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
办公室纯白的台灯冷光,平铺在留学申请的最终确认页上。
苏烬辞的指尖是凉的,指尖悬在鼠标左键上方,停顿了整整三秒,没有丝毫犹豫,重重按了下去。
提交成功的弹窗跳出来的瞬间,他紧绷了数月的脊背,骤然卸下了一半力气,却又坠入更深的荒芜。
没有人知道,这份远赴英国的留学申请,不是深思熟虑的前程规划,不是对异国学府的向往。
只是一场狼狈至极的、仓促的逃亡。
起因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谢浔野。
从前的苏烬辞,以为自己躲得掉。
他刻意错开所有和谢浔野碰面的时间,删掉了所有的聊天记录,拉黑又忍不住反复拉出黑名单,戒掉了所有两人一起去过的街巷、小店,把自己缩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试图把那个炙热又偏执的人,彻底从自己的世界剥离出去。
他以为只要他退得够远、藏得够深,那段纠缠不清的过往就会慢慢落幕,谢浔野浓烈到窒息的爱意,终会慢慢消退、归于平淡。
可他低估了谢浔野的执念。
那个人的喜欢,从来都不是浅尝辄止的新鲜感,是落地生根、疯长蔓延的野草,一旦缠上,就生生世世,不肯放手。
苏烬辞躲,谢浔野就找。
他无视所有的疏离和冷漠,打破所有刻意的界限,不管苏烬辞有多冷淡、多抗拒,依旧步步紧逼,强势又执拗地闯进他的生活里。
清晨的早餐会准时出现在他的楼下,深夜的路灯下永远有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躲在家里不出门,谢浔野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楼下等,一等就是整夜,风雨无阻。
他用尽了所有温柔又霸道的方式,一遍遍地告诉苏烬辞,他不会放手。
那种密不透风的追逐,像一张细密的网,将苏烬辞牢牢困在原地,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苏烬辞怕了。
不是怕谢浔野的纠缠,是怕自己摇摇欲坠的心智,怕尘封的心动会再次死灰复燃,怕他们重蹈覆辙,再次陷入相爱又互相折磨的死循环。
他们之间的隔阂、矛盾、遗憾,早已堆积成山,根本没有重来的余地。
留在这座城市,只要抬头低头,随处都是和谢浔野有关的痕迹。只要那个人不肯停,他就永远无法真正解脱。
所以他选了最决绝的一条路。
远走他乡。
去一个没有谢浔野、没有回忆、没有过往的国度。
鼠标点击确认的那一刻,窗外的晚风透过缝隙吹进来,掀起桌角的白纸,簌簌作响。
苏烬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
英国,横跨山海,万里之遥。
足够隔断所有的奔赴,足够躲开这场无休止的追逐。
他想,等他去到陌生的城市,看过陌生的风景,过上全新的生活,总有一天,能彻底放下谢浔野。
能彻底放过自己。
手机屏幕还亮着,页面上显示申请提交完成,后续只等待录取通知。
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门响。
苏烬辞的心猛地一沉。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谁。
那道熟悉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漫了进来,带着夜色的微凉,精准地锁定了窗边的他。
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哑笑,温柔又偏执:
“哥哥你想逃去哪?”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冷得让人呼吸发紧。
苏烬辞背脊僵硬,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鼠标,指节泛出一圈青白。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太熟悉谢浔野的声音了。
熟悉他藏在温柔语调下的势在必得,熟悉他眼底从不掩饰的偏执,更熟悉,这个人一旦盯上猎物,就绝不会松口。
脚步声缓慢靠近,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像敲在苏烬辞的心上。
阴影缓缓笼罩下来,将他整个人彻底困住。
谢浔野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畔,带着清冽的松雪气息,是苏烬辞刻在骨里、拼命想忘掉的味道。
“英国?”
他垂眸看向电脑屏幕上还未关闭的留学申请页面,一字一顿,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细碎的沙哑,听不出喜怒,却让人无端心慌。
苏烬辞胸腔剧烈起伏,眼底蒙着一层湿意,抬眼直直看向身前的人,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曾经说过不会拦着我的。”
谢浔野周身的气场一滞,黑眸沉沉锁住他,喉间滚出沙哑的答复:“我那是看你自残,我受不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在苏烬辞心上。那些旧时光里破碎的片段翻涌上来,当初谢浔野许下那句承诺时,眼底还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可现在全都变了模样。
“谢浔野!你不能食言。”苏烬辞往前半步,语气绷得很紧,带着最后的恳求,“你答应过,只要我好好活着,不会困住我,不会阻拦我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谢浔野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温柔的外壳一点点裂开,底下藏着的偏执破土而出。他微微倾身,逼近苏烬辞,两人之间距离近得几乎相贴,低沉的嗓音裹着危险的韧劲:“如果我说我就要呢。”
苏烬辞猛地一怔,呼吸骤然停滞。
“从前我答应你,是怕你伤害自己。”谢浔野目光牢牢钉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我以为给你空间,你会慢慢看清,会愿意留在我身边。可我看着你悄悄准备材料,一门心思只想逃去英国,离我越远越好。”
他抬手,指尖擦过苏烬辞的脸颊,动作看着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
“承诺是给愿意留下来的你的。”
“你一心要逃离我的时候,那个承诺,不作数。”
苏烬辞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睫毛不停颤动,声音发哑:“承诺不是这么算的。谢浔野,你不能因为不想接受结果,就推翻从前说过的话。”
“那你告诉我,”谢浔野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苦涩的疯劲,“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跨过半个地球,躲在我碰不到的地方,日夜想着彻底忘掉我,这就是你想要的?”
“是。”苏烬辞咬着牙,吐出这个字,心脏却跟着狠狠抽痛,“我只想安安静静读书,过没有你的日子。”
谢浔野静静望着他,良久,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冰凉。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就算飞机起飞,就算你落地伦敦,我也一样能找到你。你逃到哪里,我跟到哪里,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窗外夜色沉沉,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起伏的呼吸,一场关于逃离与追逐的拉扯,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苏烬辞,为了躲我,你倒是舍得。”
苏烬辞喉结滚动,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声线,语气冷淡又疏离,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想出国深造,和你没关系。”
“没关系?”
谢浔野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反而裹挟着沉沉的戾气与委屈。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屏幕上,指尖擦过“远赴英国”的字样,动作轻柔,力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
“你从前说,舍不得这座城市,舍不得这里的烟火,舍不得……我。”
“现在怎么舍得万里迢迢,一走了之?”
苏烬辞心口骤然一疼。
那些年少时随口说过的软话,那些赤诚热烈的期许,原来谢浔野全都记得。
可偏偏是这个人,亲手打碎了所有温柔,让他们走到如今两两僵持、只能逃离的地步。
他终于侧过头,清冷的眼眸抬起来,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红,倔强又脆弱:“谢浔野,你别逼我。”
“是我逼你?”
谢浔野垂眸凝着他,漆黑的瞳孔深深锁住他躲闪的目光,偏执的情绪尽数翻涌出来。
“是我步步紧逼,还是你次次逃避?”
“我找你,你躲;我靠近,你退;我放下所有身段迁就你,你就连一句好好沟通都不肯给我。”
他微微俯身,距离更近,几乎将苏烬辞完全圈在桌椅与他之间,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苏烬辞,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不逃?”
苏烬辞被他逼得无处可退,鼻尖酸涩得厉害,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快要绷不住。
他怕的从来不是谢浔野的纠缠,是自己。
是怕在他温柔的攻势里,轻易原谅所有过往;是怕重蹈覆辙,再次沉溺在这段又甜又痛的感情里;是怕万般拉扯过后,最后还是只剩一场空。
“我们不合适。”苏烬辞别开眼,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决绝。
“合不合适,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谢浔野抬手,指尖轻轻抵住他的下颌,强迫他转回头看着自己。
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疯狂与滚烫的执念,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苏烬辞。
“你递交申请没关系。”
“你想去英国也没关系。”
他一字一句,郑重又偏执,砸在寂静的房间里,震得人耳膜发颤。
“苏烬辞,天涯海角,我都跟得起。”
“你逃去英国,我就追到英国。”
“你逃去任何地方,我就追到任何地方。”
他凝视着他泛红的眼尾,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却依旧带着不容退让的强势。
“别逃我了,好不好?”
苏烬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偏执。
心头紧绷的弦,轰然断裂。
他别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谢浔野,你放过我吧。”
谢浔野的指尖僵在半空。
几秒后,他缓缓收回手,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
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荒芜的暗沉。
他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申请成功”,低低开口,语气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我不放。”
“这辈子,都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