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在公司里的存在感增长得极快。
他懂得如何讨人喜欢。给市场部带定制咖啡，记得研发组每个人的口味，会议前会提前整理所有资料，甚至能在高层面前用极漂亮的语言概括洛蕾塔的技术方案。
“帕西奥博士的团队解决了蓝色奶油的低温稳定问题，这让星空派有机会成为视觉型甜点里的长期产品，而非一次性话题。”
他当众称她博士。
洛蕾塔纠正：“我还在准备申请。”
亚伦笑着说：“迟早的事。”
这四个字轻巧体面，会议室里有人露出暧昧的表情。洛蕾塔看见了，心里那点厌恶更重了。
下午，星空派的新版营销方案发到项目群。
主视觉是两只手隔着星空相触，标题写着：你的第一句话，我将铭记一生。
洛蕾塔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直接给亚伦打电话：“撤掉。”
亚伦在电话那端似乎早有准备：“理由？”
“这和产品研发定位不符。”
“消费者不关心研发定位。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被打动。”
“那就用视觉打动他们，用味道打动他们。这还不够吗？”
“洛蕾塔，味道要等他们买下产品后才能证明价值。购买发生前，故事比起味道先抵达人心。”
她按住眉心：“我拒绝让我的项目成为灵魂伴侣崇拜的包装。”
“你的项目？”亚伦的声音轻下来，“我以为星空派是集团项目。”
洛蕾塔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她被叫进副总办公室。
副总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姓梅森，手腕上戴着灵魂伴侣纪念腕链。她听完洛蕾塔的意见，语气还算温和：“洛蕾塔，我理解你对科学和产品的坚持，但星空派需要破圈。亚伦的方案已经得到投资方认可。”
“我们可以做星空主题，不必把星空派的宣发绑定在灵魂伴侣上。”
“目前市场上最能带动讨论的就是灵魂伴侣。你应该知道，去年情侣节销量第一的糖果，就是靠印记盲盒传播。”
“那款糖果因为诱导未成年人上传印记照片，被消费者协会警告过。”
梅森看着她：“所以我们会做得更符合规章。你负责产品，亚伦负责传播。你们需要合作。”
洛蕾塔离开办公室时，亚伦正在走廊等她。
“你赢了。”她说。
“这是项目需要。”
“也是你需要。”
亚伦没有否认。
他跟她并肩走进电梯，门合上后，狭小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我知道你觉得我冒犯。”他说，“可我只是比你诚实。”
洛蕾塔冷笑：“诚实的人不会把私人执念写进商业方案。”
“我承认我想靠近你。”亚伦望着电梯门上两人的倒影，“灵魂伴侣之间天然会互相吸引，这没有罪。”
“把**包装成命运，并不高明。”
亚伦的眼神微微变化：“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尖锐吗？”
“抱歉，我只对越界的人如此。”
电梯到达研发楼层，门缓缓打开。洛蕾塔走出去，亚伦在身后说：“你男朋友知道吗？”
她停下脚步。
亚伦的声音仍温和。
“你身上的印记。”
洛蕾塔回头看他：“管好你的嘴。”
“我只是好奇。”亚伦摊手，“一个没有印记的人，知道自己的恋人为了他洗掉了天命，会感动，还是会害怕？毕竟，我可是命运之人。”
洛蕾塔走到他面前：“你调查我？”
“我找了你七年，总要用一点方法。”
“你所谓的命运，需要靠非法调查才能开始？”
亚伦笑了，笑里有一点受伤，也有一点理直气壮：“洛蕾塔，你洗掉了我寻找你的线索。我只是把线索找回来。”
她抬手，几乎想给他一巴掌。
最后，她只是把手放下。
“再拿阿尔瓦罗威胁我，我会让法务介入的。”
“我没有威胁你。”亚伦低声说，“我在提醒你。秘密不会因为你不说就永远不存在。”
那天晚上，洛蕾塔回到家时，阿尔瓦罗正在餐桌前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他抬头看她：“今天也不顺利？”
洛蕾塔换鞋的动作顿住。
“为什么这么问？”
“你进门后没有纠正我把外套挂在第二个衣钩上。”
她看了一眼玄关。
阿尔瓦罗的外套果然挂错了位置。平时她会立刻拿下来重挂，现在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有点累。”她说。
阿尔瓦罗放下文件，走过来接她手里的包。
“吃饭了吗？”
“没有。”
“我煮了意面。”
“你煮意面？”
“我严格遵守了包装背后的时间建议。”
洛蕾塔终于笑了一下。
厨房里有番茄和罗勒的味道。阿尔瓦罗把盘子推到她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看她吃了几口。
“新策划叫什么？”他忽然问。
“亚伦·斯迈尔斯。”
“他让你压力很大。”
这不是疑问。
洛蕾塔用叉子卷起意面。
“他过度干预项目。”
“只是在项目上？”
她抬头。
阿尔瓦罗的灰眼睛看着她，神情没有逼问，可那种安静比逼问更让她难以承受。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最近的异常是不是和他有关。”
洛蕾塔放下叉子：“你在分析我？”
“我和你生活三年，不需要模型也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让她无从反驳。
她想告诉他。她几乎已经准备开口。可当她看见阿尔瓦罗那双眼睛时，喉咙再次被恐惧堵住。
阿尔瓦罗没有灵魂伴侣印记。
这个世界不会为他提供任何神圣叙事。他的爱情需要一分一秒地证明，需要承担所有现实磨损。若他知道自己对面站着一个被天命承认的人，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处在劣势？
洛蕾塔不想让他这样想。
于是她说：“他只是工作上的麻烦。”
阿尔瓦罗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
又是那个字。
好。
像一扇门被轻轻关上，没有声响，却隔绝了温度。
深夜，洛蕾塔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她披上外套走到书房，看见门缝里透出光。
阿尔瓦罗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星空派消费人群分析。他听见脚步声，迅速关掉一个页面。
洛蕾塔停在门口：“你在看什么？”
“公开资料。”
她看着他。
阿尔瓦罗揉了揉眉心：“别用审问员工的表情看我。”
“你刚才关掉了页面。”
“那是我的私人邮箱。”
“你从来不会在我面前关闭邮箱。”
空气安静下来。
阿尔瓦罗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洛蕾塔，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权处理自己的事务。”
这句话刺中了她。
她想说你可以问我，随即想起他已经问过，是她没有回答。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三年里他们争吵过无数次，这一次没有争吵。沉默像一条细线，把他们拉向不同方向。
第二天早晨，阿尔瓦罗先出了门。
餐桌上留了一张便签：【早餐在冰箱第二层，三明治没有放腌黄瓜。】
洛蕾塔拿着便签，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阿尔瓦罗仍记得她讨厌腌黄瓜的气味。即使他们之间已经出现裂缝，他仍然在日常里爱她，而她却故意将最大的真相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