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卓看了他们从皇帝陵带回来的资料,头疼了好几天,抗原研发也全权交给宁择打理。
十月九日,邱卓突然神清气爽,说自己恢复了大部分记忆。
确实有听说过做了记忆切除的人看见那段记忆的视频影像或者关键物品会恢复记忆的,但不过千分之一的概率。
兰执和原鸩每天早上一起来就是看视频资料,看文件资料,一直看到晚上,饶是如此,兰执也没恢复半点记忆。
邱卓想起来的那部分内容里,还包括了抗原制作详细流程,真是走大运了。
当天他就扎进实验室,及时修正了实验中大部分错误。
正如宁择和邱卓所预估的,十月十日,第一批嵌合病毒抗原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邱卓现在耳聪目明,头发也不乱了,也不喜欢收集死老鼠了,倒是和视频中的“研究员邱卓”的神态一样了。
唯一不同的就是,现在的邱卓老了很多。
“这一批试验成果很可能不稳定,因为初始流程是按照我当时碎片化的记忆来的,超级计算机模拟出来的预后效果也不怎么理想。”邱卓看着屏幕上精卫模拟出的实验数据,手上转着空针管,边说话还边摇头晃脑。
“您能想起来制作流程,已经是老天眷顾了。”
宁择感动得双手捂着胸口,恨不能继“拜兰执神教”之后,再成立一个“拜邱卓神教”。
“下一批,大概能保持成功率在80%以上,快一百来年没做这个有点手生了,第三批应该可以达到99%。”
邱卓说着,频频点头。
宁择朝着兰执和原鸩解释道:“这位先生说99%基本上就是100%的意思,稳了。”
邱卓猛然转回身,对宁择指指点点:“小伙子,你在捧杀我。”
“没有没有,邱老师您的实力真的能做到百分百,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邱卓倒是对这套很受用,哼哼笑着道:“我听说格里芬那个老家伙也在你们这,他要是看到我如今的成就,肯定急得上蹿下跳。”
原鸩双手十指交叉,点着头道:“格里芬前辈挺想见您的,另外,我们今天过来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真的?”邱卓看向两人,“那个老小子居然还会想着我。”
兰执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刚要说话,被原鸩抢了先。
“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要顾虑的东西太多,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明早就转移,到第五星区白堰星,就不用畏首畏尾了,格里芬前辈就在白堰星。”
邱卓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后连连叫好,爽朗道:“既然如此,那还说什么了,小伙子,和我一起,转移阵地!”
“这……”宁择看向兰执,“我……”
他作为兰执的家庭医生,需要跟着他,定期进行检查,更何况他现在怀孕了,更需要频繁的检查,根据身体状态调整生活结构。
兰执和原鸩去第二星区恐怕得几个月,宁择要是和邱卓回第五星区,万一这期间出了什么意外,他没法及时赶到,那事情可就大了。
然而兰执只是摆了摆手,“我的身体,精卫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抗原研发迫在眉睫,你和邱卓前辈一起。”
宁择抿紧了唇,几秒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宁夷护送你们过去,我和……”原鸩神色微妙地看了一眼兰执,“兰将军,我们需要在第二星区待一阵子,有章绍总督接应。”
“将军,您保重,您一定要记住,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情绪波动过大不能使用精神链接类设备超过五小时!”
兰执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揉着太阳穴,敷衍地答应。
“虽然现在已经逐渐稳定,但还是需要多注意,陛下,您身为他的……”宁择想了一下称呼,最终在原鸩玩味的目光中放弃了思考。
“……反正您需要时刻关注将军各方面的状态,一有不对马上用精卫排查。”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邱卓看着三个人有来有回地一言一语,若有所思。
“还真和我猜的一样。”
三人齐齐看向他。
邱卓面向兰执,“在我印象里,你还很年轻,”他又看向原鸩,“你还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没想到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连孩子都有了。”邱卓唏嘘道,“我在最好的年纪进了太空监狱,到现在没两年要死了才出来。”
原鸩叹惋道,“我爸一辈子坏事做尽,多少正值好年华的研究员,在太空监狱里暗无天日到现在。”
他收起一切不修边幅的姿态,朝邱卓承诺道:“我父亲害了太多人,他们都需要一个公道,我们会平冤平反,让一切丑恶的东西袒露在阳光下。”
宁择福至心灵,连连点头,恨不能顺手把“拜原鸩神教”也一起创办了。
“原岳啊,和我们的老师狼狈为奸干了多少坏事,我一直有一点不明白,我们老师那么高洁的人,居然也会被原岳收买。”
“于含晓教授?”原鸩问。
“看来格里芬跟你们讲过了,我讲点他不知道的吧,无聊的小八卦。”
邱卓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
“于含晓和赖沛东教授是夫妻,这两位一向低调,这个事情挺少人知道的,他们有两个儿子,我没见过,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现在应该一百来岁了,恐怕是被于教授波及,没法从事相关行业了。”
“据我所知,赖沛东教授已经去世了。”
邱卓点点头,“就在你父亲登基后没几年,要说赖教授的死跟他没关系,我是不信的。”
始终一言不发的兰执终于出了声:“于含晓教授,是不是这位?”
他点开于含晓和兰毅的户籍照片,把终端面向邱卓。
邱卓眼神有一瞬间恍惚,像是在拿这张照片努力往记忆里比对。
半晌,他点着头道:“对,这确实是于教授。”
兰执收回终端,和原鸩相视一眼。
“赖教授死后,她似乎退隐了,旁边那个小男孩是她的儿子?”
“不确定。”
“对。”
兰执和原鸩几乎同时出声,兰执看着对方笃定的样子,改了口。
“对。”
“收养的儿子。”
他又补了一句。
“你似乎有些犹豫。”邱卓看着兰执,“那个小男孩和你有关系,是你弟弟?你俩长得七分像。”
“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问多了也不好。”
不等兰执说什么,他又换了个话题。
“那天那么跟你说话,真是抱歉,我那会一阵阵的,控制不住自己。”
“我们十个实验体都死得差不多了。”兰执道,“您没说错。”
“那原岳呢?他不是心源性猝死,对吧?”
原鸩高高挑起了眉,“您为什么这么笃定?”
“当年实验的时候,原岳的身体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好上百倍,就算当几十年皇帝也不至于虚弱到能猝死,并且他的基因,不太会得什么大病。”
原鸩笑而不语。
原岳死的时候,他刚好出国了,等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火化下葬。
要说能见到原岳死亡第一现场的,除了他母亲,就是兰执了。
“您猜错了。”兰执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真的在纠正什么错误,“他就是心源性猝死,皇室档案不可能造假。”
原岳的死因已经记录在皇室档案里,这东西,记录人是要进行身份核验绑定的,要是造假,记录人立马判为扰乱帝国政.治罪。
邱卓道了声歉,道:“不太会得什么大病,不代表百分百不会,倒是我疑神疑鬼了。”
原鸩依旧笑而不语。
邱卓能被兰执唬住,但他不会。
兰执这是在面不改色地胡扯,他说真话和说假话有细微的差别,别人或许听不出来,但他原鸩是何许人也。
——也就是说,原岳的死因确实存疑。
原鸩站起身拉住兰执的手臂,“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还有别的事,您好好准备,明早宁夷会来接您。”
邱卓连连答应,又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年轻人,有活力,帝国政坛是你们的。”
格里芬也说过类似的话。
“以前,我们几个人听说原岳那么重视你,就天天想方设法去围观,我那时候跟格里芬说,这孩子不简单。”
原鸩笑了一下,兰执不语。
“结果格里芬那老小子,说你这儿有问题,”邱卓指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就和他打赌,我要是赢了,他得请我喝一辈子的酒,现在还没兑现呢,正好去了白堰星一起讨回来。”
“话说,你们结婚了吗?”邱卓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
“这要看统帅大人什么时候想给我个名分了。”原鸩带着戏谑的意味看兰执。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兰执说完点头致意,转身就走。
原鸩一耸肩,转身跟上了兰执。
“所以我爸真的不是心源性猝死?皇室档案你动动手就能改,你唬不住我。”
兰执看着车窗外变成残影的楼宇。
“我不想瞒你,但这事得先问沈阿姨。”
他们两人回去顺带接上了沈曦英女士。
沈女士念念叨叨在沙发上坐下,捋了一下头发道:“大晚上叫我来是干什么,不让你老娘睡觉了?”
“妈,这才刚天黑,我真的有事问您。”原鸩举着两杯水,放在母亲和兰执面前。
沈曦英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不对,看了一眼兰执。
“你们今天去见了邱卓,这小子猜到了,还是邱卓告诉他的?”
“邱卓问他我爸怎么死的,他说就是猝死,我不信。”原鸩说着在兰执身边坐下。
沈曦英缓缓点着头。
邱卓能怀疑原岳死因不奇怪,倒是原鸩,怎么突然变得不好骗了。
“我这么跟你说吧,你爸权力稳固之后,觉得你外公的助力没用了,甚至手里还有他的把柄,想杀了我再杀你外公,但你老娘我是什么人,我早有准备。”
原鸩看向兰执,后者也认同了几句。
那天晚上,雷电交加却不下雨,兰执从军部大楼回来,那高大的双开门一打开,里边却漆黑一片。
白光乍闪,瞬间照亮室内的一切。
沈曦英压着原岳,手里攥紧一把水果刀,抵着后者已经被隔开的脖子。
“兰执……兰执……”原岳的血蜿蜒了满地,尽力朝他伸出手。
兰执目光一如既往的冷,走了两步,踩碎蜿蜒的血迹,在原岳脸边蹲下。
“兰执,杀了她,救我,兰执……”
沈曦英牙关紧咬,死盯着兰执,“小执,你……”
却见兰执掏出枪,在沈曦英紧张的目光中,枪啪嗒落地,滑出去几米远。
“原先生,沈阿姨手里有刀,我不会打架。”他的声音混杂在雷声里,却比雷声清晰,清晰得刺骨。
“看来小执向着我了,”沈曦英手里的刀直指原岳的眼球,“老东西,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疯女人!兰执!你要背叛我吗!你忘了是谁给你现在的条件!”原岳气极,说出来的话却有气无力,只有愤怒撑着。
“原先生,已经无力回天了,继位公告我会替您写,属意原镜尤为继承人。”
轰隆隆——
白光照亮兰执那双幽蓝的眼睛,里边从未有过的戾气外溢出来,如同无数双鬼手,扼紧了原岳的喉咙。
“您给我如今的条件,我会用一生来怀念您。”
他兰执,睚眦必报,养育之恩是一个,凌虐之辱是另一个,分开来算,今朝都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