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教室,下了一天的大暴雨刚刚停下,初秋的风一吹,几片打着旋的叶子落在窗台上。
沈无攸趴在靠窗的课桌上,课本摊开在一旁。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函数,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她像是一个字都没听。
放学的下课铃声响起,同桌戳了戳沈无攸:“喂,放学了,你哥在门口等你。”
沈无攸抬起头看向窗外,初秋的天暗得比夏天早些,她无奈地反驳:“说了多少次,那不是我哥。”她把课本往桌洞里一塞,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陆长庚的校服衣领只扣了一颗,他懒懒散散地靠在教室门口的走廊栏杆上,教学楼中庭漏下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冷白的皮肤被衬得像陶瓷,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了一片细细的影,唇色偏红,鼻梁挺直,在脸上留下一道窄窄的阴影。看到沈无攸出来,他抬了抬下巴:“走。”
“急什么。”沈无攸把书包甩到肩上,“现在才五点半“
陆长庚跟上她的步子,直接伸手拿过了沈无攸的书包,“今天是十五,每月十五必须去师门的宗祠焚香祭拜,别又迟到了。”
沈无攸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回应:“知道了。”
沈无攸和陆长庚都是从小被师傅捡回三清观的,但是师门对于她来说是没有什么温度的记忆。从小山门的人就很排斥她,微妙的恶意,刻意的孤立,受尽的冷眼和委屈。
小时候的沈无攸并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长大之后她明白了,没有人必须是生来就喜欢你的,不喜欢也无所谓,反正你的人生也不是围绕别人转的。
这些也导致沈无攸表面上装得很好相处,实际内心并不容易接纳别人。
她很感激师傅把身为孤儿的她带回师门,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是并不代表她就要无条件地原谅欺负她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路两旁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初秋雨后的风裹挟着凉意吹了过来。
沈无攸本来想直接去校门口对面通往三清山的公交站牌,但路过校门口的小吃街时脚步慢了半拍。烧烤摊的烟飘过来,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她吸了吸鼻子。
“先吃点东西。”她拐进小吃街。
“明天再吃,赶不上车了。”陆长庚拽住她的后衣领
“赶得上。”
“赶不上。”
“赶得上。”
陆长庚叹了口气,松了手。
十五分钟后两人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沈无攸手里攥着一把烤串,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陆长庚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路尽头。
两人上了车后坐在最后一排。沈无攸靠着窗,陆长庚坐在她外侧,车摇摇晃晃地往三清山的方向开,窗外的灯火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到山脚下的时候,六点半刚过。
站牌就在山脚下,二人下车后陆长庚左手拎着沈无攸的书包,右手攥着几根烤串。沈无攸空着手走在前面,步子轻快。
“我就知道你吃不完。”陆长庚吃着串跟在沈无攸后面无语地说。
石阶蜿蜒曲折地向上铺开,看不到台阶的尽头。花岗岩的台阶历经几百年的风霜已经被磨得圆润,缝隙里钻出绒绒的青苔。
走到半山腰,渐渐有了雾气,旁边的松针柏叶还挂着雨后的露珠,再往上走便听见了一阵钟声,不急不缓在山谷中荡开阵阵回音。
到了山门口天已经彻底暗了,门前的石狮子被暮色模糊了轮廓,深处能看见一点飞檐的轮廓,是太清观的山门殿。
山门内入目是一片极广的青石坪,正中央立着一座三足铜鼎,鼎身铸满了云纹和卦象,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山门殿内有着一棵银杏,如今树冠如盖,枝叶间挂满了红绸,都是香客还愿留下的。
二人没有走前门,而是绕去后山,宗祠建在后山绕路更快。
后山的路窄些,一侧是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云海,崖壁上凿着密密麻麻的石龛,每个里面都供着一盏长明灯。
灯油是特制的,风吹不灭,雨打不熄。因崖壁在山的背面,即使是白天也是阴沉得照不见阳光,沈无攸经过时,灯光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亮,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两人穿过月洞门,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后山更深处走,暮色越来越浓。宗祠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深褐色木纹。
门槛很高,沈无攸抬脚跨过去时,闻到一股极淡的檀香,和前殿那浓烈的香火味不同,这里的檀香是清冷的。牌位一排排立着,最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周围的蒲团上已经坐满了人,看到到场的沈无攸,大部分人的脸上都露出嘲讽或不屑的神情。
沈无攸低垂着眼眸朝前走,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射向她。祠堂里光线很暗,只有案上几盏油灯亮着,周围人的脸隐匿在黑暗中。
沈无攸无奈地叹了口气,突然“啪”的一声灯亮了,宗祠的大堂被照得明亮。
“搞什么啊?为什么不开灯?”陆长庚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一贯的懒洋洋,“怎么,山门现在穷得连灯都点不起了?”
他摁下开关,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半步,替她挡住了那些不善的眼神。随后看着坐在第一排的身影,嬉皮笑脸地说:“大师兄,我俩没迟到吧?”
大师兄薛安正在打坐,听到声音后也没动,只是轻声道:“戌时一刻前焚香结束,现在到,不算晚。”那声音如同山涧清澈溪流般干净。
两人在案前站定,案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很小,被风一带就晃。陆长庚递给沈无攸三炷香,沈无攸接过香,在灯上引燃。
二人共同拜了三拜,随后将香插到案上的香炉里。火星一燃一灭,青烟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把牌位上的字迹熏得有些模糊。
祭拜结束后,二人向后退去,在薛安两侧盘坐下来。三清观分为内门和外门,弟子不多,内门七人,外门三十。
师傅常年在外游历,观内大小事务由大师兄薛安主持,外门弟子的教习也由他一手打理。内门其余师兄师姐各有各的差事,平日很少回山,但每月十五的焚香,每人都会到场。
沈无攸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静心。”一旁传来薛安淡淡的声音。
沈无攸闻言收起四处游移的目光,但她并没有闭眼打坐,而是看起牌位上的名字。太清观供奉历代观主的牌位不写姓名,只刻表字。如第一代观主字甲玄。
三清观是正一派一脉,正一派道士必须通过授箓来获取神权,受什么箓就能呼召相应的神将,“以符箓为用,内炼为基”,重在与神明沟通、役使鬼神。只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几个道士能使用这个能力了。
这时外面响起了钟声,一下,两下。铜音从山顶荡开。薛安淡淡的道:“时间到了,焚香已毕,大家都散了吧。”说罢率先走出了宗祠。
薛安一走,剩下的人也三三两两离开了,只不过每个人都带着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沈无攸。
一个外门男弟子经过沈无攸身边时,肩膀狠狠地撞向她,力道不轻。沈无攸偏了偏,没说话。
“哟,这不沈师妹吗?”那个男弟子停下来,回过头,语气装作惊讶,“不好意思啊,没看到有“人”站在这。”他特意拉长了人的语调。
说是抱歉,但是语气没有丝毫的歉意,反倒嘻嘻哈哈的,身后几个人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沈无攸低着头,碎发遮住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周围的弟子看她毫无反应的样子,更加大胆起来。
撞人的弟子上前用手指戳向沈无攸的肩膀道:“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装什么啊?你这个没人要的怪胎!”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他的手指瞬间僵在半空,动弹不得。陆长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很:“道歉。”
李立被那股握住手腕的力道疼得面色扭曲,但依然嘴硬道:“陆长庚,你总是护着她干什么?你总是跟这种人在一起,你迟早会被她牵连。”
陆长庚没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他冷冷地看着李立,忽然笑了一下:“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跪下道歉。”
李立怒目圆睁地看着陆长庚,他的手忽然传来剧痛,惨叫着扭曲身体,却丝毫无法挣脱手上的禁锢,他大声地哀嚎道:“道歉,我道歉,对......”
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完,李立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宗祠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顺着墙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喷出两口血,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宗祠里安静了一瞬,沈无攸站在原地,拳头还悬在空中没有收回。头发被那一拳带起的风撩了一下,又慢慢落回肩头。
随后她放下手轻轻抚了抚衣角,沈无攸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刚才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眼神,此刻全部躲开了,也有人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道歉?我不接受。不过这样我很满意。如果你们谁还想继续的话——”她偏了偏头,“那就一起上吧。”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动弹。沈无攸看着他们,嘲讽一笑,她转过身,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一群废物。”说完便向着宗祠外走去。
门外,薛安并没有离去。他站在墙下听着里面的动静,直到里面传来那道嘲讽的声音“废物”。他嘴角浮起一点无奈的笑,随后直起身拢了拢袖口,沿来路缓步离去。
陆长庚快步追上沈无攸,吹了个口哨:“不错嘛,有点我的风范。”
沈无攸翻了个白眼:“别贫了。”话音未落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超自然管理局的加密短信,发件人“晓”。
“晋城东郊,探测到一座古墓,磁场异常。工作人员无法进入墓穴的入口,现场已封锁,需要你来协助,事态紧急今晚就去。” 短信已读三十秒之后便自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