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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老宅相遇

伦敦连绵的阴雨终于歇了,一连几日都是清透干爽的好天气。苏烬辞渐渐习惯了校园的节奏,每日往返于图书馆、教学楼和租住的小公寓,只是手机偶尔弹出的陌生短信,仍像一根埋在心底的细刺,他习惯性看完便删,尽量不让那些文字打乱自己的生活。

这天午后,学校图书馆外的咖啡馆,他抱着厚重的专业书籍排队买咖啡,转身避让过路学生时,怀里的书哗啦滑落在地。一双手先他一步弯腰,帮他拾起散落的书页。

“小心点。”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苏烬辞动作猛地一顿,抬眼望去。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还是记忆里清俊温和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宁城七中的青涩,轮廓长开了几分,正是季言。

季言也愣住了,看清面前人的脸,眼底瞬间漾开惊喜:“苏烬辞?真的是你?”

时隔数年,自高考之后一别,两人竟然在异国他乡重逢。

苏烬辞愣了几秒,心底猝然涌上久别重逢的暖意,轻轻弯了弯唇角:“季言,好久不见。”

原来季言也申请到英国这边读书,只是校区相隔不远,一直没有碰面,没想到会在这家咖啡馆偶遇。

那天他们坐在窗边聊了很久,说起宁城七中的旧事,说起傅阴,说起当年高考考场,说起分开之后各自的经历。季言性情温和通透,没有追问那些沉重难言的过往,只和他聊课业、聊这座陌生城市的趣事。

自这天起,两人便常常碰面。

一起泡图书馆赶论文,清早结伴去食堂吃早餐;周末相约逛伦敦街头的博物馆,在泰晤士河边散步,打卡街边的小餐馆。季言知道苏烬辞独自一人在异国,事事都会顾及他的感受。苏烬辞遇到难懂的课题,季言会陪着他一起查资料;苏烬辞心情不好沉默发呆的时候,季言不会强行追问,只是安静陪在一旁。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长久以来压在苏烬辞身上的窒息、孤单,一点点被冲淡。和季言相处的日子轻松安稳,没有窥探,没有偏执的占有,不必时刻紧绷神经提防突如其来的禁锢。他慢慢放下心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那些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依旧断断续续发来,可苏烬辞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看到消息就心慌发冷。身边有季言陪着,充实的日常填满了他所有空闲,心底的警惕,在这份平淡安稳的幸福里,一点点松懈下来。他甚至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那些被困在公寓里的黑暗日子,已经彻底翻篇,谢浔野停留在大洋彼岸,再也不会闯入他的生活。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数月。

这天傍晚,苏烬辞刚和季言从图书馆回来,手机弹出一封邮件,是母亲苏愿发来的。

邮件内容很简单,母亲的生日将近,老宅准备办一场家宴,希望他能回国一趟,回来一起过生日。

苏烬辞指尖悬在屏幕上,心里猛地一沉。

回国。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下来。

他第一反应是抗拒。老宅,那是谢浔野生活的地方。一旦踏上回国的航班,他极有可能会遇见谢浔野。那个曾经疯一般爱着他,将他囚禁在公寓,不肯放手的人。光是想到和谢浔野重逢的画面,他后背就泛起一层寒意,心底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想直接回绝,告诉母亲自己学业繁忙,没办法回国。

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迟疑了。

那是苏愿,他的母亲。这么久远隔重洋,他一直没能好好陪伴她。还有谢之遥,当初是之遥冒着和哥哥决裂的风险,帮他逃出来。他心底,其实很想念母亲,也想见一见谢之遥。

一边是回国后极有可能与谢浔野碰面的危险,那段囚禁的阴影还牢牢刻在骨血里;一边是牵挂的亲人,长久未见的思念拉扯着他。

苏烬辞坐在沙发上,长久地盯着邮件页面,内心反复拉扯,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季言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看见他神色凝重,轻轻把杯子放到桌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烬辞抬眼,眼底满是纠结,低声开口:“我妈妈生日,让我回老宅。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温热的牛奶雾气袅袅,氤氲在狭小的客厅里,稍稍冲淡了苏烬辞眼底郁结的沉重。

季言在他身侧坐下,语气温和却通透,没有贸然劝他回,也没有直白让他拒,只是耐心帮他理清纷乱的心绪:“你是怕回去,再碰上那个人,对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苏烬辞心底最深的忌惮。

他垂眸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指尖微微蜷缩,轻轻点头,嗓音压得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嗯。”

他从来没和任何人细说过那段被囚禁的日子。

没说过那座密不透风的牢笼、没说过谢浔野偏执疯魔的占有、没说过自己日日惶恐、夜夜难安的窒息。那些破碎又狼狈的过往,是他拼命想要掩埋的阴影。

季言看着他骤然苍白的侧脸,心底了然大半,温柔地安抚:“我不清楚你和他的过往,但我看得出来,那个人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噩梦。”

“如果你回去会痛苦、会害怕,完全可以不回。阿姨会理解你学业繁忙,没人能逼你踏进让自己不安的地方。”

苏烬辞听得心口微酸,却愈发犹豫。

是啊,他最怕的就是重逢谢浔野。

那个名义上是他弟弟,却爱得极端疯狂、偏执病态的人。

曾经为了留住他,不顾一切斩断他所有退路,锁住他的自由,将他困在一方公寓里寸步难行。哪怕隔着万里山海,依旧短信不断、阴魂不散。只要他踏上那座城市,只要踏入老宅,就极有可能再次落入谢浔野的掌控里。

一朝被囚,终生畏惧。那份刻进骨血的恐慌,根本没办法轻易消解。

可思念同样汹涌,翻来覆去拉扯着他。

那是苏愿的生辰。

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异国经年,他从未陪她过一次完整的生日,心底满是亏欠。

还有谢之遥。

那个唯一站在他这边、不惜和亲生哥哥决裂、冒着风险深夜帮他出逃的人。自他远赴英国,两人只能偶尔线上寥寥几句,许久未见,他真的太想再见一面,好好和她说一句谢谢。

一边是避之不及的深渊,一边是心心念念的亲人。

天平两端反复倾斜,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乱了。

季言静静陪着他,不催促、不施压,只缓缓开口:“其实也未必一定会碰到。听说他最近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极少回老宅。你就回去待两天,过完生日立刻回来,我帮你盯着这边的课业,不会耽误进度。”

“如果你心里始终惦记着家人,刻意逃避,往后只会更遗憾。”

这番话,彻底撬开了苏烬辞心底的死结。

是啊。

他不能一辈子逃避。

这半年在伦敦安稳平静的生活,有季言朝夕相伴的温柔、轻松自在的日常,早已让他紧绷了整整一年的神经彻底放松。他渐渐忘了时时刻刻提防、夜夜辗转难眠的滋味,甚至侥幸地以为,谢浔野的执念或许会随着时间变淡,那场疯狂的追逐早已停在了过去。

他的警惕心,在日复一日的安稳幸福里,早就悄悄降到了最低。

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彻底压过了恐惧。

或许……真的不会遇见。

或许他可以好好陪妈妈过一次生日,好好见见谢之遥,然后立刻飞回英国,继续自己平静的生活。

短暂的犹豫过后,苏烬辞抬起头,眼底褪去了纠结,多了几分笃定:“我回去吧。”

“就回去两天,生日过完我马上回来。”

季言看着他终于做出决定,微微颔首,温柔叮嘱:“好。路上小心,在国内凡事留个心眼,不要心软,也不要单独落单。有任何事,随时给我发消息,我一直在。”

“嗯。”

苏烬辞应下,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订票页面。

指尖落下,敲定了三天后的回国单程机票。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心底依旧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忐忑,却被对亲人的思念彻底覆盖。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安稳的归乡。

却不知道。

有些偏执的爱意,跨越山海,从未消散。

有些疯魔的等待,早已经年蛰伏,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大洋彼岸的老宅,夜色深重。

书房里,谢浔野指尖捏着最新的行程信息,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暗光,偏执的笑意缓缓攀上唇角。

他等了太久。

终于,他的烬辞,要回来了。

三天转瞬即逝。

伦敦清晨还飘着薄雾,苏烬辞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和季言在机场入口告别。季言反复叮嘱,让他到国内第一时间报平安,遇事千万不要独自硬扛,两人约好,生日宴会一结束,苏烬辞就立刻返程。

登机、跨越大半个地球,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缓缓降落在故土的机场。

空气的味道都变得熟悉,裹挟着潮湿温热的风。苏烬辞走出航站楼,远远就看见来接他的谢之遥。

她比从前成熟了些,看见苏烬辞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红了,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没有多话,只是轻轻抱了抱他。

“一路辛苦了。”谢之遥的声音压得很低,“放心,我哥最近住在市区公寓,不常回老宅,这次母亲生日宴,我也跟他打过招呼,尽量让他少过来。”

苏烬辞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一路驶向老宅。老宅藏在安静的别墅区,庭院里种着大片花木,是他年少时短暂待过的地方。推开门,苏愿早就等在客厅,看见他进门,立刻走上前来拉住他的手,眉眼满是温柔欢喜。

“烬辞,你总算回来了。”苏愿细细打量他,心疼地摩挲他的手背,“在国外是不是瘦了?快坐,饭菜我都吩咐厨房提前备好了。”

家的暖意包裹住苏烬辞,一路紧绷的神经又松了几分。他陪着母亲闲谈,听她讲家里琐碎的小事,也见到了年幼的谢骏,小小的男孩怯生生地躲在保姆身后,好奇地望着他。

整整一个下午,老宅里安安静静,没有看见谢浔野的身影。

苏烬辞渐渐放下心,甚至暗自庆幸,或许谢之遥说的是真的,谢浔野不会来。

傍晚,生日宴要开始了,宾客陆续抵达。苏烬辞陪在苏愿身侧,帮忙接待来客,脸上难得带着浅浅的笑意。

直到院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围的喧闹仿佛一瞬间静止。

苏烬辞后背骤然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他缓缓转头。

谢浔野站在雕花大门之下,一身深色正装,身形挺拔,眉眼比数年前更深沉冷冽。目光穿过满厅宾客,直直锁定在他身上,那视线灼热又偏执,牢牢缠在苏烬辞身上,分毫不肯移开。

他到底还是来了。

谢之遥脸色一变,下意识往苏烬辞身侧靠了半步,悄悄伸手,轻轻碰了碰苏烬辞的胳膊,无声提醒他小心。

谢浔野无视旁人的目光,缓步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他们。周遭的交谈声慢慢淡下去,所有人都隐约察觉到空气里压抑紧绷的氛围。

他停在苏烬辞面前,垂眸看着人,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不大,刚好只有他们几个人听得见。

“好久不见,烬辞。”

苏烬辞的指尖死死攥紧,心脏狂跳,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当年被囚禁在公寓里所有窒息的记忆。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冷淡地移开视线,没有回应。

苏愿还没察觉暗流涌动,笑着开口:“浔野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谢浔野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烬辞,一字一句,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我听说,今天能见到哥哥,自然要回来。”

餐桌很长,精致的菜肴一盘盘摆满桌面,烛火温柔摇曳,衬得满室宾客笑语融融,可苏烬辞身侧那一处位置,冷得像结了冰。

谢浔野就坐在他旁边。

是方才落座时,不动声色选的位置。谢之遥本来挨着苏烬辞,被家中长辈随口调了座位,只能坐到对面,她隔着一桌的菜,焦灼地频频看向这边,却只能碍于宴席场合,什么都不能多说。

苏烬辞刻意将身子微微侧向母亲那边,尽量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落在餐盘里,从头到尾不往旁边瞟一眼。他指尖捏着银质的餐叉,指节微微泛白,每一次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时刻警惕身侧人的动静。

谢浔野倒是十分从容,在外人面前举止得体,举杯、寒暄,应对宾客游刃有余,看上去就如同沉稳可靠的谢家长子,没有半分癫狂。只有在旁人谈笑、注意力转移的间隙,他才会侧过头,视线落在苏烬辞的侧脸。

“在英国,吃得习惯吗?”他压低嗓音,气息轻轻擦过苏烬辞的耳廓,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烬辞身体一颤,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叉子的手更紧了。

“我看过你那边的天气,总是下雨。”谢浔野继续轻声说,语气平淡,像是闲话家常,“还记得以前我们在花海淋雨,你那时候还往我身上泼水。”

旧事被他轻飘飘提起,瞬间拽回那些混杂着甜与恐惧的回忆。苏烬辞喉间发紧,依旧咬紧唇,不肯应声。

见他不回应,谢浔野也不逼他,只是伸手,看似无意,在桌布之下,指尖轻轻擦过苏烬辞放在腿上的手背。

那一触像电流窜过,苏烬辞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椅子,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划出细微刺耳的声响。

邻座几位客人闻声转头看过来。

苏烬辞强压慌乱,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掩饰。

谢浔野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替他圆场,声音温和大方:“小心一点,椅子滑。”

在外人眼里,只当是弟弟贴心关照兄长,谁都看不出桌下暗藏的拉扯。

苏愿沉浸在生日的喜悦里,完全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紧绷的暗流,笑着看向他们:“你们兄弟俩,好久没这样坐在一起了,要好好聊聊。”

苏烬辞心里一沉。

谢浔野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牢牢锁在苏烬辞脸上:“嗯,我也想和哥哥好好聊聊。”

宴席过半,大家举杯给苏愿庆生。所有人站起身,苏烬辞也跟着起身,正要抬手碰杯,身侧的谢浔野微微靠近,在他耳边低声道:

“好不容易回来,别急着走。”

苏烬辞的心跳骤然炸开。

他想起自己订好的返程机票,想起和季言的约定,后背一阵阵发凉。

宴席继续进行,谢浔野不再多说话,可存在感无处不在。他不动声色留意苏烬辞每一个动作,苏烬辞夹菜,他便恰好伸手去拿同一道菜;苏烬辞喝水,他的目光就跟着落在玻璃杯上。没有激烈的逼迫,是无声、绵长的窥探与牵制,一点点碾碎苏烬辞好不容易放下的警惕。

谢之遥在对面看得心急,几次想要开口打断,都被谢浔野淡淡一瞥制止。

晚宴快要结束,宾客陆续起身告辞。苏烬辞打算趁着人多,悄悄去找谢之遥,准备提前离开老宅。

可他刚迈出两步,手腕猛地被攥住。

谢浔野站在廊下,避开往来送客的人群,力道不算粗暴,却牢牢扣住他,让他无法挣脱。庭院里暖黄的廊灯落在谢浔野眼底,藏着翻涌的执念。

“哥哥,别急着走。”

“我们单独谈谈。”

宾客散尽,老宅瞬间褪去方才的喧闹繁华。

庭院里花灯低垂,晚风卷着花木的清香,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偌大的别墅静得只剩风声与两人浅浅的呼吸。谢之遥看着谢浔野扣住苏烬辞手腕的动作,眼底满是担忧,却碍于家里代代传下的老宅规矩,只能压下所有顾虑,低声叮嘱苏烬辞早点休息,转身先行离开。

谢浔野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牵着人一步步走上旋转楼梯,去往二楼最深处的主卧。

“就十分钟,聊完我放你回去休息。”

他声音低沉温和,听不出半分胁迫,可那攥着手腕的力道,早已注定这场谈话由不得苏烬辞拒绝。

偌大的房间陈设简约冷调,是谢浔野常年居住的格局,处处都是属于他的气息,强势、压抑,瞬间将苏烬辞包裹。房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苏烬辞猛地用力抽手,往后退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脊背微微绷紧,眼底带着警惕与疏离:“你想说什么,直说就好。”

谢浔野转身看向他,漆黑的瞳孔牢牢锁住他的身影,目光绵长又偏执,藏着经年未散的执念。这场谈话,从家常琐碎开始,慢慢扯到从前、离别、横跨山海的拉扯。

他聊起苏烬辞在英国的生活,细数自己隔着屏幕、靠着无数陌生短信度日的日夜;聊起当初那场失控的囚禁,坦然承认自己的极端与自私;聊起这一年多的等待与煎熬,语气褪去了往日的强势,多了几分疲惫的沙哑。

“我从来没想过要毁了你。”

“我只是太怕了,烬辞,我怕你一走就是永远,怕我再也留不住你。”

苏烬辞静静听着,心口五味杂陈。

他承认自己有过心动,有过不舍,可那些温柔早就被偏执的禁锢、窒息的纠缠磨得支离破碎。他抬眼,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谢浔野,错了就是错了。你囚禁我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阴影。我好不容易在英国安稳下来,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我两天后就要回英国了,我们到此为止吧。”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谢浔野伪装的平静。

他缓步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苏烬辞困在房门与他之间。漫长的谈心耗尽了苏烬辞所有底气,疲惫席卷全身,警惕心再次悄悄松懈。

“到此为止?”谢浔野低笑一声,笑意寒凉,“你回来的这一刻,就再也止不住了。”

话音落下,他再也克制不住积压已久的思念与占有欲。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苏烬辞微凉的侧脸,动作温柔缱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不等苏烬辞躲闪,掌心已然扣住他的后颈,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苏烬辞浑身一僵,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下意识偏头躲避:“谢浔野,别碰我。”

可对方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

温热的指腹缓缓划过他的下颌线,掠过耳廓,顺着脖颈轻轻往下,带着灼热的温度,一寸寸侵略着他的领地。不是粗暴的冒犯,是磨人的、循序渐进的动手动脚,每一个触碰都带着暧昧的侵略感,逼得苏烬辞浑身发烫,呼吸紊乱。

“就碰一下。”谢浔野嗓音沙哑,呼吸尽数洒在他泛红的耳畔,“烬辞,让我好好看看你。”

分开一年多,万里山海的阻隔,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在此刻尽数爆发。他贪恋着属于苏烬辞的一切气息,舍不得松开分毫,指尖的触碰愈发肆意,带着隐忍已久的偏执与贪念。

苏烬辞浑身紧绷,又慌又乱,疲惫与抗拒交织在一起,根本无力挣脱。只能死死咬着唇,逼着自己忍耐这场令人窒息的暧昧拉扯。

不知僵持了多久,谢浔野才缓缓收回手,却依旧将他圈在怀里,不肯放行。

“今晚别走了。”

苏烬辞心头一紧,当即拒绝:“我不要,我去别的房间睡。”

“没用的。”谢浔野垂眸看着他,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缓缓道出老宅的硬性规矩,“老宅直系亲属归宅,逢重大家宴,两日内所有直系,一律不得私自离开老宅半步。所有客房早就按辈分、亲缘分配完毕,房间全部住满。”

苏烬辞瞳孔微怔,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无力的荒谬感。

这栋老宅足足几百平,宽敞奢华,房间数不胜数。

可谢家直系人口本就繁多,长辈、兄妹、年幼的弟弟悉数归宅,满打满算的直系亲属,将所有客房占得满满当当。

偏偏阴差阳错,偌大的老宅里,唯独剩下这一间主卧,只够他们两人同住。

真的太遗憾了。

遗憾到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牢笼,兜兜转转,还是把他牢牢困在了谢浔野身边。

苏烬辞心底的侥幸彻底破碎,满满的无奈与慌乱翻涌上来,却再也没有半分退路。

这一晚,他被迫留在了这间满是谢浔野气息的卧室,在咫尺距离里,熬过了满心不安与煎熬的一夜。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暖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

苏烬辞醒得很早,一夜紧绷的神经让他身心俱疲,起身时眼底还带着淡淡的倦意。他走出卧室下楼,远远就看见小小的谢骏蹲在庭院草坪上玩耍。

谢骏是谢家最小的弟弟,年纪尚幼,懵懂天真,什么都不懂,只认得家里的亲人。

而谢浔野早已起身,一身清爽黑衣,慵懒地站在草坪边,俯身看着年幼的弟弟,眼底褪去了昨夜的偏执与侵略,只剩一片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慢条斯理地给懵懂的小孩洗脑。

谢浔野蹲下身,指尖轻轻揉了揉谢骏的头顶,语气温柔又认真,一字一句,耐心引导着孩童的认知:

“小骏,记住了。”

“楼上那位苏哥哥,不是外人。”

“他是你嫂子,是你哥哥我这辈子要好好守护、要共度一生的人。”

年幼的谢骏似懂非懂,眨着清澈的大眼睛,乖乖点头:“我记住啦!苏哥哥是嫂子!”

稚嫩的童音清脆响亮,清清楚楚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

刚走下楼梯的苏烬辞,将这句话听得一字不落。

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一凉。

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慌乱与窒息,再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一句“苏哥哥是嫂子”轻飘飘落在庭院,像一块冰砸进苏烬辞的骨头缝里。

他站在台阶上,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清晨的阳光明明和煦,落在身上却只觉得刺骨。

谢浔野听见动静,缓缓直起身,侧头望过来,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半分遮掩。他并不怕苏烬辞听见,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

谢骏看见苏烬辞,眼睛一亮,迈着短短的小腿,哒哒哒朝他跑来,仰着小脸,清脆地喊:“嫂子!”

苏烬辞喉间发涩,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直直看向草坪边的谢浔野,眼底满是愠怒与无力。

“谢浔野,你别教孩子乱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

谢浔野缓步走过来,抬手轻轻按住谢骏的肩膀,语气坦然,仿佛自己方才只是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实话。“小孩子而已,记东西快。早晚都要知道的。”

“那也不能这么教他。”苏烬辞胸口起伏,“这根本不是事实。”

“在我这里,就是。”谢浔野的目光沉沉锁住他,音量不大,刚好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烬辞,你回到老宅,留在我身边,早晚都会是。”

谢骏懵懂地仰着头,看看苏烬辞,又看看谢浔野,乖乖重复:“嫂子,哥哥说,你要和我们一直在一起。”

苏烬辞的心沉到谷底。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争辩毫无意义,所有辩驳落在天真的童言里,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谢之遥端着餐盘从屋内走出来,刚到回廊,恰好听见弟弟的称呼,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她快步走到几人面前,弯腰对着谢骏轻声纠正:“小骏,不能这么喊,要叫苏哥哥,知道吗?”

谢骏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可是大哥说,他是嫂子。”

“大哥说错了。”谢之遥抬眼,冷冷看向谢浔野,“哥,你别拿小孩子开玩笑。”

谢浔野神色淡淡的,并不和她争执,只是淡淡回了句:“我没有开玩笑。”

谢之遥知道此刻当着孩子争吵没有用处,只能拉着谢骏,先带他去一旁吃早餐,临走前,悄悄给苏烬辞递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庭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清晨的风掠过花园的枝叶,沙沙作响。谢浔野靠近一步,两人之间距离再度拉近。

“还有两天。”谢浔野低声开口,“老宅的规矩摆在这,你走不掉。不如安安心心陪我。”

苏烬辞避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的花木:“两天之后,我会按时搭乘航班回英国。你拦不住我。”

“是吗?”谢浔野轻笑,眼底翻涌着深藏的偏执,“我们可以慢慢试。”

早餐的餐桌气氛压抑。谢骏时不时就会脱口喊一声嫂子,每一次,都让苏烬辞心头一紧。苏愿坐在主位,只当是小孩子胡乱学话,笑着随口打趣几句,并未深思背后的缘由,完全看不出桌下暗流汹涌。

早饭结束,苏烬辞打算回房间,想趁着空闲给季言发消息报平安,顺便诉说这边的情况。

可他刚走到二楼走廊,手腕又被谢浔野拉住。

“陪我去后院走走?”

苏烬辞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牢牢的。他清楚,在老宅这封闭的环境里,所有人都被规矩束缚不能外出,他避不开谢浔野。这场短暂归乡,从他踏入老宅大门开始,就已经慢慢滑向他无法掌控的局面。

后院栽着大片晚香玉,晨露凝在肥厚的花瓣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淡淡的甜香漫在空气里。

谢浔野没有用力拖拽,只是松松扣着苏烬辞的手腕,带着他沿着青石板小路慢慢往前走。苏烬辞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只能被迫跟在他身侧,目光盯着脚下石板的纹路,不愿去看身边人的侧脸。

“还记得吗?”谢浔野的声音很轻,混着花草香气飘过来,“以前这里也种了花,那年夏天,你坐在石凳上看书,我就坐在你旁边。”

苏烬辞指尖紧绷,闭口不言。那些年少的片段他当然记得,花海、晚风,还有曾经毫无芥蒂的相处。可那些美好的记忆,早就被后来的囚禁、无休止的纠缠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

“那时候你还跟我说,想以后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种满花草,安安稳稳过日子。”谢浔野侧过头,视线牢牢落在他脸上,“我一直记着。英国的公寓太小,窗外只有雨。这里才适合你。”

“那是从前。”苏烬辞终于开口,声音冷淡,“我的想法早就变了。我想要的安稳,不是被困在老宅里,不是被你盯着。”

“只是你暂时这么觉得。”谢浔野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挡在苏烬辞身前,截断他前进的路,“在伦敦,你有季言陪着,日子看着轻松。可他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甚至更多。”

苏烬辞抬眼,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抗拒:“不一样。季言不会强行留住我,不会把我锁起来,不会想方设法切断我所有退路。”

这句话像是戳破了谢浔野表面平静的伪装。他眼底掠过一丝暗色,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苏烬辞的脸颊,在对方下意识躲闪时停在了半空。

“我当初是做错了。”他低声承认,语气带着隐忍,“可那是因为我害怕失去。烬辞,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好不好?不要再回英国了,留下来。”

“我不会留下。”苏烬辞摇了摇头,态度没有半分松动,“机票已经订好了,两天期限一到,我就走。”

谢浔野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低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你总以为,想走就能走。”

他没有继续逼问,侧身让开道路,重新往前走,像是刚刚的争执从未发生。两人沿着小路走到后院深处的石亭,石桌上还留着昨夜残留的露水。

“老宅这规矩,看似只是不许直系出门。”谢浔野靠在亭柱上,慢悠悠开口,“可在这里,所有人都默认,家人之间该互相体谅。你若是闹起来,外人只会觉得是兄弟间闹别扭。没有人会站在你这边。”

苏烬辞心头一沉。他明白谢浔野话里的意思。在这座老宅,谢浔野是谢家掌权的长子,长辈大多信任他,母亲也不愿看见家里起纷争。一旦矛盾爆发,自己孤立无援。

“之遥会帮我。”苏烬辞低声说。

“之遥她能做的有限。”谢浔野淡淡道,“她可以同情你,但她不能违背整个家族的习惯。”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谢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朵白色晚香玉,径直扑到苏烬辞面前,仰起手把花递给他。

“嫂子,给你花。”

苏烬辞僵在原地,看着小孩纯真的眼睛,心里万般无力。

谢浔野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这一幕,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暗涌。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任由孩童一遍一遍强化这个称呼。

谢之遥这时也寻了过来,远远看见石亭里三人的身影,脚步顿住,脸上带着忧虑。她知道谢浔野在一点点瓦解苏烬辞的意志,温水煮青蛙一般,慢慢磨掉他离开的决心。

苏烬辞接过那朵花,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花瓣,只觉得沉甸甸的。他抬眼望向远方围墙,那道围墙圈住了整片庭院,也暂时困住了他。两天时间,说长不长,可谢浔野有无数办法,一点点打乱他的心神。

“回去吧,快到午饭时间了。”谢之遥走上前,轻声开口,不动声色插到两人中间,隔开谢浔野的视线。

谢浔野看了一眼谢之遥,没有阻拦,只是看向苏烬辞,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