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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深宫谍影,局中之局

中正殿·积案如山

太极殿的晨钟余音未歇,李钰已退下繁琐的外袍,端坐于中正殿的御案之后。

案上堆叠如山的,尽是五州关于黄河水患的急奏。朱砂批注的折子散落各处,墨迹未干,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光。她眉心微蹙,朱笔在奏折间起落,将门下省梳理出的粮草调拨、民夫征用数据与各地呈上来的灾情一一比对。

她搁下笔,指节在“十二万石”四个字上轻轻叩了叩。

“十二万石,”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够一万大军吃上半年。就这么‘损耗’了?”

窗外雨声嘈切,无人应答。

她继续翻阅,一册册账目在眼前铺展开来,数字与数字之间,隐约可见一条条暗线蜿蜒交错,如毒蛇潜行。陈术、卫康——这两个名字反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笔看似合理的“损耗”,或曰“霉变”,或曰“沉船”,或曰“路匪”。

理由各异,结果相同:银子没了,粮没了,而人,安然无恙。

不知不觉间,时辰已近正午。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

“陛下,该进膳了。”

曹经轻手轻脚地入内,身后跟着御膳房传膳的宫人。他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帝王思绪。做了二十年内侍,他最擅长的便是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比如现在,在陛下搁笔揉额角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出现。

李钰放下朱笔,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起身转入旁侧的隔间。

按照仪太后特意叮嘱的,贴身女医官玉蓉姑姑早已候在殿内。她四旬上下,面容端肃,垂手而立,身姿笔挺如松,浑身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待试菜内侍分别食用,以银筷试过无毒,玉蓉才端着一只白玉小盏上前,柔声道:

“陛下,这益心丹还需按时服用,近日雨季湿冷,寒意加重,恐引发旧疾,需得膳前服下,固本培元。”

李钰神色未变,接过白玉小盏,目光在小盏边缘停留了一瞬。

玉蓉垂首,神色恭谨,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张口服下。丹药入口微苦,在舌尖化开的速度比寻常药丸快了些,回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那甘甜很淡,淡到若非刻意留心,根本不会察觉。

她并未多言,只在心底记下了这份“甘甜”。

简单用了些清淡吃食,她放下银筷,抬眸看向玉蓉:“玉蓉姑姑派人替朕谢过母后。就说朕记挂着她的身子,雨季湿寒,让她也多保重。”

“奴婢遵命。”

玉蓉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雨幕之中。

李钰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忽然开口:“曹经。”

“老奴在。”

“太后近日服用的药方,你去太医院取一份来。就说朕要过目。”

曹经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是。”

他什么都没有问。跟了陛下八年,他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便是不该问的绝不问。

文华殿·暗锋初露

小憩片刻后,李钰换了一身墨色常服,銮驾破开雨幕,驶向文华殿。

雨水顺着华盖的流苏往下淌,在銮驾两侧织成两道水帘。李钰端坐其中,透过水帘望向宫道两侧的积水,目光幽深。今日早朝后,郑扬已领了稽核司的印信,即日启程前往黄河灾区。临行前她单独召见了郑扬,只说了三句话:

“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不是让你替朕杀人,是让你替朕救人。”

“查账册,不妨先看损耗最大的那几笔。”

“注意安全。”

郑扬叩首离去时,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

但愿这柄剑,足够锋利。

文华殿内,书卷气浓郁。

太傅路文博身着绯红白鹤绣补官服,须眉皆白,正躬身候在侧首。他是三朝老臣,历经明宗、先帝而至当今,学问渊博,为人方正,却也因此不善逢迎,在朝中孤悬一隅。李钰登基后将他擢为太傅,一是敬其学问,二是——路文博与定王从无往来。

下首处,崔菀着一袭鹅黄纱裙,发间步摇轻缀,正如一朵在雨中初绽的迎春花。她垂首而立,裙裾微动,露出一双绣着兰草的绣鞋,鞋尖微微向内,显出几分局促。

见李钰入内,二人连忙跪拜行礼。

“太傅免礼,崔姑娘也起吧。”李钰落座,目光在崔菀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鹅黄裙裾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目如画,只是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黑,似乎昨夜也未睡好——随即转向路文博,“今日便接着讲《资治通鉴》第十二篇。”

路文博声音洪亮,引经据典,从汉之治水讲到历朝赈灾之弊。他讲史不喜铺陈,而是条分缕析,将历朝得失一一剖开,呈于御前。讲到汉武帝时瓠子决口,他忽然拔高声音:“二十余载,年年治水,岁岁决堤,何也?非河难治,乃人心难治!河工银两层层克扣,堤坝建材以次充好,待到汛期来临,洪水无情,将一切罪证冲刷干净,只剩一句‘天灾难测’!”

李钰听得认真,指尖轻轻叩击案面,若有所思。

待到路文博讲完一段,她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朝堂:

“太傅,朕今日早朝听闻黄河决堤,五州受灾。若依古法,此时是该先开仓放粮,还是先修缮堤坝?朝中众臣各执一词,太傅以为如何?”

路文博微微一怔。

他不是不懂治水,而是没想到陛下会将史书上的道理如此直白地套用到当下朝政。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雨打窗棂的声响。

路文博正色道:“陛下,水患如虎,当务之急乃是安民。堤坝虽重,然流民若不安,必生民变。饥民易聚,聚则难散,若再有人从中煽动——后果不堪设想。故臣以为,当先开仓,以稳人心,再图修缮。”

李钰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目光深邃:“太傅所言极是。只是朕看户部呈上来的折子,粮草虽已调拨,可到了灾区,似乎总有些‘损耗’。若这‘损耗’成了常态,太傅又当如何?”

路文博老脸一红。

他不是不知道户部的猫腻,只是身为太傅,职责在教导而非言政,贸然抨击朝臣,既不合规矩,也容易引火烧身。可陛下已经问到了面前,若不回答,便是敷衍君上。

他深深躬身:“此乃吏治之弊,非治水之策。陛下圣明,当严查贪墨,以正视听。”

“严查?”李钰微微前倾,“朕给了郑扬先斩后奏之权,可若有人在他查案之前就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太傅以为,该如何?”

路文博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天衣无缝者,往往不是做得太好,而是查得不够深。再精密的账目,只要经手之人尚在,就必有破绽可寻。关键不在账册,在人。”

李钰唇角微扬。

这就是她选路文博为太傅的原因——这老臣虽不善权谋,却有一双看透世情的眼睛。

她转头看向一直垂首静听的崔菀,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崔姑娘,你父亲乃定国公,任吏部之职,对民生疾苦和官吏用人想来颇有见解。你自幼随侍左右,对此事,可有看法?”

崔菀身形微僵。

她没想到陛下会突然点自己的名。

从踏入文华殿的那一刻起,她便刻意将自己缩在角落里,努力让自己变得透明。她是伴读,不是朝臣,朝堂之事与她无关,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然后安安静静地出宫回府。

可陛下偏偏点了她。

她连忙起身离座,恭敬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陛下谬赞。臣女自幼只读诗书女红,不通政务,不敢妄议朝堂大事,恐乱了陛下心神。”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陛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重,却沉甸甸的,像一层薄薄的雪,覆在肩上,化不开。

李钰看着她慌乱中带着几分倔强的模样——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色,睫毛轻颤如蝶翼——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愈发温和:“无妨,治国安邦乃朕与太傅之责,你只需安心读书便是。”

崔菀如蒙大赦,连忙退回座位,心跳如擂鼓。

她不敢看陛下,只盯着面前的书卷,字迹模糊,一个也读不进去。

下学·雨中邀约

下课之后,窗外雨势未减,反而愈发滂沱。

雨水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在殿前石阶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宫道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几个内侍正在冒雨疏通沟渠,蓑衣上的雨水顺着一路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李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如注的大雨,倾盆而下,沉默良久。

路文博正在整理书卷,将一本本书归入木匣,动作缓慢而仔细。崔菀站在一旁,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又觉得不妥,便只静静候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前那道墨色的身影。

路文博收拾完毕,上前行礼:“陛下,老臣告退。”

李钰转过身,似是不经意地开口:“这般大雨,路太傅年事已高,早些回府歇息。曹经,派顶轿子送太傅出宫。”

“陛下厚爱,老臣愧不敢当。”路文博躬身谢恩,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李钰与崔菀二人。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崔菀垂首而立,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疾不徐,像是在打量一幅画、品一盏茶。

“崔姑娘。”李钰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臣女在。”

“既是伴读,今日便随朕一同去凤仪殿,陪母后用顿晚膳吧。”

崔菀心中猛地一跳。

她抬起眼,对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去凤仪殿?陪太后用膳?

她是外臣之女,虽自幼入宫伴读,却从未被邀请过后宫家宴。太后慈和,待她一向亲厚,可那是在公开场合,在众人面前。单独陪太后用膳——这意味着一件事:太后要见她,而且不是寻常的见。

她迅速垂下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屈膝应道:“是,臣女遵命。”

声音平稳,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她。

李钰看着她的发顶——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素雅得近乎寡淡——转身走向殿门,声音淡淡:“同朕共乘一驾,走吧。”

銮驾破开雨幕,驶向凤仪殿。

崔菀坐在銮驾的一角,离李钰不过三尺之遥。华盖遮蔽了雨水,却遮不住潮湿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泥腥味和沉香的清冽。她偏过头,偷偷看向李钰。

她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薄唇微抿,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明明才十六岁,可那眉眼间的沉稳与疲惫,分明像个历经沧桑的中年人。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李钰。

那时她随母亲入宫赴宴,在御花园沁源池边,她救下了落水的幼帝李钰。她还记得李钰当时眼中的恐惧、无助、防备,还有一丝道不明的……

銮驾忽然颠簸了一下,她身子一晃,险些撞上车壁。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她抬头,对上李钰微微睁开的眼。

那一眼很静,静得像深潭,看不到底。可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很稳,稳得像山。

她慌忙缩回手,垂下头,耳根烫得厉害:“多谢陛下。”

李钰收回手,重新闭上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崔菀分明看到,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凤仪殿·太后之局

凤仪殿内,暖香浮动。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季的湿寒。殿内陈设一如往常——紫檀雕花的家具,湘妃竹的帘栊,墙上挂着前朝名家工笔花鸟,处处透着雍容大气,却又不显奢靡。

仪太后端坐于主位,一袭绛紫织金鸾凤纹长裙,头戴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气度雍容。她年过四旬,面容却保养得宜,肌肤尚算光洁,只是眼角几道细纹与眼底偶尔掠过的精光,泄露了她浸淫朝堂数十年的城府与心机。

三人围坐于雕花圆桌旁,膳品精致——凤尾鱼翅、红梅珠香、莲子羹、桂花糕,样样都是李钰平素爱吃的——却无人真正有心品尝。

仪太后看着下首端坐的崔菀,眉眼弯弯,语气温和得如同寻常人家的长辈:“崔姑娘,前些日子你母亲同其他贵妇一同来宫里给哀家送了好些时兴玩意儿,这闲聊中说起,你是已起了小字了吧。‘悦心’,这字倒是雅致,藏着顺遂安乐的期许,很配你。”

崔菀连忙起身,垂首行礼:“太后娘娘谬赞。”

“坐,坐。”仪太后抬手示意,笑盈盈地看着她,“在哀家这里不必拘礼,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李钰执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落在崔菀绯红的脸颊上,声音清越:“母后所言极是。崔姑娘人如其名,温婉可人,悦心者,心之所悦,确实配得上这两个字。”

崔菀闻言,耳根更红了,连忙又起身屈膝:“陛下、太后娘娘谬赞,臣女惶恐。”

仪太后笑着摇头,示意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筷架,笑意未减,话锋却陡然一转:

“哀家瞧你年纪也到了适婚之时,定国公那般疼爱你,不知府上可曾为你定下婚配?若是有了好人家,哀家也好为你备上一份厚厚的添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崔菀握着锦帕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花被捏得变了形。她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还是……已经有了人选?

她下意识地将余光投向主位的李钰——此时正端着茶杯,神色淡然,仿佛太后只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无措。

她自幼入宫伴读,与这位少年天子朝夕相处,心中早生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她知道这不该,她是臣女,眼前人是天子,君臣之别如天堑横亘,她从未奢望过什么。可太后骤然问及婚配,还是让她心头一颤。

是试探她的心意?

还是试探定国公府的态度?

抑或是——太后已经为她安排好了归宿?

短暂怔忪后,崔菀收敛心神,垂首应道,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回太后娘娘,臣女自幼侍奉陛下左右,父亲母亲未曾与臣女商议过婚配之事,至今……仍未有婚约在身。”

仪太后眸底微光一闪,像是满意,又像是若有所思。她随即笑着抬手:“无妨无妨,你这般品貌才情,自然要寻天底下最好的归宿,不急在一时。”

最好。

这两个字咬得极轻,可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楚。

崔菀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主位投来,不重,却意味深长。

李钰放下茶杯,淡淡开口:“母后说的是。崔姑娘既无婚约,便不必着急。定国公府中之事自有人操持。母后若有意,不妨先问问定国公的意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态,也没有拒绝,只是将球踢回了定国公府。

仪太后看了“儿子”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钰儿说得是,是哀家心急了。”

夜宿·棋子入局

待到用膳完毕,殿外夜色已深,雨声嘈杂。

暴雨如倾,宫道上积水成河,几个内侍正拿着长竿疏通沟渠,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光影明灭不定。

仪太后望着窗外漫天雨幕,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喙:“这般大雨,夜里行路更是凶险。悦心,你今夜便留在宫中歇息,不必冒雨回府。哀家让人收拾坤翊宫偏殿,那处干净雅致,你且安心住下。”

崔菀大惊,连忙起身推辞,声音都变了调:“太后娘娘,臣女不敢叨扰宫中!冒雨回府便可,万万不可留宿宫中,于礼不合——”

“有何不合?”仪太后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是哀家请来的伴读,又不是外人。大雨倾盆,宫道湿滑,你若有个闪失,哀家如何向定国公交代?”

她唤来李全,吩咐道:“即刻去定国公府传哀家旨意,好生回话,莫让崔国公忧心。”

事已至此,崔菀不敢再推辞。

她偷偷看向李钰——此刻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墨色锦袍在烛火中泛着幽冷的光,看不清表情。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是赞同,还是反对,还是根本不在意。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屈膝谢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跟着引路内侍退下。转身的那一刻,她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钰依旧站在窗前,没有转身。

可她在转身的瞬间,李钰微微侧了一下头。

只此一瞬,她看到了李钰眼底一闪而过的——歉意。

母子夜话·棋盘已布

待殿门紧闭,隔绝了风雨声,偌大的殿内只剩仪太后与李钰二人。

炭盆中的炭火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转瞬湮灭。沉香的烟气袅袅上升,在烛火中变幻不定,如人心般难以捉摸。

李钰眉头微蹙,先前压在心底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质询之意:

“母后,不是说只是寻常用膳吗?今日为何执意留崔菀留宿宫中?她虽是朕的伴读,可自打入宫以来,从未有过留宿内宫的先例。宫规森严,外臣之女夜宿皇宫,若是传出去,不仅有损定国公府的清誉,更会毁了崔菀的闺名。这绝非母后平日行事的作风。母后此举,到底是为何?”

她自幼知晓母后行事素来稳妥,凡事权衡利弊,断不会做出这般不合规矩的事。

可今日,母后先是在膳桌上试探崔菀的婚配,后又强行留宿宫中——这一连串的动作,分明是有意为之。

仪太后坐在软榻之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依旧平和,只是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深敛。

她看着眼前已然长成少年、渐渐有了帝王气度的李钰,语气淡淡:“哀家自有分寸。与悦心相处这些年,哀家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待她亲厚。留她一宿不过是怜惜她冒雨行路,绝不会做出亏待崔家、亏待悦心的事,你不必过多揣测。”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再说,定国公是顾命之一,是朝廷柱石。你刚把郑扬和裴瑜推上前线,与定王正面相碰,此时不正该让定国公看到朝廷的诚意?留他女儿宿于宫中,既是恩宠,也是态度。”

“可——”

“钰儿。”仪太后打断她,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你是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少年郎。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得失,要看长远。定国公这把刀,你早晚要用,不如早些磨亮。”

李钰看着母后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没有再追问。她知晓母后性子执拗,若是不愿说,自己再问也是无用,索性将这份疑惑暂且压下,转而说起白日里黄河赈灾的要事。

“母后,今日早朝,五州水患奏报堆积如山,各部赈灾调度看似有序,实则隐患重重。儿臣与太傅在文华殿论及此事,心中仍有诸多顾虑……”

她走到带来的舆图前,将户部的调拨数据与州县实收逐一比对,十二万石的“损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她将郑扬临行前的安排一一禀明,又将裴瑜在禁军中的布防细细道来,最后说到定王的反应——

“今日散朝后,定王面色如常,还特意来向朕道贺,说郑扬、裴瑜二人皆是栋梁之才,陛下慧眼识珠。可他越是这样平静,朕越是心中不安。”

仪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他若跳脚,反倒好对付。越是平静,说明他已经在布局了。”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摒弃了君臣之礼,就黄河赈灾的粮草调拨、流民安置、堤坝修缮、官吏核查等事,细细商议良久。

从灾情现状说到朝堂各方势力的掣肘,从当下对策说到长远谋划,李钰将自己梳理的调度数据、心中疑虑尽数道出,仪太后则以多年辅政的阅历,一一点拨,句句切中要害。

“户部的账册,郑扬此去必然会查。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查到的,未必是真的;真的,未必查得到。”仪太后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定王在朝中经营多年,不仅户部、工部遍布他的暗线,其他各部也必定有所染指。你让郑扬去查,他能查到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立下功劳,但核心的东西,他碰不到。”

“那朕该怎么办?”

“等。”仪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等他出错。定王再谨慎,也不可能处处周全。郑扬此去,不是要一网打尽,而是要撕开一道口子。只要有一道口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李钰起身告辞,准备返回长安宫歇息。她走到殿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母后。

“母后,崔菀……您打算如何安排?”

仪太后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哀家自有分寸。你放心,不会委屈了她,也不会委屈了定国公府。”

李钰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临行之际,仪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郑重提醒:

“钰儿,回去之后,仔细核查户部呈上来的赈灾台账,核对陈术手下那几笔粮草转运记录的日期与经手人。那上面,有你该留意的问题。莫要大意。”

李钰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母后话里有话——户部的赈灾台账,必有猫腻,而且就在转运日期与经手人这两处。

她当即收敛神色,躬身应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回去便细细核查,绝不疏忽。”

说罢,李钰转身走出凤仪殿。曹经早已领着銮驾在殿外等候,撑起华盖,护着少年天子踏入雨中。鎏金銮驾缓缓前行,碾过宫道上的积水,转入幽深的宫廊之下,渐渐消失在沉沉夜色与漫天风雨之中。

直到銮驾的身影彻底不见,仪太后依旧站在殿内窗前,望着李钰离去的方向。

她指尖缓缓攥紧,周身温和的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深不可测的权谋算计。

“姜言。”

“奴婢在。”

“坤翊宫那边,多派两个人伺候。崔姑娘有什么需要,不必回禀,直接安排。”

“……是。”

姜言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仪太后转过身,走回软榻前坐下。案上摊着一份密报,墨迹未干,是她黄昏时才收到的——定王府昨夜有快马出城,往黄河方向去了,定王世子李环近日动作不断。

她拿起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那些墨字。

留崔菀留宿,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黄河水患肆虐,朝堂之上,如今正是制衡定王、稳住朝局的关键之时。拉拢定国公府,刻不容缓。崔菀是崔家嫡女,又是陛下伴读,情分非同一般——这一步棋,看似随意,实则是为日后铺路,更是为了让李钰彻底坐稳帝位,扫清前路的一切障碍。

可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更深的一层——她在试探。

试探定王对崔菀留宿的反应,试探朝臣们的站队,试探……崔菀究竟对自己的“儿子”有几分真心。

帝王不能有软肋,可若这软肋恰好也是一柄利刃,那便另当别论。

崔菀就是那柄利刃。

而那户部的赈灾台账,不过是这盘大局上,第一颗要动的棋子。

她拿起案上一只白玉小盏——与今日送去中正殿的那只一模一样——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甘甜的余味,若有若无。

窗外风雨更急,拍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凤仪殿内灯火摇曳,映着仪太后沉静的面容——那面容上,没有慈母的温柔,只有棋手的冷峻。

深宫之中,一场围绕着皇权、朝局与权谋的棋局,已然在这雨夜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崔菀,这颗刚刚被推上棋盘的棋子,还不知道自己将在这盘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偏殿·棋子无声

坤翊宫偏殿。

崔菀坐在雕花床边,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殿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梳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妆奁,湘妃竹的帘栊半卷,露出一角漆黑的夜色。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季的湿寒,锦被上熏着苏合香,是她素日里喜欢的味道。

太后待她,确实亲厚。

可这份亲厚,让她不安。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鬓发,她却恍若未觉。

今日的一切都太快了。

太后的试探,陛下的沉默,留宿的旨意——一环扣一环,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自己已经入了局。可她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局中,究竟是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悦心。”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苦涩地笑了笑,“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风雨声灌入殿内,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她关上窗,退回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

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声如旧。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