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云层将今晚月亮深深掩盖，几个**岁的孩童打着小小灯笼，挤作一团，走在阴暗小路上，旁边路灯坏了，只不时闪烁几下，照明全靠他们手里那几盏纸灯笼。
灯笼都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弹簧一样的灯身随人的走动轻微摇晃。灯笼照出的光随灯身颜色而变化，不巧，其中几盏都是绿色和红色，在这样阴森的环境下，那几盏灯笼就如夜里鬼火一般燃烧，更显可怖。
周遭很安静，除了虫子的鸣叫，与青蛙的“呱呱”声外，他们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前行的动力全靠你推推我、我拉拉你，灯笼的照明范围有限，远处一片漆黑，摇动的树影像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的恶鬼。
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腿肚子不停打着哆嗦，不敢再往前走，可后面的人一直推搡着他，他不得不往前挪动。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歌声响声，“嘀嘀嗒嗒滴，啊哈嘀哩～”
“啊啊啊！”几个孩子刹时如鸟兽作散。
“哎，你们别走呀，”走在最前头的女孩，冲他们喊，“不是鬼，是我的灯笼在叫！”
她的灯笼是几个孩子中，最与众不同的，一片荷叶上载着一朵莲花的样式，莲花不停转动着，散发五彩光芒。
“我刚刚不小心按到放歌键了，你们快回来。”
听了她的话，几个孩子也不敢乱跑，于是又聚拢到一起。
“真是的，吓死我了，”队伍里一个头戴草帽的女孩拍着胸脯道，“今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还以为是，”穿着花上衣的男孩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是僵尸来了呢。”
“真……真的有……僵尸吗？”最小的那个孩子腿肚子还在发抖，“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去吧？”
胆子最大的男生说：“我们准备了这么久，怎么可以现在就走呢？胆小鬼。”
他们前段时间疯狂迷上了僵尸系列影片，里面穿着黄袍、舞着桃木剑的林师傅捉僵尸的故事，让他们欲罢不能。
于是他们决定邻里结伴，在中秋节这天，从家里溜出去，跑到附近的一个废弃建筑群里捉僵尸。
他们手持桃枝，又拿了一袋生糯米，三个男孩的口袋里还各自装有一瓶童子尿。电影里面，这些东西就是僵尸的克星。
“这世上真的有僵尸吗？”花上衣男孩走了半天，有些不耐烦了。
“应该有吧，电影里面不都演了吗？”
“可我爸爸妈妈说，那些都是虚构的，都是假的。”最小的男孩说。
“那你还这么怕？”戴草帽的女孩笑他。
几人忍着胆怯，在这片废弃建筑群里转了几个来回。又半个小时过去，别说僵尸了，他们连个人影都没碰到。
“我要回家，时间好晚了，我得回去拜月光，”花上衣男孩说，“再不回去，我爸妈会骂我的。”
“看来这里应该没有僵尸，”八岁的小小宋今今失望道，“好吧，我们今天先回去，等下次再来。”
就在他们要打道回府的时侯，旁边的废弃别墅忽然传出阵阵异响，“什么声音？”
他们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砰砰砰”，声音整齐划一，像脚重重踏在地上发出的，这绝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而像是……
“是僵尸！”最小的那个男孩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很快，其他人也跟着他的脚步，丢盔卸甲，纷纷朝家的方向跑去。
宋今今跑在最后面，她不敢回头，生怕会直面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快点，再跑快点，然后她很不幸地左脚绊右脚，重重摔倒在地。
其他几个孩子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状况，全都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完了。”宋今今心中警铃大作，她想从地上爬起来接着跑，可膝盖摔伤了，害怕的疲软加上伤口处钻心的疼痛，让她只能僵在原地。
灯笼不知道滚落哪去了，周围一片漆黑，袋中的糯米散了一地，她捡起别人落下的桃枝，又忍着嫌弃把装着童子尿的瓶子放在手边。
“你别过来，我不怕你，敢过来我就……就跟你拼命。”她白嫩的脸蛋皱成一团，强压下心里的恐惧，虚张声势对远处叫喊着。
没有人应她，周围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僵尸走了？
她哆哆嗦嗦捏着桃枝，席地良久，最后强撑着疼痛，一瘸一拐往家去。
转角过后，再走一会儿，然后再转角，就能出巷子、能看见王大婶家了，她在心里为自己鼓劲，让自己忽略身后可能潜藏的僵尸。
不曾想，在转角处意外发生，一个黑影突然窜出，她吓得腿一软，又倒在地上。
“啊！僵尸你别过来！”她紧闭着眼睛，向四周胡乱挥舞着桃枝，桃枝打在墙壁上，啪啪作响，“打死你！打死你！”
她又转而哭诉道：“对不起，我错了，放过我吧。”
“今今。”一道清润男声响起。
好熟悉的声音，宋今今正准备睁眼应答，却猛然想起先前看过的一个电影里说：晚上在荒郊野外有人叫你，千万不能应答，答了鬼就会缠上你。
想到这，她再次紧闭上双眼，好险，差点就上当了。
“今今。”那声音再次响起，有东西朝她走近，她更用力挥舞着手中桃枝，那东西措不及防被她打中闷哼一声，接着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又将桃枝从她手中抽离。
死定了，宋今今想，心中绝望得快要哭出来。
“你睁开眼来看，是我，”他握着宋今今，“如果是僵尸的话，我的手会有温度吗？”
宋今今静下心感受，握着她的这只手果然是暖的，她终于放心睁开眼睛，“哥哥？”
眼前的男生生得秀气，眉目温润，正是她的哥哥宋珩，十六岁的年纪，身形消瘦挺拔。
宋珩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不免觉得好笑。他唇角抿起，喉间压抑着即将冲破出口的轻笑，“是哥哥，快起来吧。”
“哥哥！”看见熟悉可以依靠的人，宋今今再也憋不住情绪，哇一声大哭起来，把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莫名的委屈都一股脑倾泻，她一把扑进他怀中，泪水嘀嘀嗒嗒往下淌，“刚刚吓死我了！”
她声音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不绝。
宋珩无奈地摇摇头，手轻轻抚拍她肩膀。
宋今今哭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情绪，抽抽嗒嗒着说：“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是研丽告诉我的。”
研丽就是那个戴草帽的女孩，她跑回家后，发现宋今今迟迟未归，心里焦急，又不敢自己折返回去寻找，所以去找宋珩，让他去寻人。
宋珩知道后，急忙来找，过了拐角处，只见妹妹小小一团害怕地缩在地上，口中说着好笑稚气的话，挥舞桃枝打人的力道却一点不小。
“这是什么？”他指着旁边那瓶黄色液体问。
“是童子尿，捉僵尸用的。”
宋珩汗颜，幸好她刚才没用这液体泼人。
“起来吧，我们回家，准备要拜月光了。”
“好。”宋今今颤颤巍巍从地上起来。
“你受伤了？”
“嗯！”她重重点头，“刚才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
她把裤角向上拉，露出红肿的膝盖，小脸委屈巴巴，“破皮了，还出血了，可疼、可疼了。”
“上来吧，”宋珩背对她蹲下，“哥哥背你。”
天上云层渐渐散了，圆如银盘一样的月亮显现在眼前。月光柔柔如丝绸，淡淡洒在小道上，少年背着妹妹往前走。
“哥哥，那里真的有僵尸。”宋今今还在滔滔不绝说着方才的经历。
“你们大约是听错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僵尸呢？”
“就是有，他是蹦蹦跳跳着走路的。”
“你们心里想着僵尸，自然把所有听到的、看到的都与其联系。”
“才不是这样。”宋今今撇嘴轻哼一声，然后抬头仰望天上婵娟。半晌后，她出声道：“哥哥，如果僵尸是假的，那嫦娥呢？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我也不知道，”宋珩答道，“大概是有的吧，你仔细找找。”
“我又没有望远镜，怎么找得见呢？”
“那就看着眼前。”
看着眼前？宋今今一只手环着他脖子，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的花灯不见了。”
宋珩哑然失笑：“回去就给你买新的。”
“我还想要荧光棒。”
“好。”
-
“今今姐，”晓知叫了宋今今几声，却迟迟不见她醒过来，“今今姐。”
晓知推了推她。
宋今今终于从梦中往事中惊醒，看着眼前模糊朦胧的一切，她呆呆愣了好久。脸上泪痕还未干，微风吹过时，凉丝丝地直冲她脑子。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今今姐，”晓知见她久久不能回神，又推了推她，“咱们到地方了，该下车了。”
“好。”宋今今说。
一切都没有变，天上明月皎洁依旧。
后来，宋今今再也没有去过那片废弃建筑群。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日听见的声音是什么发出的，这世上有僵尸吗？她不知道，但大抵是没有的。
月亮上有嫦娥吗？她那时候没有告诉宋珩，她并不希望月亮上有嫦娥，因为月亮那么高、那么远，看上去那么清冷空虚，嫦娥若是呆在那儿，一定十分孤寂。
无穷无尽的孤独，最让人伤心。
她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