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礼遥决定给自己放几天假,她回到了老家,宁川市。
如果说平川市是省会,那么宁川市就是个普通的小县城。从平川到宁川,高铁要坐四个小时,看着一路上矮矮的平房,道路两旁种着她熟悉的香樟树,已经到春天了,树枝长出嫩绿的叶子,眼前一片绿意。
她这次是回来看奶奶的,快到清明节,她不想挤节假日的高铁。
她讨厌一切不确定的事,比如候补的车票,被审视的面试,歌曲发行后的数据。
从投递尘粒唱片的简历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塞进了源源不断的能量。
叶礼遥忽然回想起她给林黎投稿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奶奶去世不久,她与往常一样听着歌,睡觉前调到每日推荐,一首钢琴曲混着有节奏的鼓点,把她带回了小时候听奶奶弹钢琴的时候。
钢琴是很中性的乐器,不像小提琴和萨克斯都有着非常鲜明的特征,一块石头落在琴键上也能发出单调的声音,而正是这样,琴键交错里,才更具有丰富的表现力。
直到第二天醒来翻了半个小时最近播放才找到,于是她记住了他的名字:逢春-林黎。
此后每个睡不着觉的晚上,都有逢春这首歌陪着叶礼遥入睡,她甚至扒了这首歌的谱子,偶尔练琴的时候也会弹上一会。
音乐是很神奇的东西,隔绝了所有喧嚣,迅速切换你的情绪,光是听到某些旋律就想落泪。
临近过年时他发了第二首歌:遇冬。
那时候林黎还没有火,每首歌下面也只有寥寥几个评论,叶礼遥觉得他的曲风温暖治愈又熟悉,忍不住给他评论了一句:新年快乐。
没想到第二天林黎也回复了一句:新年快乐。
又过了很久,林黎在个人主页上发了一个视频,背景是某个教堂,映着马赛克的花窗,清透干净的男音:“感谢大家喜欢我的编曲,曲子好写,词难写,希望有优秀的作词人可以为逢春填词,请投递到我的邮箱,如果有采用的,我将重新制作成单曲发行。”
叶礼遥把这个视频看了好几遍,在想声音这么好听的人唱歌应该也很好听吧。她凭借自己对逢春的理解,循环了八百遍,每一遍她的脑海里都显现着不同的画面,她想到雪融,想到春天,她把想象画成画,再连成句。
邮件发送后的第二天就收到回信了,她没想过真的会被采用,在某种时刻得到了一种无形的嘉奖,那种被认可的感觉让她充满了能量,得以渡过那些煎熬的日子,依然走在写词这条路上。
叶礼遥突然掐了自己的腿一下,怎么连给林黎评论的账号都注销了,她当时到底是有多想舍弃这个笔名。
-
宁川墓园内。
她买了束花,走到奶奶的墓前,墓碑刻着:吴漾之墓。
叶奶奶生前有很多学生,清明前后,一直有人来扫墓,坟头干干净净,摆着几束花。
她蹲下来,准备烧点纸钱,向奶奶祈愿保佑通过面试。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她专注着眼前的火光没太注意,直到旁边的人蹲下来才注意到,是个男人。
她的第一印象是好白,肯定不怎么出门,像不能见阳光的吸血鬼一样白。
只见他放下花,直立起来,她也抬起头看向男人,这个角度,显得男人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好瘦,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脊背挺直,单薄的身型下,骨骼轮廓隐约可见,看起来像从没吃饱过饭。
叶礼遥也站了起来,男人居然还比她高一个头,刚刚逆着光,没太看清,一看脸,五官端正精致,眼瞳是淡淡的琥珀色,透明清澈,带着淡淡的熟悉。
两人对视着。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叶礼遥下意识开口。
男人眉头微皱,找遍脑海所有记忆,确信自己没有见过她,肯定的说:“没有。”
“不好意思,看你有点面熟。”她说完才发现有点冒犯,补了句,“你也是奶奶的学生吗?”
见他来放花,只能猜测一下。
“是我父亲的钢琴老师。”男人轻声答道,眼神落在眼前的女孩身上,对她的身份有了了解,更加确定自己没有见过。
他从出生起就待在国外,通过父亲的日记知道老师葬在此处,回国后替父亲过来看望一眼,脑海里没有叶礼遥这号人。
叶礼遥点点头,心想可能是自己记忆有偏差,从她记事起就泡在琴房了,他这种人相貌如此出众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忘记,一定是她记错了。
“要烧点纸钱吗?保佑一下。”通过烧纸钱祈愿,诉说思念。
他接过叶礼遥手里的纸钱,也蹲下身跟她一起烧,一叠叠往火里扔,炽热的火焰照着她眼眶红红的,他听到她说:
“奶奶,好久没来看你了,我现在过的很好,来梦里看看我吧,我有点想你了。”
“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保佑我顺利通过尘粒的面试。”
男人听到这话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有点圆,扎着丸子头,带着些许稚气,杏眼圆润,瞳孔漆黑,看起来像藏了很多心事。
“祝你顺利。”他斟酌着开了口。
好似在鼓励她,叶礼遥觉得他的声音也好熟悉,搓了搓脸,在想自己最近是不是日夜颠倒,熬夜熬出了幻觉。
不远处有个女人往这边挥了挥手,招呼他准备走了。男人有礼貌地微微躬身,是说再见的意思,转身离开。
叶礼遥看了会他的背影,心想他是不是对食物过敏啊,怎么会这么瘦。
她烧完纸,准备起身,因为久蹲血液有点不流通,她有点晕眩,在想下一步去哪里。
她想回家,想去琴房,想去高中时常光临的影音店。
想找到高中时意气风发的自己,她突然开始怀念学生时代的生活,才发现自己早已不记得坐在自己身后的同学叫什么名字了。她与青春隔开了时间的河。
走到熟悉路牌的街道,印象里的影音店早就被时间纵起的高楼取而代之,时间飞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痕迹了。
这座城市像一个不断重写的故事,每翻过一页,前面的字迹就淡一些,直到再也认不出。
她决定走之前再看一眼宁川的大剧院,这里以前常有乐团演出,宁川一中也在这附近,高中时下晚自习太晚,大剧院早就散场了,每次她都赶不上。
大剧院只有晚上开放,她走到门口抬头望去,大剧院是非常复古的法式设计,“宁川大剧院”五个字,沾满了岁月的痕迹,在时间的洪流里冲刷地锈迹斑斑。
里面似乎有音乐声传来,难不成今天真赶上了演出?她迈着雀跃的步子走了进去。
眼前的舞台变成了巨大的幕布,幕布上是沉重的色调,似乎在放肖申克的救赎,已经到了尾声。
男主奋力爬过那条长长的下水道,为了片刻的自由,冒不可预测的风险。
从前她看不太懂的情节,此刻忽然让她心生共鸣,浑身轻松,她觉得自己好像也从下水道里爬了出来。
大剧院里坐着零零散散几个人,她也找了个位置坐下,这里好像已经变成了免费电影院,定点播放一些经典电影。
电影放完了,人也散场了。
她顺着人流走出大剧院,走下台阶,下面是一个小广场,正放着广场舞音乐,面前是一群大爷大妈在跳广场舞,脸上的表情认真又松弛,这架势好像她高三时候在楼上看操场上的学弟学妹们跳操,她看了一会,心想确实比她做的课间操整齐。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自从奶奶去世后,父母卖掉了奶奶的琴房和房子,似乎将她的存在也从这个城市抹去。
除了那小小的墓碑里承载着对宁川的记忆,她在宁川已经一无所有了。
她忍不住也加入广场舞的队伍,走到最末端无人在意的地方,跟着前面的人群摆动起来,动作很简单,脚步前前后后,双手上下摆动,旁边的阿姨也跟她一样是个新手,说她跳的比自己好太多了。
叶礼遥平时长时间坐着,身体僵硬地不行,跟着跳了两下居然感觉四肢都舒展不少。
广场最侧面的花坛传来轻柔舒缓的吉他声,花坛上趴着几只猫美滋滋听着。
叶礼遥隐约觉得这个曲子风格很熟悉,一眼望去,看到了在墓园里见过的白色衬衫,依旧是白皙干净的侧脸,他也坐在花坛上,抱着吉他弹琴,小声地唱着歌,垂着眼看着肥美柔软的猫对他撒娇,没忍住停下来摸摸小猫肚子。
叶礼遥离得有点远,可眼前的画面却很清晰,脚被什么吸引住一般,走了过去,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坐下,中间隔着几只猫,与小猫一起听他的小小演奏会。
一曲完毕,两人对视。
叶礼遥脸上笑意盈盈:“又见面了,你弹得好好听啊,要是高中时晚上下自习也能有这种表演就好了。”
她摸了摸旁边蜷缩的小猫又嘟囔了一句:“每次只能赶上大剧院散场。”
“你是宁川一中的?”男人眼里带着防备,却试探地问她,手指不动声色的拿稳吉他,像是随时准备收琴走人。
“是啊,你是哪个学校的啊?”叶礼遥低着头挠小猫下巴,看着小猫微眯的眼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不在宁川。”
“来旅游的吗?”叶礼遥推测着,指向他旁边的纸袋,印着“余记饭团”,“你多半是买错了,老字号应该是‘于记’,于是的于,我们本地人没有听说过这个‘余记’。”
“嗯。”男人似乎有些懊恼,嫌弃地看了一眼纸袋,“难吃。”
叶礼遥忍不住打量他的身形,人薄得跟纸一样,世界上还能有他觉得好吃的东西吗?
男人打开手机站起身,在地图上搜索了一下,拿起吉他就准备放到包里。
“哎——这个点已经关门了。”叶礼遥看他又坐回去,见他眼神都黯淡了。
她发现眼前这个人不了解宁川,好像也没做什么旅游攻略,但他的吉他弹得非常好,她看似漫不经心,手却很诚实地指了指他的吉他,直白开口:“我还想听你弹琴。”
男人重新拿起木吉他,看起来情绪不高,半晌没动。
“给你。”
叶礼遥左手从包里掏出一个饭团,想了想,又拿出一个:“我要听两首歌。”
又补充一句:“打烊之前的最后几个,店家明天就放清明假了,不然要等好几天了哦。”
“小猫也想听!”
怕他不同意,叶礼遥两只手抓着小猫的前爪举起来,猫猫也配合地喵喵叫。
两个饭团换两首歌,很合理吧。
叶礼遥漆黑的眼睛在夜里闪着光,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落进男人眼里,他竟然无法拒绝。
他语气有些含糊,手不自觉地扫弦:“你想听什么?”
“你会弹林黎的歌吗?”
“你喜欢哪首?”
叶礼遥忍不住用手挠了挠小猫脑袋,没注意到男人有些僵硬的动作。她有些纠结,发现自己选不出来:“看你啦,弹你会的就好。”
低沉婉转的旋律响起,宛如在她耳边悄声说话,是她没听过的曲调。
忽然,他左手指尖滑动,右手拇指同时拨动低音弦,发出叹息般的过渡音,熟悉的旋律便像从陌生曲调里自然地生长出来,衔接地恰到好处。
琴声交织在嘈杂的环境里,却清晰地落进她耳边,吸引着她,像是沉入一片安静的水域,让她汲取满能量。
“好好听!是林黎本人来了吧!”叶礼遥惊呼,小幅度拍手,为他鼓掌。觉得还不够,抓起小猫前爪也拍了拍:“小小演奏会圆满落幕,让我们谢谢……”
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称呼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