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舟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窗帘遮光性很好,卧室黑漆漆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抬手按了下床头的电子闹钟,显示15:06,他已经睡了两个小时。
时云舟还是很困,六月以来他每天都睡十一个小时以上,白天睡晚上睡,但身体还是疲倦,大脑昏昏沉沉的,一沾枕头就能睡过去。
或许是因为他睡得并不好,空调温度不合适会醒,有光会醒,细微的动静也会醒,做噩梦也会醒,一晚上要醒好几次。
时云舟将这一切归咎于六月这个月份,六月,有他的生日,他和陆际的结婚纪念日,还有……他爸爸的忌日。
时云舟静坐片刻,遥控打开窗帘,午后的阳光过于耀眼,他抬手遮住眼睛,起身准备下楼。
他已经两三天没有下楼了,阿姨早晚将饭菜送到二楼,时云舟虽然每天困得睁不开眼,但三餐还是会按时吃,不然陆际会生气。
陆际从不跟他发脾气,但也不会惯着他,不按时吃饭就是不喜欢吃,不喜欢吃阿姨做的饭,那就换阿姨。
换了五个阿姨后,时云舟学会了按时吃饭。
陆际是时云舟父亲的学生,是他的学长,是他的合法丈夫。
两个人结婚三年,是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夫。
陆际白手起家,一手创立了如日中天的洲际生物科技公司,新药研发广受全球资本关注,身价数亿,年轻有为,在海市备受瞩目。
这样的陆际,不论有多忙,都会雷打不动地回家陪他吃晚饭,每一个纪念日都过得隆重盛大,婚戒不离手,从不参加圈内聚会,洁身自好,时刻将自己“已婚”的标签贴在身上。
外人看来,他们俩甜蜜恩爱,赞叹时云舟他爸爸眼光好,在陆际还是穷学生的时候就看出他将来大有作为,提前为自己的儿子铺好了路,以至于在时家落魄,时父去世后,时云舟还能继续过这种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
时云舟每每听到这种话,都觉得一股不适从胃里翻涌至喉口,低头干呕,只能吐出几口酸水。
他和陆际的婚姻名存实亡,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俩的婚姻就没有“活”过。
时云舟下了楼,听到家里的保姆刘姨在讲电话。
“是的,早晨多吃了两块南瓜……嗯,我会注意的……晚饭还需要准备什么……好的陆总……还在睡……嗯嗯……”
对面不出意外是陆际,时云舟知道他了解自己生活的一举一动,除了卧室和卫生间,家里四处都有摄像头,他怀疑过卧室或许也有,但想到他的卧室连锁都没有,估计没有安装摄像头的必要。
时云舟站在二楼楼梯口,安静地听刘姨大概讲了三分钟的电话,她的语气很恭敬,刘姨是在他们家做工最久的,已经做了快两年,以陆际那种吹毛求疵不近人情的性格,她能在这里干这么久多少有点本事。
时云舟觉得她是近几年来最合格的眼线,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事无巨细地报告给陆际,不过她也很有分寸,不会把自己在卫生间待了超过十分钟这种事情也上报,搞得他打开卫生间门时撞上气喘吁吁赶回来的陆际,对方铁青着脸离开,时云舟尴尬得半个月没和他说话。
刘姨似乎在说明天晚宴的事情,明天是时云舟的二十五岁生日,一眨眼,他和陆际认识了也有九年了。
他认识陆际的时候才十七岁,他刚考上华清美院,陆际在他爸手底下读研,那时候的陆际沉默寡言,性格沉闷呆板,与现在雷厉风行,独断专横的陆总完全不是一个人。
陆际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是在被迫和他结婚,承担起他的未来之后吗?
时云舟有些恍惚,一时没注意,踩空楼梯,滞空一瞬摔了下去,他听到自己脚踝处关节传来一声轻响,以及刚刚挂断电话的刘姨的惊呼。
对方快步赶来扶他,另一只手熟练地掏出电话,时云舟抓住她的手腕,忍着脚上传来的疼痛,说,“别先告诉陆际。”
刘姨语气犹疑:“可是……”
“一点小伤而已!”
时云舟语气稍稍加重了些,刘姨便不再与他争辩,扶着他来到一楼沙发上,取出电视柜下的医药箱。
踝关节轻微扭伤,并不严重,也不影响走路,刘姨给他冰敷后,绕到角落里给陆际发了信息。
时云舟的手机随之亮起,他抬头看了眼电视机上方的家庭监控摄像头,没有理会,抱着腿在沙发上坐着看起了最近刚上映的动画电影。
六点十分,陆际准时到家,厨房飘起饭香,电影也接近尾声。
时云舟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播放着演职员表,陆际来到他身后,关上了电视,身侧的沙发凹陷下去,陆际伸手将他受伤的那只脚握住,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还疼不疼?”陆际声音温柔,宽厚温热的手掌覆在他脚踝肿胀处,“要不要去医院?”
时云舟摇摇头,侧目盯着已经黑屏的电视,陆际还穿着早晨那身西装,酒红色的领带是他去年给陆际买的生日礼物,陆际收到的时候很喜欢,难得露出笑容,对他说了“谢谢”。
“你今晚还有宴席?”时云舟问道。
“没有。”陆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起身道,“我去换件衣服。”
时云舟把脚缩回来,抱着双腿缩成一团,还在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
楼梯的脚步声向上又向下,陆际问他,“舟舟,来吃饭吗?”
不等他回答,陆际过来把他端了起来,抱到了餐桌上。
悬在半空中的时云舟感到一丝羞耻,他是盆菜吗端过来端过去?!
侧目瞪了陆际一眼,望见那张骨相锋利带着冷意的眉眼,时云舟把自己的情绪咽了下去,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平淡的心情再没了起伏。
陆际回来后刘姨也下班了,偌大的公寓只剩他们两个人,陆际坐在他身侧,夹菜盛汤添饭,时云舟低头闷吃,陆际夹什么他吃什么,像被喂养的宠物一样不挑不抢,片刻后他停下,陆际也停下了。
“吃饱了?”
“嗯。”
“你今天只吃了平常的一半。”
“我不饿。”
“不合胃口吗?”
“……我不饿,我回房间了。”
时云舟想走,脚伸出去才想起自己是被陆际端过来的,拖鞋还在沙发附近,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直接赤脚走过去的时候,陆际已经放下碗筷,又一次把他端了起来。
“我自己可以走。”
时云舟话音还未落,陆际已经抱着他上了楼,将他送回卧室。
拆了锁的卧室门一推就开,陆际把他放到床上,从鞋柜里拿了双新的拖鞋,“你的脚不要随便走动,我去收拾饭桌,一会儿来帮你洗澡。”
时云舟抬起头望着他,“我只是扭到了,可以自己走路,也可以自己洗。”
陆际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许是因为居高临下的角度,时云舟在他脸上品味出了一丝冷漠,他的语气也是如此,平静得好像没有温度,“那好,你自己洗。”
他转身离开,时云舟开口说,“晚上你不要过来,我想安静睡觉。”
陆际身形微顿,没有回答,离开时关上了门。
时云舟呆坐片刻,仰倒在柔软的床榻上,泪水如无声浪潮将他淹没。
今天下午看得那部电影,色彩浓烈饱满,层次丰富,于上个月在国际上获得了安妮奖最佳艺术指导,电影的美术总监是他的大学同学,他的室友。
十六岁的时云舟是对色彩敏锐到极致的天才,高手如云群星璀璨的华清美院中,他也是天赋异禀的存在,在大多数人只能分清简单的色彩时,他能拆解每一抹颜色的肌理,饱和度与光影变化,能将笼统的颜色拆分出数十种层次。
这部电影还只是个室友大脑中的一个想法时,时云舟便给出他许多色彩构图上的建议。
可如今这些色彩细腻的画面,在他眼中依然失去所有的冷暖差异,只剩下一块块深浅不同的灰调,像是失去了呼吸一样,混沌一片。
曾经同窗的室友意气风发登上领奖台,聚光灯下光鲜亮丽,而他在这昏暗的房间中,变成一只依附于他人的寄生虫,他的父亲,他的能力,他的天赋,如同被折断的蝴蝶翅膀,统统离他而去,他的世界只剩下灰暗。
时云舟无声哭泣,撕心裂肺,痛苦狰狞,心脏绞痛,却没发出一点点声音,失去父亲后,寄居在陆际家中的许多个夜晚,他都在无声泪海中沉坠。
哭到身体疲倦,时云舟昏沉睡去,并不安稳的梦中,身体某处有热度传来,像在梦里不小心碰到了火炉,他想要缩回脚,却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禁锢着。
时云舟睁开眼睛,陆际坐在床边,正在给他热敷。
“我不是说了我今晚要安静地睡觉?”刚刚哭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陆际还是这幅模样,他总是这个样子,无所谓地闯进他的卧室,自顾自地做些以为对他好的事情,无视他的需求无视他的情绪。
时云舟尚未在打击中平复的心情再次翻涌,对命运和生活的不甘让他心中燃起怒火,无法控制地倾泻出来,他提高了音调,“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来!”
他鲜少这样跟陆际说话,大多数时候他都会顺从陆际,本就是寄人篱下,他享受着陆际无微不至的照料,哪怕这种“照料”已经超出了普通夫夫间的范畴。
可熟悉之人成功而他碌碌无为的心理打击和身体受伤的疼痛不适一起压过来,时云舟内心滔天的负面情绪急需一个出口,明明他说了自己睡一晚就会好的,陆际却偏要在这个时候撞上来。
时云舟眼含怒气注视着陆际,眼尾泛着红,颤抖的眼睫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反倒让人有种想要伸手给他顺毛的冲动。
“你受伤了,我来热敷。”陆际伸出手,却只是打开了床头的小台灯,“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你不来就不会吵醒我了!”
时云舟气得牙痒,偏偏他却似乎在陆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笑意。
是的,他居然在笑!
他也在嘲讽他吗?嘲讽他失去一切,只能窝在他的家里当一个米虫!
时云舟脾气上头,抓住陆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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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