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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暮春风暖,心事无两

安平八年暮春,连朝绵雨初歇,天光破云倾洒而下,将整座盛都皇城的鎏金飞檐、朱红宫墙洗得莹润透亮。檐角垂悬的水珠顺着琉璃瓦当缓缓滚落,砸在微凉的青石板上,碎成一滩浅浅的水痕,晕开满地落樱的淡粉。宫道两旁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沾着未干的雨汽,风一过便簌簌飘落,铺就一路软香,硬生生将深宫高墙的森严冷硬,晕染出几分温柔缱绻的春意,连吹过殿角的风,都带着淡淡的花香与湿气。

翌日早朝散罢,百官躬身鱼贯退出太极殿,静鞭声渐行渐远,宽阔的宫道重归寂静,只剩满地落花随风轻翻。李钰卸下一身绣五爪金龙的厚重朝服,换了一身月白暗织流云纹的常服,墨发以羊脂玉冠束起,面容清俊挺拔,虽年仅十六,眉宇间却早已沉淀下少年帝王独有的沉敛威仪,不见半分青涩浮躁。她独坐中政殿御案之后,埋首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黄河赈灾钱粮核销、吏部官吏考评、边关布防调度,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国本的要务,容不得半分疏忽。她执笔批红,字迹清劲凌厉,落笔决断从无迟疑,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卷着,落了半扇窗棂,她却始终未曾分神片刻,唯有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深处的思绪。

待最后一本奏折合拢,日头已升至中天,暖融融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她泛着薄红的手背上。李钰缓缓搁下羊脂玉柄狼毫笔,指尖因长久握笔微微泛白,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凤仪殿所在的方向,眸底紧绷了一上午的沉冷神色,竟悄然松缓了几分,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她转头对身旁侍立多年的总管太监曹经,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去凤仪殿回禀太后,朕今日午膳过去陪太后用,不必另备御膳,一切从简即可。”

曹经立刻躬身垂首,朗声应“是”,心里早已明镜似的。陛下主动提出赴凤仪殿用膳,这席上,必定少不了如今深得太后盛宠、长居宫中伴驾的崔家姑娘崔菀。陛下嘴上不说,可这些日子来对崔姑娘的格外留意,早已被他看在眼里。

半个时辰后,李钰的銮驾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行至凤仪殿正门。仪仗肃穆井然,随行之人尽数跪地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圣驾。銮驾绣龙帘幔被曹经轻轻掀开,李钰迈步而下,玄色镶边的衣摆扫过落满湿软花瓣的石阶,她正低头留意脚下雨后湿滑的地面,转身的刹那,竟与迎面快步而来的崔菀,轻轻撞在了一处。

崔菀今日身着一袭浅碧色软缎襦裙,裙角绣着极细密的晚樱纹样,风一吹便似花瓣轻颤,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简简单单绾起,不施粉黛,眉眼温婉干净,气质清润如兰。她奉仪太后之命前来殿外迎驾,方才见雨后落樱铺满石阶,一时失神多看了两眼,脚步便略急了些,根本没留意到刚下銮驾的少年帝王。这一撞来得猝不及防,她本就踩着软底绣鞋,在湿滑的石阶上本就难稳身形,被这股轻柔却突然的力道一带,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堪堪向后仰去。

心头猛地一慌,她双眼微睁,双手下意识地在空中慌乱虚抓,却什么都没能碰到,冰冷坚硬的汉白玉石阶近在眼前,周遭宫人内侍尽数屏息变色,惊呼卡在喉咙里,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惊扰圣驾。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李钰反应极快,几乎是出于本能,长臂一伸,精准而稳当地揽住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手腕微微用力,便将她失重的身子,轻轻带入了自己怀中。

两人骤然近身,呼吸相闻。崔菀整个人撞在他微凉的锦袍胸口,清冽的松木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温度,能听见他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击着耳膜的心跳,甚至能看清他下颌线清晰利落的弧度,与微微滚动的喉结。这般逾越深宫礼教、打破君臣尊卑的近身相拥,于两人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失态与触碰,皆是始料未及,齐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不过短短瞬息,李钰先强行回过神。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涟漪,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慌乱与悸动,可转瞬便被她以极强的自制力敛入深沉眼底,不动声色地缓缓收回手臂,稳稳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面上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淡得像一潭静水,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扶了一把不慎跌倒的寻常宫人,无半分波澜,无半分窘迫,更无半分逾矩的情绪外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残留的、怀中人儿腰间柔软细腻的触感,还有她撞入怀中时,发丝间淡淡的兰草清香,早已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她的心尖上,挥之不去。

反观崔菀,却早已乱了方寸,彻底失了心神。

滚烫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再蔓延至纤细的脖颈,连耳尖都红得通透,像是被暮春的暖阳染透一般。她浑身微微发颤,慌忙后退两步,踉跄着站稳身形,立刻敛衽俯身,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声音轻得发颤,带着掩不住的羞怯、惶恐与无措,连尾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软意:“臣女失礼,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谢陛下相救之恩。”

她此刻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方才被他揽入怀中的带着柔软触感,温热的掌心、沉稳的心跳、清冽的香气,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往日里熟记于心、从不出错的宫廷礼数,此刻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她不敢再多看李钰一眼,甚至不敢抬头,攥着裙摆的手指紧紧蜷缩,指节泛白,脚步微微虚浮慌乱,低着头匆匆便往凤仪殿内走去,背影都带着几分仓皇失措,连面见太后该有的请安礼仪,都全然顾不上了。

李钰站在原地,垂眸静静看着她匆匆逃离的纤细背影,风卷起几片落樱,轻轻擦过她的衣摆。她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蜷,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触感,眸底那点隐秘的悸动,终究还是被她深深藏起。依旧是一脸无关紧要、淡然自若的模样,她抬手理了理微有些褶皱的衣襟,随即抬步,步履沉稳、气度雍容地大步跨入凤仪殿正殿,身姿挺拔,不见半分异样。

殿内暖意融融,新制的四角熏炉燃着清雅的兰花香,水汽氤氲,驱散了雨后的微凉。仪太后早已得知陛下前来陪膳,一早就亲自吩咐小厨房,尽数挑着李钰自幼爱吃的口味精心烹制,清鲜脆嫩的清炒笋尖、肥而不腻的水晶肴肉、温润养胃的百合莲子粥、软糯少糖的桂花糖糕,一道道精致佳肴井然有序地摆上紫檀木膳桌,香气氤氲,满室温情。太后亲眼看着宫人引崔菀入座,特意将她的席位,安排在正对主位、离李钰最近的地方,既合乎君臣礼数,又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

三人依次落座,席间一时无声。

只有银箸偶尔轻碰瓷碟的细碎声响,气氛安静得略带微妙,连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起来。崔菀垂着眼睫,长睫如蝶翼般不停轻颤,始终不敢抬眼与对面的李钰对视,方才殿外相拥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坐在席上浑身都不自在,连指尖都微微发紧,攥着膝上的素色锦帕,指腹反复摩挲着帕面,掩饰心底的慌乱。

李钰则端着白瓷茶盏,神色淡然沉静,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上暗刻的龙纹,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方才的意外从未发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余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对面的姑娘,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丝慌乱,都被她尽收眼底,心底那点隐秘的情绪,正一点点悄悄漫开。

仪太后端坐主位,目光悠悠地在二人之间缓缓扫过,将崔菀的局促闪躲、李钰的故作淡然、以及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微妙氛围,尽收眼底。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心、温和慈和的笑意,心中早已笃定,这崔家姑娘对自家皇帝,绝非只有君臣敬畏,而皇帝对这姑娘,也绝非视而不见。今日这顿饭,她便是要借着家常之名,让两人放下尊卑隔阂,走近彼此。

思及此,太后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舒缓,带着意味深长的偏爱与夸赞,精准打破了席间的沉寂:“哀家这些日子,可多亏了心儿在身边陪着解闷。这姑娘性子静,心思纯,人又聪慧通透,说话做事从来都分寸得当,进退有度,连哀家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都天天在哀家面前夸她稳妥懂事。哀家是越看越喜欢,留在宫里伴驾,倒比哀家亲生的儿子,还要贴心知意。”

李钰闻言,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淡淡应声,语气配合得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却句句顺着太后的心意,甚至不着痕迹地多了几分认可:“母后说得极是。崔姑娘端庄沉稳,心性纯良,行事妥帖,在这深宫之中,确实难得。”

她嘴上一本正经地应和,目光却并未直视崔菀,只是借着垂眸布菜、低头饮茶的间隙,用一道极隐秘、极轻柔、绝不被人察觉的余光,静静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泛红的耳尖、颤动的长睫、紧攥着帕子的手指,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浑身都透着局促的模样,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正一点点蔓延开来。她自幼在深宫权谋中长大,见惯了虚与委蛇、逢场作戏,这般干净青涩、连慌乱都藏不住的模样,是独一份的鲜活,轻易便撞进了她沉寂多年的心底。

崔菀听得太后句句抬举,字字偏爱,连忙强自稳住慌乱的心神,起身款款福身行礼,回话婉转得体,既不骄矜,也不怯懦,一字一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谢了太后,也顾全了帝王颜面:“太后太过抬爱,臣女愧不敢当,实在担当不起如此夸赞。臣女在宫中,多得太后照拂庇护,衣食起居无一不周全妥帖,太后慈和宽厚,待臣女如至亲晚辈,毫无太后威仪,臣女心中唯有满心感激,无以为报。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日理万机仍心系天下苍生、百姓疾苦,如今朝堂安定、民生渐稳,皆是陛下日夜操劳、英明决断的功劳,臣女身为大盛子民,亦满心敬服,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先谢太后抬爱,再颂太后恩德,最后庄重称颂帝王,进退有度,滴水不漏,既合礼数,又显心性。

仪太后听得眉眼弯弯,朗声大笑,立刻顺着话头再度夸赞,语气里的喜爱毫不掩饰:“你看,哀家没说错吧?不仅人长得温婉,性子好,连说话都这般得体周全,句句都在理上,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能得这样的姑娘在身边,实在是哀家的福气。”

李钰亦轻轻颔首,淡声接话,目光看似落在桌前的菜肴上,实则余光依旧锁在崔菀身上,声音比平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崔姑娘过谦了,太后所言,皆是实情。”

一来一往,席间氛围彻底缓和开来。太后句句夸赞崔菀温婉良善、蕙质兰心,李钰便次次应声附和,认可赞同;崔菀则恭敬回敬,既称颂太后慈德宽厚、母仪天下,又赞陛下圣明睿智、勤政爱民。三人温声谦和,你夸我一句,我赞你一声,一顿原本拘谨沉默、暗流涌动的午膳,竟吃得温和融洽,满室都是客气又亲近的互夸之声,席间那点微妙的尴尬与局促,也渐渐被冲淡,只剩下太后刻意营造的、温情脉脉的氛围。

膳至尾声,众人都缓缓放下了银箸。仪太后接过宫婢递来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顺势看向身侧的崔菀,语气温柔缱绻,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发出邀约:“今日雨过天晴,风和日暖,御花园的晚樱开得正是盛时,落英缤纷,最是好看。心儿陪哀家去园子里的玉兰径走一走,消食散心,顺便陪哀家说几句体己家常话,好不好?”

崔菀还未来得及应声,李钰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心系政务:“朕还有几份紧急边防奏折未批阅,事关重大,便不陪太后闲逛散心了,先行返回中政殿处置政务,太后与崔姑娘尽兴便好。”

这话落在崔菀耳中,竟像一根紧绷了一中午的弦,骤然松开。她整整一中午都与陛下隔桌相对,方寸大乱、局促不安,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再出纰漏、失了礼数,连吃饭都味同嚼蜡。此刻能借着陪太后消食的由头,避开与陛下独处的尴尬,简直是如释重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立刻应声,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与释然,连眉眼都微微舒展了几分:“臣女愿意陪太后,能伺候太后散心解闷,是臣女的福气,臣女求之不得。”

李钰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深邃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舒展的眉眼上,轻轻顿了一瞬,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无奈与笑意,转瞬便移开。她起身向太后微微颔首行礼,礼数周全:“母后慢用歇息,朕先行告退。”

不多时,宫人轻手轻脚地尽数撤下膳桌碗筷,殿内换上了新沏的雨前龙井与精致的蜜饯点心。李钰又小坐片刻,与仪太后略说两句朝中风平浪静的闲话,既不谈及权谋纷争,也不显露帝王锋芒,只是寻常母子闲话家常,随即便整理好衣袍,起身告退,带着曹经一行人,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凤仪殿,往中政殿而去。

待李钰一行人彻底走远,凤仪殿内的君臣拘谨、肃穆氛围,彻底消散殆尽。仪太后屏退了左右无关内侍宫人,只留姜言在内,两个最得力的贴身宫女在殿外守着,严令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而后亲自拉着崔菀的手,一同坐在铺着软绒锦垫的罗汉榻上。她彻底放下太后的威仪与身段,像寻常百姓家慈祥的慈母一般,拉着崔菀闲话家常,语气温柔又亲近,字字句句都藏着刻意的引导与撮合。

她先是轻轻拍了拍崔菀的手背,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了然与温和,一开口便戳中了崔菀的心思:“哀家知道,你平日里在朝堂、在宫中见陛下,只觉得她威严深沉,不苟言笑,不爱说话,更难亲近,浑身都带着帝王的疏离冷硬,心里除了敬畏,也不敢多靠近,是不是?”

崔菀微微一怔,没想到太后会如此直白地开口,心头轻轻一跳,有些慌乱,却也只能轻声应道,语气恭谨又坦诚:“陛下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生来便沉稳持重,威仪天成,臣女身为臣子,自然心存敬畏,不敢随意揣测圣意,更不敢贸然近身。”

仪太后闻言,低笑出声,眼底泛起温柔的柔光,带着满满的怀念与疼惜,慢慢开口,一桩桩、一件件,说起李钰身为帝王,从不示人的旧事与软肋,刻意要让崔菀看见,她威严之下最真实的模样:“她呀,打小就是这个外冷内热的性子,不爱热闹,不爱撒娇示弱,从来都把情绪藏在心里。别的皇子公主都追着宫人嬉闹玩耍,吵吵闹闹的,她就安安静静坐在东宫廊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连宫人送茶点,都舍不得打扰她。小小年纪,有一次在御花园跑跳,摔破了膝盖,渗了不少血,都咬着牙不哭不闹,自己拿着药膏擦拭,忍着疼一声不吭,从来不来哀家面前喊疼、撒娇求安慰。”

“看着刚强懂事,实则最是让人心疼。”

崔菀静静听着,眸中泛起浓浓的讶异与动容。她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杀伐决断、仿佛无坚不摧的少年帝王,竟还有这样隐忍倔强的儿时过往,心底那层冰冷的敬畏,悄然松动了一丝。

仪太后看着她动容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柔声说着,语气里满是细碎的疼惜,将李钰的喜好、习惯、隐秘的小细节,尽数说给她听:“她的饮食习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偏执得很。不爱甜腻厚重的点心,不爱重油重腥的菜肴,只爱吃清鲜的笋菌、应季的时蔬,就连最爱的桂花糖糕,也只吃少糖少油的,多一分甜腻,她碰都不会碰一下。用膳时向来安安静静,从不会在席间说话说笑,碗碟永远摆得整整齐齐,连一粒米饭都不会洒落在桌上,这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与小习惯,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她睡觉也极轻,浅眠易醒,寝殿里不能有半分声响,更不能留彻夜烛火。幼时陪着哀家住的时候,夜里稍有风吹草动、檐角铃铛轻响,她便会惊醒,惊醒之后也不会哭闹喧哗,就安安静静躺着,睁着眼直到天亮,从来不会惊扰旁人。登基之后哀家帮着她管着政务,她会努力学习,亲理朝政,常常熬夜批奏折到后半夜,困极了也只是趴在案上歇片刻,一有动静立刻就醒,浑身都绷着劲,从来不肯松懈半分,生怕耽误了政务。”

“她看着冷淡疏离,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不轻易交心,不显露情绪,其实心最细,最是重情。身边人随口说一句喜欢什么花草、讨厌什么气味,她都默默记在心里,只是从来不说,不宣之于口。谁是真心待她、护着她,谁是虚情假意、别有用心,她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轻易戳破。对真心待她的人,她从来都默默护着、记着,只是不善言辞表达,向来是做得多、说得少。”

仪太后絮絮地说着,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李钰身为帝王,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柔软、隐忍、倔强与细碎习惯。她刻意说得细致温柔,就是要让崔菀知道,李钰不是冷冰冰的王座,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只是一个从小背负江山、隐忍长大、缺爱却不善表达的少年。

说着,她话头轻轻一转,温柔地看向崔菀,语气全然是家常的亲近,不动声色地将两人牵扯在一起:“哀家说了他这许多不为人知的小事,也问问你。你在家中,可喜欢什么花草点心?平日里无事,爱做些什么消遣时光?家中父亲兄长,又有什么小习惯、小喜好,你尽管与哀家说,就当陪哀家解闷,不必拘束。”

崔菀彻底回过神,心头仍被方才的桩桩旧事深深震动着,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现,让那个威严冰冷的帝王,瞬间变得有血有肉。她轻声细语,一一认真回答,语气柔软坦诚,没有半分隐瞒:“臣女在家中,偏爱清雅的兰草与暮春的晚樱,点心只爱软糯不腻的山药糕、莲子糕,平日里无事,便抄经、看书、做些针线女红,不爱喧闹热闹。家中父亲为人严谨持重,兄长性格爽朗外向,吃饭速度快,却从来不出声、不挑剔,夜里读书习字,总要燃一盏清淡的兰香,才能静下心来。”

仪太后听得认真,时不时笑着点头应声,等她说完,立刻顺着话头,再次不动声色地将她与李钰绑定,语气里直白又温柔:“你看,巧不巧?她夜里批奏折、处理政务,也最爱燃清淡的兰香,说是能静心凝神,只是从来不让宫人近身伺候,怕扰了心神,坏了清净。你们这静心的习惯、偏爱的香气,倒还真是一模一样,冥冥之中,竟是投契得很。”

一句话,说得不动声色,却心意分明,直白地告诉崔菀,她与李钰,本就相合。

崔菀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静静坐在那里,脸颊再次泛起淡淡的红晕,心跳悄然加快。

窗外暮春风和日暖,晚樱花瓣被风卷着,飘进半开的窗棂,落在茶案之上,殿内茶香袅袅,兰香清雅,暖意融融。她从前见李钰,只当他是高高在上、威严难测、疏离冰冷、无坚不摧的帝王,满心只有敬畏与距离,不敢靠近,不敢揣测,更不敢将心中那隐秘的心事让他知晓。

可此刻听着太后口中的桩桩小事、件件过往,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忽然变得鲜活、真切、有血有肉。他有倔强隐忍的过往,有固执不变的小习惯,有不为人知的软肋,有嘴硬心软的温柔,他不是一座冷冰冰的王座,他只是一个从小背负江山、独自长大、不善表达的少年。

她指尖轻轻攥着膝上的锦帕,指腹微微收紧,方才殿外他揽住自己的温热触感、他沉稳的心跳、他淡淡扫过来的目光、他隐忍克制的模样,与太后口中那个倔强懂事的少年,一点点重叠在一起。

心中原本对他固有的敬畏、疏离、遥远的距离感,在这一刻,如同这暮春时节,连朝汛潮退去之后骤然放晴的天空,漫天乌云尽数散尽,暖融融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落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点尘封的、不敢言说的悸动,悄然破土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与柔软,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

她的长睫轻轻颤动,垂落的眼底,不再是只有敬畏的平静,而是泛起了淡淡的、细碎的柔光,连握着帕子的手指,都渐渐放松下来,不再紧绷。先前的慌乱、羞怯、无措,渐渐化作了柔软的动容与隐秘的心动,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轻轻攥着锦帕,听着太后继续温柔地说着那些关于他的、细碎又温暖的旧事。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彻底软了下来,心底那扇紧闭的、对着帝王的门,悄然敞开了一道缝隙,让少年的模样,毫无阻碍地,照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