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不是很想你看这个。”原鸩握住兰执要点屏幕的手。
“没得选。”
兰执扒掉原鸩的手,点开终端上那个名为“兰执”的文件夹。
原鸩收紧了箍在兰执腰上的手臂。
他不想兰执重拾那段痛苦的记忆,但没办法,记忆就是记忆,记忆无法改变,能改变的只有对记忆的感受。
他能做的只有张开怀抱接住兰执,用糖衣裹住其中的苦涩。
文件夹里边密密麻麻的视频名和预览图挤在一起,按照时间轴分布。
视频名并不是监控的格式,而是记录仪的格式。
虽说核心人员名单上只有十多个人,但研究员总数估计是五十多人的。
原岳分批次“收养”孩子,每一批大概和研究员数量对等,每位研究员都有自己负责的孩子。
研究员工作时间必须保持记录仪正常运行,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每天检查实验体的身体、心理状况,对实验体进行一些教育引导,如果有实验体产生反抗或者发狂“症状”,立马给药以稳定实验体情绪。
而负责兰执的研究员,是格里芬。
——记录“实验体兰执”的所有视频,左上角有格里芬的名字。
与料想中不同,视频里并没有什么血腥暴力内容,而是很平常的、甚至可以用来当作日记看的内容。
早上见到实验体,观测、记录、给药,中午送实验体进隔离室,下午再接回来,继续观测、记录、给药……
如此往复。
偶尔有那么一两天,原岳心情好,或者实验有重大进展,五十多个实验体会被允许在几个小时内到院子里社交。
但,他们这一批实验体到这里的第一次放风,兰执尝试融入群体,失败了。
他被孤立、被欺负,于是他离间了那个欺压他的群体之间的两拨人。
当一群孩子打起来时,他就坐在旁的树影里看,异常冷静。
格里芬见状第一时间上报,没想到从那以后,原岳开始亲自监督兰执的实验进程。
——格里芬工作日志里是这么写的。
后来格里芬每天的流程变了:早上见到兰执,观测、记录、给药,立马把人送到原岳手里,下午再接回来,观测、记录、给药,再送回原岳手里。
视频中的兰执,瘦瘦的小小的,那双蓝色眼睛里看不见任何情绪,也不说话,任由原岳牵着他挤满大大小小针孔的手臂。
原鸩指着格里芬工作日志里“离间”两个字,“原来我爸是因为这个看重你。”
兰执自嘲似地嗤了一声,“天赋异禀么。”
原鸩没说话,只是抓住兰执的手臂,解了袖口往上卷,对着视频里那条细小的手臂,仔细地看。
现在的兰执,手臂肌肉紧实,针孔也完全看不见了。
那留在他心里的“针孔”呢?真的愈合了、消失不见了吗?
“疼吗?”
“我不记得。”兰执从屏幕上收回目光,对着原鸩的眼睛,“我看他……我自己,甚至很陌生。”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荒凉的感觉。
“你不记得了,可是他带给你的伤害还是留在你的潜意识里。”原鸩抚上兰执左肩三个枪伤处,“你说不会疼了,可你明明会。”
“我指的是这里,还会疼吗?”
那天原鸩捂着他的心口问出这句话时,他其实有些……无措。
他对情绪的感受一向是虚浮的,至少和原鸩纠缠在一起之前是这样。
又或许是情绪来得太晚,总是在事情过去之后才会有。
原岳对着他的肩膀连开三枪时,他感受不到内心的波动,一直到他和沈曦英从医院出来时,他都没感受到任何屈辱或是心痛的情绪,反而是对沈曦英这样一个和他几乎没什么关系,却如同母亲一般关爱他的人有了感激之情。
甚至一直到现在,他才因为这段回忆而对原岳产生了一些恨意。
原鸩某些方面和沈曦英很像,温柔、细致;然而其中还掺杂了一些扭曲的东西,这方面和原岳很像。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和原鸩骨子里都带了原岳的劣根性,而原镜尤更是翻版的原岳,只不过没有智商而已。
这东西不来自于遗传,来自于耳濡目染、言传身教。
“不会疼了。”兰执答道,“但恨。”
他恨自己愚昧,恨自己受制于原岳无法反击,恨原岳利用他进行政斗、踩着他和无数人的血肉往上爬,更恨自己曾经是帮凶。
可没有原岳,他注定一辈子在贫民区里,或许走上歪路、终其一生也只能拿到一张帝国公民的身份证;或许早早死了,被野狗、饿得失智的人啃食。
没有原岳就没有今天的他,有原岳又会有他这个“走狗”“帮凶”。
原鸩轻轻抚摩挲着他的手,温暖的触感拉回一切飘忽的思绪。
“我也一样。”原鸩把他搂进怀里,脸颊靠在他头顶。
“于私,我恨他从没对我和我妈负起责任,连带着你被他利用、虐待的那部分一起;于公,我恨他他弑父夺位,选了个祸害当继承人,再连带着千千万万被他残害的帝国人民那部分一起。”
“想扳倒他,必须定罪。”兰执关掉自己的文件夹,快速浏览其余几千个文件夹。
“我倒是有个想法。”原鸩竖起食指。
原岳当年申报项目时迟迟审批不下来,直到他把预估实验体数量和预估成功实验体数量都写成10,签了保证书之后,终于下了审批。
也因此,原岳这个实验被称为“奇迹”。多新鲜呢,成功率百分百的人体实验。
人体实验审批会经过至少十层审核,并进行为期半年的公示,原岳用这个“十人”一路绿灯。
虽然记录仪视频里没什么关键信息,但所有以人名字命名的文件夹加起来,总共上千个,这些信息全部提炼整合之后,足以证明原岳实际所用的实验体并非他当年签了保证书的“十人”。
兰执蹙着眉摇头,“不,有几个麻烦的点。”
第一,原岳用的是不受任何法律保护的“黑公民”,就算后续给这些黑公民通通转正,法不溯及既往,没法定原岳的罪。
第二,有关皇室的法律规定,皇帝一旦有犯罪前科,其指定继承人作废,由军部政院执法庭投票选出新继承人。
但,当年原鸩一针镇静剂放倒兰执,把继位公告上的“原镜尤”改成了“原鸩”,也就是说,原岳的继承人变成了原鸩,而原鸩的继承人才是原镜尤。
现在,一来给原岳定罪的法律条件不足,二来原镜尤不是原岳的继承人,没法通过扳倒原岳来扳倒原镜尤。
原鸩表情僵在脸上,“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我当年太任性了,没想到那会儿搬起来的石头砸了现在的脚。”
兰执勾起嘴角,看了一眼原鸩放在绒地毯上的脚背。
“疼吗?”
原鸩意会,作疼痛状,皱起眉咬牙道:“还是挺疼的。”
“你倒是演上了。”
“这不是你问的嘛。”原鸩笑意盈盈,凑到兰执耳边道,“还有,你真好看。”
兰执怔了两秒,偏过头去,只露出半截脖颈,渐渐漫上绯红。
“想给原岳定罪,倒也好办。”他转移话题道。
毕竟原岳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可不止这一件,但人体实验是范围最大的、影响最多的事件,虽然可以通过别的事件定罪扳倒原岳的旧部,但终究还是没法通过这个来推掉原镜尤,而且那千万个因此受害的黑公民肯定也不想只要这样的结果。
只要原镜尤在一天,原岳带来的影响就会持续加深一天,想给原镜尤定罪还很难,黑公民就算转正了,还是法不溯及既往定不了原镜尤的罪。
原鸩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我又有一个想法。”
眼下可以先引进培育舱,有稳定的技术和器具代替人类承担生育风险。
“生育联姻法”只在其形容的“优质男人”,实际上是权贵阶级里流通,而培育舱可以由研究院建立专项部门统一看护保养,全程费用亲民,到临产期通知父母来接孩子就行。
甚至可以相对应地研发育儿仿生人,替夫妻承担大部分育儿压力,并且为新手父母提供实时一对二教学,包括生活、教育、心理、人格培养、天赋发掘各方面。
原鸩越说越起劲,眼睛亮亮的,转回头来看兰执。
“试问,哪对夫妻不想要这样的服务?”
“嗯。”兰执缓缓点头。
他们俩都看过政院的《当代生育率低下原因探究:心理调研》,这个方案确实符合目前的需求。
“古语有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原鸩摇头晃脑道。
“这样一来,我们的‘仁政’获得民心,原镜尤只有权贵阶级的拥护,走不了多远就要被推翻,我们简直是天命所归。”
原鸩搭着兰执的肩膀,五指张开在面前划拉,“到时候你是皇帝,我是皇后,我们的孩子将统一银河系,封号……到时候再想吧。”
“你不是要带帝国往联邦方向发展?”兰执双手抱胸,微微挑眉。
“联邦有意朝共和国方向发展,不如助其一臂之力,直接统一银河系,让整个银河系都变成共和国。”
原鸩把自己说服了,连连点着头。
“我们这一代人肯定做不到了,只能你上位初期我们就铺好路,我们的孩子能走得平坦些,至于是TA做到变革和统一,还是咱们孙子做到,就要看造化了。”
“这么自信?”
原鸩站起身和兰执面对面,双手捏着他的肩膀,“我们是什么,双剑合璧天下无敌,那我们爱~情~的结晶,必然是有大帝之姿。 ”
兰执神色怪异,推掉自己肩膀上的一对爪子,继续划拉屏幕。
“你说对不对,你就说对不对,我们的孩子必定是统一银河系的好苗子。”
兰执似有似无叹了口气。
“对,大帝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