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添远从床上坐起身，窗外天色已经亮得通透。他拿过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多了。伸手叠好被子，转身走向卫生间洗漱。他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差点拿混洗面奶和牙膏，等反应过来时，指尖都快要把洗面奶挤到牙刷上了。
客厅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夹杂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杨添远的继母看向杨父，语气带着几分忧心：“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别这么拼命工作。你看看你这身体，再这样熬下去迟早会垮。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两个孩子考虑。”
杨父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疲惫：“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
杨添远刚好从卫生间走出来，听见这话，开口问道：“爸，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小孩子别多问。”杨父压下不适，简单叮嘱，“你和妹妹好好在家吃早饭，我和你妈出门上班。记得写完作业再玩，别一天到晚只顾着玩，落下功课。”
简单吃过早饭，杨添远回到自己房间。窗外吹进来淡淡的夏风，桌上摊着厚厚的暑假习题册。他低头动笔做题，卡在一道几何题上，笔尖悬在纸面久久落不下去。来回思索许久，脑子里依旧没有半点思路。他心里冒出念头——只能问沈知予了。
他拿起手机，发过去一句：在吗？
消息回复来得很快：在的。
杨添远拍下题目照片发送过去，附带一句：这道题要怎么解？
没过片刻，沈知予打来了视频通话，对着屏幕，一点点给他拆解讲解这道题。
沈知予对着屏幕慢慢把解题思路讲完，杨添远盯着手机屏幕，脑子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来这道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棘手。
反正家里就自己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他索性借着这通视频，多跟沈知予聊上几句。东拉西扯地说起暑假里的琐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等把今天的作业全部写完，杨添远把习题册往桌边一搁，忽然想起一件事，对着电话那头的沈知予问道：“对了，你的生日是几号来着？之前你都没怎么跟我说过。”
沈知予在那头稍稍思索了片刻，轻声答道：“8月28日。”
记牢了日期，杨添远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行，那到时候我肯定要准备一份，比你送我的还要特别的礼物。”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杨萱探着脑袋走进来，开口问：“哥，今天中午吃什么？”
杨添远这才猛然回过神，窗外的日光已经挪到正中，不知不觉已经到午饭时间。他匆匆和沈知予道别挂断视频，转身走向厨房。
锅碗瓢盆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把昨晚剩下的剩菜热了热，又简单炒了一盘肉，饭菜很快就摆上餐桌。兄妹二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吃完了午饭。
收拾完碗筷，杨添远叮嘱杨萱：“下午别跑出去瞎玩，我下楼打会儿篮球。”
小区楼下的篮球场已经有几个少年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此起彼伏。杨添远走过去，开口问能不能加自己一个，那群人很爽快地应下。
夏末的太阳依旧晒人，几个人在球场上跑跳对抗，汗水浸透衣衫。一直打到临近傍晚，天边漫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霞光，杨添远才满身大汗地回到家里。
一进门，杨萱就皱起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你快去洗澡，一身汗味，臭死了。”
浑身黏腻的汗渍贴在皮肤上，确实难受。杨添远笑了笑，拿上换洗衣物，径直走进浴室，拧开热水冲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上的燥热，一下午打球的疲惫也慢慢消散开来。
傍晚时分，杨添远的父母总算回到家中，手里拎着打包回来的饭菜，有清爽的凉拌菜，还有一只油亮的烧鸡。
餐桌上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气氛看着热热闹闹。可杨添远心里始终搁着一件事，先前听见父亲那阵压抑的咳嗽还在脑海里盘旋。他分明看得出来，父亲是刻意瞒着自己，不想让孩子跟着操心。有好几次，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可他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没有开口追问。
晚饭吃完，屋子里便散开了各自的动静。有人收拾碗筷打扫屋子，父母坐在一旁整理白天工作的零碎事务，杨萱窝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打游戏。屋内灯火昏黄，四下是细碎的声响。
等到夜深，该上床睡觉的时候，杨添远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眠。窗外的夜色浓稠，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微光透进窗帘缝隙。时间一点点挪向零点，他依旧毫无睡意。犹豫片刻，他摸过枕边的手机，想问问沈知予睡了没有。
他指尖敲下一行字：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文字回复：
“已经睡着了，不过听见消息提示音，一下子就醒了。怎么了？”
杨添远盯着屏幕，白天积压的心事堵在胸口，可他不想把家里的烦恼全盘摊开。迟疑片刻，只简单打字：有点心情不好，睡不着，想跟你聊会儿。
屏幕那头沉寂了一小会儿，紧接着，手机弹出了来电请求——是沈知予打过来的电话。
杨添远连忙接起，听筒里传来沈知予安静的声音。
“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杨添远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知予缓缓开口，讲起那个关于明日城的故事。
“这世上有一条荒凉笔直的长路。有一位旅人，在零点时分踏上旅途。他的前方立着一块路牌，上面写着：明日城，前方五百里。
旅人脚步不疾不徐，一天恰好只能走完这五百里。可每当暮色降临，夜幕笼罩大地，时间便会重新回到一天的开端。旅人会再度回到起点，却完全记不起昨日走过的路途。
他一次次向前赶路，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抵达明日城，可到头来，又只是一场全新的轮回。”
故事讲完，听筒那边安静下来，只传来杨添远均匀又微弱的呼吸声。沈知予听出来，他已经睡着了。他放轻了音量，低声道：“晚安，祝你做个好梦。”随后轻轻挂断了通话。
黑暗之中，杨添远坠入梦境。
梦里，他看见了早已过世的母亲。她就站在不远处，身影朦胧。杨添远满心急切地朝她跑过去，可每当他快要靠近，对方的身影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一次又一次伸手，一次次扑空。
在反复的落空之后，他猛地从梦里惊醒过来。
杨添远猛地喘了口气，抬手往脸上一摸，眼眶湿乎乎的，居然睡着睡着掉了眼泪。他有点懊恼，连忙扯过枕边的纸巾胡乱擦了把脸，脑子还有点发懵，回想起来，昨晚听沈知予讲那个故事，听着听着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拿过手机瞥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
门外传来笃笃两下轻叩门板，是杨萱。
“哥，你醒没？”
杨添远赶紧把脸上残余的湿意抹干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维持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调子：“醒了，怎么了？”
门被推开一条小缝，杨萱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小面包。她歪着头打量床上的杨添远，目光扫过皱巴巴的枕套，轻轻皱起鼻子：“你怎么睡这么久？爸妈天没亮就出门上班了，桌上留好了午饭，我早就吃完啦。”
她顿了顿，脚步跨进门内半步，目光在哥哥脸上停留片刻，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却说不出问题在哪。
“你是不是没睡好？脸色看着蔫蔫的。”
杨添远避开她探究的视线，扯出一个随意的笑，装作无所谓：“害，就是做了个有点怪的梦而已，多大点事，没事。”
杨萱没有死追着问，只是把手里面包的碎屑掸在手心。
“行吧。那你快点起来吃饭，菜放久了会凉，味道就差了。要是胃口不好不想吃正餐，我书桌抽屉里还有饼干，你饿了可以拿。还有，你下午要是想出去打篮球就去吧，我会乖乖在家的。”说完，她挥挥手，轻轻带上房门跑回客厅。
杨添远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梦里残留的酸涩。翻身下床，随手胡乱叠好被子，走到餐桌旁。
桌上摆着爸妈早上留下的饭菜，还是熟悉的味道。可心口像是堵了一团闷乎乎的东西，明明往日吃得很香，此刻却提不起胃口。他拿起筷子，慢吞吞扒拉碗里的饭，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
杨添远拿起搁在桌边的手机，先是想起和刘子豪之前聊过的事，指尖飞快敲下消息发过去：“我问到沈知予的生日了，8月28号。”
发完这条，他迟疑片刻，又点开和沈知予的对话框，随手发了一句：“吃过午饭没？”
发送完毕，他看向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心里泛起一丝怅然。明明饭菜还留着余温，可方才心口堵得慌，实在吃不下多少。他端起盘子，把剩下的食物倒进厨余垃圾桶，又麻利地把碗筷收拾妥当，拿到水槽简单冲洗干净。
做完这些，他独自走回自己的房间。窗外的夏阳透过窗帘洒下斑驳光影，他坐到书桌前，翻开习题册继续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思绪却时不时飘散开。
心底反复拉扯着两种想法，他也想出门去找朋友玩，痛痛快快消磨掉午后的时光。可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前些天听见父亲那阵压抑的咳嗽，想起父母整日在外奔波，扛着家里的各项开销。那份想要出去玩的念头，便又悄悄沉了下去。
他清楚家里的处境不算宽裕，如果只顾肆意玩乐，无形中就会加重父母的压力。可时时刻刻绷着神经，又难免觉得压抑沉闷。
杨添远轻轻吁出一口气，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他心里慢慢捋顺，也不是要把自己逼得一点玩乐都不能有，只是得懂得掂量分寸。该学的时候沉下心，偶尔想放松，也不必过分责怪自己。理顺纷乱的念头，他收回思绪，重新落回习题上。他看着这些题目，想起昨天沈知予教他的解法，发现今天的作业变得格外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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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