急之下挣开阿姐的手腕,跑了出去,他只记得自己还没站稳,一道剑光就闪到了跟前,再然后,父亲扑过来,把他按在怀里,寒剑刺透父亲的胸膛,父亲不知道动用了什么法术,袖里的东西发出光芒,然后所有人都倒下了,他们……全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姐姐离他而去,他前往了青云宗,拜入了玉莲长老门下,门内的二师姐待他极好,最后却骗走他的灵根,放任他被野兽咬死。
第二世他跪在父亲面前把灭门两个字说出了口,父亲信了七分,连夜举家出逃,没出三十里,黑甲的冥府修士围死了官道,那一世姐姐替他挡下了一剑,他想着反正都死过一次了,没了家人,活着做什么?于是拔剑自刎。
第三世他将姐姐送到府外,自己的是拿着那枚玉佩和父亲一起面对,魏远之一剑把玉佩震碎,父亲再次不得已启用混沌珠,此时姐姐回来,被混沌珠杀死,林府依旧灭门。
第四世,他偷了神器南下,想把祸水引开,冥府发了通缉令,最后将他斩于剑下
命这东西,像一张早就写好的状纸,他一个字都改不了。
所以这一世,他不改了。
他要查,查清楚那只藏在所有人背后的手,查清楚这颗珠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在下一世,从根上一刀砍了它。
林泫湘早就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
林玄烛拿起案上的斩月剑便往卧房外走去,路过父亲书房的时候,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咳的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林玄烛站了一会,终究没有推门。
她跟着姐姐跟了一整天,姐姐在院里给紫荆花浇水,他在旁边看着。姐姐练剑,他在旁边看着。
“今日这是怎的了?小跟屁虫。”
林玄烛笑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第一世姐姐痛骂了他一顿,骂他如果不前去送死,林家也许就不会被灭门。骂了很多很难听的话,一点都不像她。
然后她就离开了,不知道去了何方。
林玄烛不怪她,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做——毕竟谁愿意和一个杀父仇人共处一室呢?
再看一眼,就一眼。
马上,就要看不到了。
黄昏时,冥府的人到了。
父亲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把姐弟俩塞进卧房的床底,把两块温润的玉佩按进姐姐的掌心。
“护好弟弟,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也不许出来。”
床底很暗,灰尘呛人,林泫湘攥着他的手腕,安静的只有他们俩的呼吸声,林玄烛紧紧闭着眼。
前厅里魏元之的声音隔着一道门,瓮声瓮气的传进来:“林烬,三宗四道的决议,想必你已经收到了。我这次前来,就是来征调混沌珠的。”
“林家守珠万年,从未有负天下。”林烬的声音很平,“我不管你们的决议是什么,珠子,不交。”
“从未有负天下?”魏远之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混沌珠早就被你用废了。”
床底下,林玄烛睁开了眼。
来了,就是这句话。
四世了,他每一次都在想:珠子废了这件事,连三宗四道都不知道,冥府是怎么知道的?
他轻轻掰开姐姐攥着他的手,从她另一只手里面拿走一块玉佩,然后从床底下钻了出去。
“阿烛!”林泫湘伸手去抓他,指尖擦过袖口,抓了个空。
“今日,你交也是交,不交也是交。”魏远之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拔剑出鞘。
少年从卧房信步走来,逆着暮色,径直站定在大厅中央,朝领头的魏远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魏家主。”
魏远之眯起了眼:“林家的小崽子?滚回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林玄烛早就看不惯这家伙了,今日非得出这口恶气。
“我看魏家主也是做了人类想成仙,坐在地上想上天啊。”林玄烛嗤笑一声,“怎么?三宗四道就派了你这么一条狗来,也不怕被我们一剑杀了。”
“放肆!”魏远之脸色铁青,转头面向林烬,声音里带着几丝寒意,“你们林家就是这么教小辈的吗?”
林烬有点想笑,压了压嘴角,正色道:“玄烛,不得胡言。”
“老爹你闭嘴,我今日非要出这口恶气不成。”林玄烛撸了撸袖子,叉起腰疯狂输出,“带着几十号人登门抢,还面不改色的管这叫征调,你这脸皮厚的,蚊子奋斗半夜都叮不进去吧。”
魏远之在修真界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被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气极了,拔剑就要砍。
“魏家主且慢!”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一对年轻的男女快步进厅。男子青衫,眉眼英挺,女子背着刀,一身杏色衣裙。
林玄烛胃里一阵翻涌。
上辈子就是他们……恶心,太恶心了。
大师兄,二师姐?好啊,都来了,一个不少。
“晚辈青云宗顾西楼,奉师命拜访林家家主。”顾西楼朝林烬抱拳,目光扫过满厅剑拔弩张的黑甲修士,又向魏远之行礼,“神器之事未必不能商议,魏家主何必动武?”
“青云宗的小辈也配拦老夫?”
“他当然配,”林玄烛又开口了,懒洋洋的,“魏家主不知道吗?人青云宗说不定也是来抢珠子的,只不过人家要脸,不像你,装都懒得装。”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边月急了。
魏远之额角青筋暴起,一剑刺向林玄烛:“小畜生,老夫今日先撕了你的嘴!”
“玄烛——!”
林烬拔剑,接上魏远之剑的一刻,只感觉虎口要撕裂开来。
林烬咬了咬牙,抽出左手,一翻掌,混沌珠自他袖中升起——那颗珠子鸽卵大小,通体灰白,裂纹像蛛网般爬满珠身。
他顺势将手往前一送,手掌抵在剑刃上,血缓慢的滴落于珠身,那珠子亮了一瞬,然后归于死寂。
魏远之先是一怔,随即狂笑:“果然废了!林烬,你就拿这个唬我——”
珠子嗡的一声,珠身溢出白光。
在场的人本能的恐惧,那不是苏醒的声音,而是像一头濒死的兽,被人踩住了尾巴,回光返照地,用尽整条命地,咬出最后一口。
魏远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光,无声地满溢整座大厅。
林烬扑过来抱住林玄烛,像之前那样把他严严实实的按进自己怀里,用后背对着那漫天的光。
林玄烛闻到父亲身上淡淡的药香,他闭了闭眼,似乎不愿意面对这一切。
腰间的玉佩发出温和的白光,将林玄烛包裹在内。
不远处,顾西楼反手把边月整个裹进怀里,怀里一枚护身玉符炸开。
“师兄?”边月喃喃。
魏远之察觉不对,撑起全身修为,月华在头顶凝成护盾。
失算了,他怕他们是调虎离山,把保命的法宝一股脑都塞给他的儿子了。
他以为,以他的修为根本不会出事……
在场的修士一个一个倒下,像雪落进滚水,连惨叫都来不及叫出口。
魏远之转过头,七窍渗血,死死瞪住林玄烛:“小兔崽子,老夫做鬼也不会……”
盾碎,光吞没了他。
*
白光褪去,世界安静的只能听见血滴落的声音。
那颗珠子从半空坠落,滚过满地的血,磕在林玄烛的脚边。
满府七十三口人,只活了他和姐姐,还有两个外人。
林泫湘慌张地爬出来,发髻散了,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
她看见满厅的尸首,看见父亲失去生气的身体压在弟弟的身上。
她突然跪在原地,垂着眼,眉头紧紧锁着。再抬眼时,她看林玄烛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林玄烛将林烬轻轻放在地上,他浑身是血,也受了不轻的伤。
林玄烛回头看林泫湘,眼神死寂——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林玄烛。”她开口,声音冷的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满意了?”
林玄烛下意识地心里一慌,尽管他已经经历过一遍。
“姐……”
“别叫我姐!”林泫湘声音尖厉,她将手里失去光芒的玉佩朝林玄烛摔去,滚落在顾西楼旁边,“要不是你冲出去,父亲就不会动用珠子!魏远之要的是混沌珠,未必敢杀人,是你……是你杀了父亲……”
喊到最后,林泫湘有些泣不成声。
“我……”林玄烛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的,就算我不出来,我们也会死。或者说,等我这一世调查完真相,下一世我一定能阻止这个结局。
但他说不出口,无限重生太过奇幻,没有人会信的。
“你冲出去有什么用?!你逞英雄能换回父亲吗?”林泫湘歇斯底里的吼着,“之前你鲁莽,我当你是少年心性,不骂你,你是非要害死我们全家你才能够改改你那副样子吗?林玄烛,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不想再看见你。”她突然平静下来,看着林玄烛,往日温润的双眸,如今只剩死寂。
她拂袖转身,跨过众人的尸首,跨过断剑,然后,跨出了这道门。
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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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莲香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