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宁第一次切实闻到徐翊延信息素的味道。
清洌、微苦、像干净的雪水顺着千年古木的纹理缓缓流淌,深嗅一口,沉厚的杉木苦味垫在底下,混合淡淡的松针涩香,挥之不去,充斥在房间每一个角落。
从前云初宁是beta,闻不到任何alpha、omega的信息素,加上性格外向,又长了一副清隽温煦地脸蛋,人缘向来极好,身边也从不缺簇拥者,各种性别皆有,身上难免会沾染上形形色色的味道。
徐翊延比他小上两岁,也有点小孩子脾气,还没分化的时候总是一脸不爽地抱怨:“他们就不能离你远一点吗?味道混在一起臭死了!”
分化之后,这份介意倒是少了,抱怨的人却从徐翊延一个,变成了云初宁身边所有靠近的人。
抱怨的理由无非就一个:初宁,你身上alpha的味道也太浓了吧?徐翊延是把你从头到脚舔了一遍吗?!
云初宁被这荒谬的比喻吓得失去表情管理,左嗅嗅肩膀,右闻闻胳膊,只有他常用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便觉得是他们小题大作,双手叉腰,故作凶狠骂了几句,这件事便愉快地翻篇。
但没想到是真的很浓,浓到让他二次分化后直接进入发情期,就着水咽下医生开的应急抑制剂、贴好抑制贴后,生理本能渴求alpha触碰的空虚仍然存在,只能煎熬地度过一个不眠的夜晚。
“不过……”陈洛清又有点疑惑,“你不是beta吗?什么激素变化还能有omega发情期的表现?要不让我老婆看一看?”
云初宁警笛大作,陈洛清的伴侣顾栖鹤是一位专业过硬、非常优秀的omega医生,诊疗方向刚好是腺体与信息素专科。
更重要的是,顾栖鹤刚好是徐翊延的小舅舅。
要是被他“看一看”,二次分化的事情肯定会败露。
“不用!”云初宁努力保持镇定,“顾医生那么忙,不要再麻烦他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陈洛清不以为意,掏出手机准备联系,手机屏幕却合乎时宜地打进一个未知来电。
他做了个噤声并指了指手机,接通:“喂你好?”
电话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期间云初宁的手机也震动了几下,点开,是徐翊延发来的消息。
[AAA办公室A4纸批发商小徐:老婆,司机已经到了,不要聊太久,今天还要交稿]
[AAA办公室A4纸批发商小徐:(*??▽??*)]
盯着后面呆萌可爱的颜文字表情,云初宁嘴角含笑,回复消息。
[看到请提醒我交稿:好噢老公/亲亲]
他放下手机,抬眸时身躯一震。
陈洛清双手交叉,似笑非笑,目光交汇,他挑了挑眉:“感情那么好,看条消息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
云初宁轻哼一声,双手捧起咖啡杯:“你不懂。”
徐翊延在网络上和学生时代没什么两样,惯会用软乎乎撒娇的口吻和他聊天,偶尔也会因为工作超出预料之外的完成度而发表中二病般热血沸腾的言论。
云初宁很喜欢这样的徐翊延。
但放到现实情况,结婚之后,徐翊延好像一夜间成为了成熟稳重的社会人,举止投足间是高等 alpha 压迫感,撒娇卖萌这些更是想都不要想。
也确实是因为工作繁忙,徐翊延总是隔上大半天才能回复消息。
云初宁也理解,他自己也有工作,忙碌起来也是脚不沾地。
久而久之,网络上的聊天也变得奢侈起来。
陈洛清和顾栖鹤都是医生,在同一家医院工作,上下班都黏在一块,偶尔午休时间还能撞在一块吃个饭,日子甜甜蜜蜜,当然不懂他的感受。
“好吧,我不懂。”陈洛清耸耸肩,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我还有个小工作需要处理,离婚这事,你再考虑考虑,哦不对,”他突然话锋一转,“你还是别考虑了,我刚给徐翊延发消息了,你们俩好好沟通,没有什么事是沟通解决不了的哈。”
“你跟他说我要离婚吗?”云初宁错愕。
陈洛清无语:“我怎么可能提离婚,他非得砍死我不可,只说了你最近身体不舒服,需要多陪陪。”
“哦……”云初宁答道,听不出情绪。
气氛似乎凝结了几秒,陈洛清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总感觉你没跟我说真实的情况。算了,你有自己的顾虑我也就不过多打听。”他停在他的肩膀右侧,安抚似地拍了拍,“一定要沟通啊,他最依着你了,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答应的,别一个人想来想去,知道吗?”
“我知道,你赶紧去处理工作啦,别让人等急了。”
“钱我来付,你再多坐会儿吹空调。”
陈洛清摆摆手,临走时,忽然瞅见有一小块白色类似抑制贴的东西,从云初宁后颈衣领边缘悄悄露出一角。
他揉了揉眼睛,后颈那一点白边又隐回衣领和黑色发丝之下,仿佛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初宁可是beta,怎么会有抑制贴,陈洛清对自己脑海无端的猜测荒唐地摇摇头,离开咖啡馆。
云初宁没有停留太久,将剩余不多的咖啡解决,便也离开了咖啡馆。
正值最为热烈的午后,盛夏的阳光倾洒,暖烘烘的,驱散一直待在空调房的寒凉。
左顾右望,在不远处看到熟悉的黑色轿车,云初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初宁,是回家还是想去周边逛逛,两公里后有一家画材批发市场。”司机李叔亲切道。
云初宁戴好安全带,蹙着眉毛,犹豫不决。
李叔看了眼后视镜云初宁纠结的模样,暗自不妙。
他为云初宁和徐翊延开车多年,最知云初宁纠结、拿不准主意的性子。
如果有两样选择摆在面前,他总要反复权衡利弊,把所有风险在心里推演一遍,才敢做决定。
云初宁歪头贴在车窗,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
今天是周末,画材市场附近还有一家美术机构,人群密集,他的腺体刚完全发育不久,大概率没有办法接受混杂的信息素味道。
“还是回家吧李叔,空调调高一点。”
“好的。”
轿车平稳汇入主干道,舒缓的轻音乐在车内低低流淌。
也许是今天和许久未见面的好友聊开了心事,又或者是最近的情绪耗损叠加高龄二次分化带来的体虚,沉重的倦意令云初宁慢慢阖上眼皮。
意识恍惚的刹那,好像重新回到了学生时代。
“跟你们说清楚,你们也给我听清楚,”少年清亮的声音穿透喧闹的人群,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我跟别的alpha不一样,我不喜欢omega,对omega一点兴趣也没有,不喜欢奶呼呼的信息素,不要再试图跟我套近乎,我只喜欢beta!”
听到嘈杂的动静,云初宁将手上颜料随手抹到身上,走出画室,和不远处少年目光交汇。
少年大步流星朝他跑来,在他疑惑的眼神之下,大掌扣住他的手腕。
“翊、翊延?!”云初宁不明所以。
徐翊延拽着他到人群中心,不给半点缓冲的时间,强盗般与他十指相扣,大剌剌地高举,郑重地宣布:“我就喜欢beta,尤其是我身边这位beta。”
他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向云初宁,眼眸底下是燃烧不尽、毫无遮掩的滚烫爱意。
云初宁轰地一下脸颊烧透,趁徐翊延松懈之际迅速抽出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白光乍现,他和徐翊延坐在五楼天台的楼梯间,对方委屈巴巴地用冰袋捂着脸颊,讨好地撒娇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云初宁赌气地瞪了一眼,用干净的一次性抹布擦净他与自己十指相扣时沾染的颜料:“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这下好了,肯定要成为他们嘴里的笑料了。”
“他们怎么敢笑话你?”徐翊延咻地站起,冰袋啪地坠在地上,“我现在就杀回去!保准他们不敢再提一个字!”
手抽出的速度飞快,云初宁惊了一瞬,又被他这番略显中二言论逗笑:“算啦,要真笑话,也不是笑话我,是笑话你。”他招招手让徐翊延重新坐好,“还没擦干净呢……”
“我就怕他们笑话你,”徐翊延有些懊恼挠挠头,重新蹲下来,像个鹌鹑往云初宁的方向挪了两小步,伸出还残留一点颜料的手指,“算了,你还是打我吧。”
云初宁擦拭的动作一顿,脸上大大的问号:“我打你干什么?”
徐翊延一本正经:“警察可能解决不了这么小的纠纷,是我做出行动前没想好后果,让你很可能成为别人嘴里的笑料,打我几巴掌让我长长记性。”
云初宁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徐翊延突如其来的“宣言”是因为内心的占有欲作祟,也知道是因为最近烦扰他的omega实在是太多太多,从而一怒之下才作出这种不着调行为。
云初宁脸皮薄,又比徐翊延大两届,围观的人群又多数是他的学弟,自然而然感到羞恼。
出发点是好的,只是行动稍有不妥,嘴上说几句就过去了,何况当时他也没想太多,没给情面地甩了一巴掌,也算是一笔勾销。
“这不已经给了你一巴掌,”云初宁将抹布扔到一边,伸出手,指腹碰了碰徐翊延他泛红微肿的右脸,“还疼吗?”
徐翊延盯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嘿嘿一笑:“值了。”
“不能正经点吗?我很认真的!”云初宁嗔怒,拍他肩膀,左顾右望,找到下层台阶的冰袋尸体,“你看看,五块钱一个的冰袋给你造成这样!”
“五块钱而已,还没711冰杯贵。”徐翊延撇撇嘴,又像是捕获到什么关键词,突然抓住云初宁的手。
“你也不能拿711的冰杯敷脸吧——怎、怎么了?”他又是一惊,上扬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弯回正确轨道。
“初宁...你也觉得我不正经,需要成熟一点吗?”
云初宁听出少年轻松的语气里藏着一丝忐忑,不明所以“唔”了声,认真地说:“还好啦,只不过你已经分化成alpha了,还是高等级的alpha,再像个童心未泯的毛头小子也不好吧?稍微稳重成熟一点点,对以后的人生未尝没有好处呀。”
“稳重一点...”徐翊延垂眸,喃喃自语,得出结论后,又猛地抬眼,“你喜欢稳重成熟的。”
笃定的语气令云初宁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半天,灵机一动:“那你呢?你刚刚当众说只喜欢beta...不喜欢omega,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徐翊延掷地有声,毫不犹豫,“我只喜欢beta,尤其是——”
话音未落,耳间泛起一阵细碎嗡鸣,眼前少年的轮廓一点点柔化发黑。
天旋地转间,云初宁缓缓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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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