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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百合一

近来认为百合花很好,它也许是一支可爱极了的花。一支粉百合花,它的花语是纯洁,美好,伟大的爱。

拥有着一个人的爱,便默默珍藏着,这种心念并不罪过。所以她宁愿牺牲了自己,也根本无法接受爱消失掉了呀!

在绵绵的山脉中,隐秘地生着一个村落,许多的农民在这里住了一百年。——数不清的,这是一个在民国便生着的村,谁知晓它的故事呢?恐怕降临在这的婴儿都是朦胧的。

生在这平凡的世界里,席含淑,这一个女孩子就是我们故事的女主角,她是独生女,从小便是很守序的一个人,她无疑也是刻苦的,自己催促了自己,从东北考到西安来,她先将那最重要的心愿丢卸了,她的年青,使得她记不起来结婚这件事。

在遇见凌今全之前,她的世界里惟她自己的生存与父母的生存是必要考虑的。

墙上长条条的一只镜子,漩涡卷叶式的镜框,刻了十几朵玫瑰花,顶上露几处小的金铜色的蝴蝶灯,灯光拢下来鞭在凌今全似笑非笑的脸上,可以看得出他的睫毛很长。新的时代已经到了,他的整个大学的时光是在英国度过去的。

他归了国来,交往的朋友许多,也是经常出入一些场所,然而能怪罪他?凌今全觉得不。

他那种愿望,是根本无法诉说的,他在他的世界里,什么也找不到,可就要这样做一个选择,他无法选择,偏有一种无穷尽的受逼迫的激进,时时刻刻刺激着他,这一种刺激,像水似的从泉眼迸出来,化成他父亲的模样

他父亲找他谈话,有意让他去西安,去分公司看一看。

朋友们听闻这件事,都笑着道:“恭喜恭喜,你要去继承家业了,我们之后也要来请求你呢!”

凌今全只是微笑着。

他从不对他们的逢迎有什么明显的受用。他本来就是在做一个中心人物,他做得到的,现今已经做到了,他有那种权力,也有钱——他父亲的钱。这是他的一个弱点罢?

他明白这道理,然而他不痛苦,只是微笑地看,看他前方一面大落地窗。窗牖中含着青蓝的光,隐隐约约透明的无状,这边不是西安的繁华地段,遥遥望过去是一片湖水,前天下过雨,阴郁的绿在湖水之中飘着,拢着一群树色,那树自然也是绿的,可是绿得融化了,一层绿的膜褪下去,还可以看见清瘦的身体,并不好看,不深沉了,于是便让他默默地生出一点憎恨之心,透明的窗,什么也没有,荒芜的天空,淡淡的化掉了,什么也没有。

她与他的第一次接触,是在食堂里面。

再近一点说,其实他第一次来公司的早上,他们就碰见过。

席含淑席含淑想起这件事来,真觉得是一种几乎是诡异的缘分了,不过是一捧杯的水作祟。

那天早上起得晚了,她又急,急急忙忙刷了卡跑进一楼大厅,水杯拧开喝一口,来不及盖盖子,捧着去寻电梯,转角忽然走出来一个他。

她只含糊地记得,是一个高高的,瘦瘦的,俊俏的男子,往后回忆起,她知道了,他是极端可爱的男人。

那是晚冬时候了,太阳阴冷冷的。席含淑到食堂里面,原本是跟同事一块的,打完了饭要照常坐在一块吃,今天却是不同了,她端着餐盘,饭菜已经打好了,刚从队伍里出来,不远地看见两个人,这两个她都认得。

一个女人,是他们公司的总经理,姓陈,一个男人,她更加有印象,今天早上来公司的时候,差点跟他撞上了,幸好没有撞上,然而水杯翻了,一泼水,它有它自己的灵魂,泼在凌今全身上,现在一想,却是她有一个天地颠倒的过程,她跟他道歉,他也并不看她的脸,没有计较。

眼见陈总经理跟他侧脸说什么,席含淑站在那一阵,只见那女人的脸微微地变色,凌今全倒是平静地低头向一连菜上看了看。

她觉得他的脸上有一种傲慢的神气。

同行的同事见她迟迟不来坐着,便来找她,席含淑抿唇一笑,道:“你们先吃吧,我还想再加一个菜,预备再排队。”

人家劝她算掉了,因为虽然现在不是高峰期,然而重排队还是很麻烦,席含淑只笑道:“那不要紧的。”

她一面答复,一面用眼神的余光去觑,眼前有几个员工走过去,那都是模糊了的光影,她只可以见得他一个清晰的。

凌今全侧了身,去跟陈总经理说话,没有说几句就见他们分道扬镳。

他是寻一个角落位置去坐,席含淑看见了倒踌躇不前起来,既然他并不计较,她应该也不要多事的,然而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快快地推她,无法忽视,她一咬牙,端着餐盘向那里走去。

她的阴影覆在那张长桌上,只可以看见她,仿佛巨人的身影,然而她不给谁震慑,晕晕柔柔地道:“你好。”

凌今全拿筷子的手一顿,诧异地抬起了头。

她是穿一件淡黄色的衫子,一件白的马夹,下面配牛仔长裤,扎的丸子头半塌着,一张微圆的脸,只垂着眼睛,也不向他去看,盯着桌面,仿佛接下来的话全是对着桌子说的:“今早上我们见过,我是把你衣服泼湿了那个,我那时候水杯没有盖盖子,走的太急也没有注意,不好意思。”

凌今全对于女孩子的样貌,基本没有一个统一的思想。中国人因为基数大,漂亮的人不在少数罢?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里面,遇见了谁,同谁想要产生一段故事,他认为看样貌是不可以的,也许他要精神上的,也许也不。

他不过是诧异,所以端详她,不直白,看了几眼便把目光瞥到一边去,不一会儿,又回来看她几眼。

她脖子上挂一只工牌,被凌今全给看见了,知道她姓席,叫席含淑,是财务部门的。

他听她的话,去想今早上的事,他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一面走路,一面打电话给他父亲,他父亲只说:“转接给陈总经理,她会安排你的。”

凌今全知道是他不管的意思了,那时不知道如何去说内心的感受,凭空出现一只绳子,高吊在太阳之下,他在山崖的尽头,无非是掉下去摔死或主动吊死两种解脱,以至于衣服弄得湿了,他也没主动去注意,只听人家惊吓的一声:抱歉——!”

听得声音是女孩子,其它并无印象,这是第一次认得了她,然而凌今全并无具体的想法,他当然不跟她计较,在这件事上他又有自己的一番礼节。

找不到什么话来答,他只好将她说的重复一段,缓缓地道:“嗯,你水杯没拿稳。”

席含淑道:“是的,我那时候走得太急了。”

凌今全道:“没什么事。”

他的不在意非常明显,席含淑无话可说,站了几秒钟,非常坚决地对他道:“要赔一件给你。”

凌今全听着她说这话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他瞬间地觉得这是一种霸道,但它恐怕是很温柔的,他不肯觉察,不过是听了后向她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你要赔就不止要赔一件。”

凌今全低着头,用筷子去拣盘子里的香菜沫,一点点拣到一角去,席含淑一直没有作声,他自己也后知后觉,恐怕这话太单薄,很不体面,又抬起头,轻声道:“你别误会,我没有生气,这件事你也并不是有意的,没关系。”

话已经说尽了,席含淑也不会强人所难,浅浅地说了一声好,这才走了。

她回到餐位上,同事为她空了一个位置出来,催了几句她慢,席含淑含笑不语,低头吃起饭来,然而她还在想着。

没有确切的思想,只是笼统的觉得不想要这样算了,她察觉到后,认为这太奇异了,她何苦要这样执着呀!到头来,只好归于自己精神上的忠厚,因为也找不到别的原因说服自己了。

今天下了班后,她在街上走着,这个时间她应该是要赶地铁去的,可是没有,只是在街上走,不知走到哪里去。

转角一顾,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有一家婚纱店,装潢很好,一面大玻璃窗陈列几件红与白的女式礼服,顶上安几只星星灯,照得两件衣裳璀璨极了,席含淑注了一会儿,回过神,已经走过那家店了。

她没有那种激动,因为从小家庭的拮据,只可以务实,鲜艳的生活对她的心理是一种损伤。

再继续走,走到一个地方,席含淑忽然停了步子,仰着下巴颏,向匾额上望,这时候还没有天黑,夕阳已经在天空上浮着,暖红的绸缎一般的河,模模糊糊的光线也是有一点刺眼的。

她一面看,一面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也是一家连锁服装店,只不过是专门卖男式西装的。

席含淑想起来,今早上她看见他,他就是穿一套黑色的西装,当然,他穿起来是非常漂亮的,假若全归公于人漂亮,那也不能说服。

她不知怎么想到这里来,面上已经微笑着了,接着就是窘,自己不明白自己,脸也红了起来,因为突然有了那种意识,想要进去选择一套,可是怎么能够?

她还没有走进去呢,就已经想到店员要怎样看她。兴许认为这是她给自己的伴侣买的——怎么不会认为是给父亲买?席含淑想不到这里来,因为她父亲到底对于西装不喜欢。

而她只可以想到他,因为他穿西装。

席含淑那时已经走进去了。男式的西装,在前面摆的几套都是讲究正式的,因此颜色大差不差,大多是深色系,只有一套棕黄色的。

她只庆幸店里的人多些,店员不单独来服务她,那么她自顾自地乱逛,走到一个地方,一个细瘦的刷白漆的柱子,一直通到顶上架着,她对的那一面嵌一只长镜,她忽然看到自己的脸,吓了一跳,转而想起要干什么来,万分的无地自容,真想转头就跑,也庆得许多的人在店里,才限制了她的行动,后面想起来,总觉得是滑稽的,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但总想她自己犯了重罪。

她在那店里尤其难熬,逃出来后,可见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旁边一只长杆灯幽幽地散发着米黄色的光,她立在店门口,只向那长杆灯去看,觉得很虚幻。

既然人家原谅了,她也不能这样穷追猛打呀!多么古怪的思想!况且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能怎么赔付他呢?席含淑连连摇头,直寻地铁去了。

可明天她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