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哥哥会喜欢我给他带的礼物吗？”
年幼的游晨羽捧着精致的包装盒，仰起头，一双眼眸盛满天真，望向身侧的母亲。
坐在一旁的女人容貌秀丽，眉眼浸着温柔，伸手揉了揉男孩蓬松的头发，轻声笑道：“当然会了。”
前排开车的英俊男人听见后座母子的对话，也开口打趣：“怎么，小羽，还担心哥哥不喜欢你的礼物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放心好了，哥哥那么爱你，不管你送他什么礼物他都会喜欢的。”
“真的吗，爸爸？”游晨羽心头一喜，站起身，小手扶着前排椅背。
“当然了。”男人应了一声，余光瞥见半个身子探过驾驶位的游晨羽，又连忙提醒，“快坐回去，这样太危险了。”
“爸爸说得对，小羽，快坐下。”女人伸手，想把游晨羽拉回座椅。
突然，随着几乎穿透了整条马路的鸣笛声响起，一辆红色的货车便失控般从路口冲了出来。
游晨羽清晰地记得车胎与地面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汽油味混着铁锈味漫进鼻腔时，母亲把他按在怀里的力度，像要把他嵌进骨肉之中。
那是他最后一次感受母亲怀抱的温度，暖得烫人，带着永远也擦不掉的腥气。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白，转动眼睛后，游晨羽才发现他的哥哥游晨明正坐在床边，往日总带着笑意的眼睛冷淡了许多，目光注视着他的脸，却又不像是在看他。
游晨羽想要握住他放在床边的手，对方却猛地侧过脸，站起身，淡淡地说了一句：“医生说你醒了还要做检查，我去叫。”便走出了病房。
游晨羽有些愣神，直到游晨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偏过头看向窗外。
眼看着上一秒还阳光明媚的天，霎时就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他意识到，这天气只怕要发生翻天覆地般的变化了。
在后来的住院期间，游晨羽更是清楚地感觉到他和游晨明之间就像是隔了层雾一般。
出院后，眼睁睁看着游晨明连续抱着酒瓶度过了一个星期，最后把他带到孤儿院时，游晨羽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抱着对方为了哄他而刚买的毛绒玩具乖乖站在一边。
院长和游晨明的对话飘进耳朵，他听不懂，偏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只见一对中年夫妇正牵着一个女孩儿同院里的工作人员告别。
看着这一幕，游晨羽忽然想：他以后会不会也被人收养？会不会要叫别人爸妈？
他听说有些养父母会打骂收养的小孩，如果他足够听话，是不是就能避免掉这些……
“小羽，哥哥先走了，你以后要乖乖听院长的话知道吗？有时间的话哥哥会来看你的。”
耳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游晨羽的思绪。
抬眼望去，就见游晨明正蹲着身子望着他。
游晨羽一时有些没太听清楚游晨明刚才的话，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摸了摸他已然长出了胡茬的下颚，开口道：“哥哥你胡子又长出来了，之前给哥哥刮胡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哥哥长了胡子以后更像爸爸了。”
游晨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游晨羽的话，犹豫半晌也只是沉默着站直身子，打算就这样离开，却突然被人抓住了手。
他脚步微顿，听着游晨羽用带着几分哭腔的声音询问他：“哥哥，我以后也会被别人收养吗？”
“……会吧。”他犹豫着回道。
“那……”游晨羽顿了顿，又问，“以后如果见到你，我还能再叫你哥哥吗？”
听到这话，游晨明神情一怔。
回过头，却发现游晨羽并没有将眼神放在他身上，只是低着头，似乎是怕听到最后的回答。
游晨明看着眼前明明早过了十岁生日，身高却远不及他胸口的游晨羽，一时间，脑子里有关对方的记忆渐渐涌现出来。
他还记得刚得知自己会有个弟弟时那激动的心情，当还是个婴孩的游晨羽躺在摇篮里对他露出笑容的那一刻，他就决定要保护好这个弟弟。
在教他说话时，游晨明总是会偷偷把 “哥哥” 放在最前面教。
直到某天，听到游晨羽含糊地吐出“哥哥” 两个字，他只觉得，全世界的光好像都落在了他手上。
可现在，他或许再也听不到这声 “哥哥” 了。
目光落在游晨羽贴了创可贴的手指上，游晨明才猛然想起，父母下葬后，他把自己泡在酒里，家里的事全丢给了游晨羽。
从让他买速食，到扔给他菜谱让他学做饭，前几天见到游晨羽捂着手跑出厨房，他也没多问一句，甚至还因为饭菜不合口发了火。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此刻，游晨明才意识到自己这几日做的事有多混蛋，在父母去世后，他就把一切不满的情绪都发泄在了这个幸存下来的弟弟身上。
却忘了，现在对方是他剩下的唯一的亲人，而他不仅没有好好去守护这份亲情反而还试图将人往外推。
“对不起。”游晨明几乎是颤抖着说出的这三个字。
除此之外，他似乎说不出其它的话语了，只是慢慢伸出手，半跪着紧紧抱住游晨羽，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那在父母葬礼上强忍着没能留下的眼泪，此刻却像是大雨倾盆一般从眼中落了下来。
“哥哥？”游晨羽是第一次见游晨明哭，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只能抬起手，学着平日里母亲哄他时的动作，轻轻拍打着游晨明的后背，嘴里说道：“哥哥别哭，我会好好听院长的话，我一定会的。”
却不想，这句话出口，抱着他的人倒哭得更伤心了。
路过孤儿院的人，有的因为好奇而停下了脚步，人们只看见一个青年哭得就像是走丢了的孩子，而那个真正的孩子正拍着青年的背部，似在安慰。
那青年紧紧抱着小孩，力气大到小孩手里抱着的玩具熊都因为挤压而变了形。
游晨明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当他松开游晨羽去向福利院以及陪同他的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沟通时，声音里都还带着些微颤抖。
好在他最终还是成功握着游晨羽的手，一起回到了那个往后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
眼看着大学新学期临近，家里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游晨明带着游晨羽就赶往了自己读书的城市。
到达与好友同住的地方，时间已经接近下午四点左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坐了太久的车，游晨羽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不停地打着呵欠。
见此，正在收拾着行李的游晨明不禁问了一声：“怎么，很累吗？”
“嗯。”游晨羽点着头应道。
“那这样，你先去洗个澡，然后睡一觉，等吃晚饭的时候我再叫你。”说完，游晨明找出游晨羽的睡衣就带着人往浴室走。
走进浴室，将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游晨明又道：“我待会儿要出去买菜，之前跟你说的跟我一块儿住的那个叫花明扬的哥哥也快回来了，他自己有钥匙，你要是听到人敲门的话别去开，知道吗？”
“我知道，”游晨羽说着，又忍不住加了一句，“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儿。”
看着游晨羽鼓着脸的样子，游晨明不禁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那行，洗完澡记得把头发吹干再睡，吹风机就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
等游晨羽洗完澡出来，游晨明已经走了。
他爬上床，困意瞬间裹住了他。
直到一阵香味飘进梦里，他才迷迷糊糊爬起来，跑到厨房喊了一声：“哥哥。”
等正忙活着的人转过身，游晨羽才发现眼前的人并不是游晨明，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青年男子。
只见他上身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色长袖，衣料贴着肩线自然垂下，露出来的脖颈白净且修长。
此刻，阳光正好照进厨房，从他微卷的发梢落下，又顺着高挺的眉骨滑过。眉下是双标准的桃花眼，一颗朱红的痣恰到好处般生长在右眼的眼尾处。
他的睫毛长而卷翘，垂眼时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抬眼时清亮的眼底盛着笑意，给他那张英气的脸添上了几分肉眼可见的温柔。
这个人，长得好漂亮！
这是此时，游晨羽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后知后觉般反应过来，自己大约早在这一刻，就被这个过分漂亮的男人给深深吸引住了。
看着发呆般望着自己的游晨羽，那人倒也没多想，只是开口问道：“哟，小朋友，睡醒了？你就是晨明的弟弟小羽吧？”
他微微蹲下身子，将游晨羽那张脸仔细端详一番，又说了一句：“你跟他长得可真像。”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没来由的赞叹，就好像游晨羽长得像他的亲哥哥是一件极其值得赞扬的事一般。
这样的话游晨羽不止听一个人说起过，他的父母及见过他们兄弟俩的外人，大多都这么说。因此他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只是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嗯。”
想起游晨明之前说过的话，他又看着对方，问：“你是哥哥的好朋友花明扬吗？”
花明扬笑了笑：“你认识我啊？”
“嗯，哥哥跟我说过。”游晨羽微微颔首，左右看了看，确定游晨明不在后，又问，“我哥哥呢？”
花明扬没回应他，只是笑着走向了他，手上像是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块巧克力，拆开来问着他：“要吃吗？”
看着花明扬手里的巧克力，游晨羽其实是很想吃的，可还是忍住了，重复地问道：“我哥哥呢？”
游晨羽看见花明扬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嘴里说了句：“你这是恋兄吗？”
游晨羽没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却也没询问对方，只听见他回应着：“家里的盐用完了，他到楼下去买了，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着将巧克力又朝游晨羽嘴边递了递：“现在可以吃了吧？”
听到这话，游晨羽犹豫半秒就张开了嘴，可还不等他将花明扬手上的巧克力含进嘴里，就先被人堵住了嘴。
抬起头，才发现捂住他嘴的是刚回到家的游晨明。
“别给他吃这些东西，他本来长得就比别的小孩儿慢，换牙期也来得晚，八岁了才开始换第一颗，吃甜食只怕对他牙齿不好。”说完这话，游晨明看了一眼厨房案板上已经切好的肉，将外套脱下搭在沙发上就走了进去。
等游晨明走进厨房，游晨羽才重新看向花明扬手上的巧克力。
对方看着他露出了一个表示可惜的表情，才开口道：“你哥哥不让吃啊，我也没办法。”
游晨羽没说话，只眼巴巴地望着他。
对视了几秒，花明扬到底是经不住他那如同小动物一般的可怜眼神，瞥了一眼厨房背对着他们的游晨明，便小声开口：“拿到一边去吃吧。”
说着，花明扬就准备把东西给游晨羽，却听见厨房的人叫了他一声：“花明扬。”
警告的语气让花明扬只能收回手将拆了的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随后又拿起茶几上的坚果，问着厨房里的游晨明：“坚果可以吃吧？不是说小孩儿换牙吃这些比较坚硬的食物也可以锻炼牙齿吗。”
游晨明没回应，只是偏过头去看站在厨房外的游晨羽。
见人看向自己，游晨羽忙可怜兮兮地说道：“哥哥，我饿了。”
最终，游晨明还是松了口：“少吃一点，马上就吃饭了。”
“嗯。”游晨羽应道。
他转头看向花明扬，朝着人伸出手，本以为对方会马上给自己。
却不想花明扬只是突然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笑道：“等会儿，这东西可不是你哥买的，是我买的，你想吃的话，不得先叫我一声哥哥啊？”
“……”
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游晨羽犹豫一阵便十分干脆地叫了一声：“明扬哥哥。”
花明扬似乎因为这个称呼有些开心，也不再为难他，拆开包装就递给了他。
“谢谢。”说着，游晨羽才将东西从花明扬手上接了过来。
看着人道谢时那副乖巧的模样，花明扬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嘱咐道：“你先吃，我去帮你哥哥做饭，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想看的话自己开。”
“好。”游晨羽应了一声就坐到沙发上，剥起了坚果。
厨房里很快就响起了花明扬和游晨明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些，听着厨房传来的说话声，游晨羽忽然觉得，这个新的地方，或许也会变得和他从前的家一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