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仙儿”修成仙这股风气,在王朝更迭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入关前皇家对他们这五位辅佐有功的仙儿许下重诺,说是只能信任他们五位镇守皇族老家,还有这冰天雪地中的龙脉,虽不入关,将来必定封神在册。
得了许诺的五仙儿,各家堂口迅速四散而去,道法高深的就去守皇陵,守兵库,守粮仓。
法力还在精进的就进世家大族,随着关外这些萨满为皇家祈福。
散漫不喜约束的,也三不五时的到寻常摆着他们五位供奉的百姓家,看看谁家有个难处,也帮衬一把。
无论是皇家重地、皇亲国戚还是富贾地主、普通百姓,胡绯带着黄梁常峰领着晓夏晓秋都去过。
不曾有过半分逾越,也不曾有过半点差错。
不仅仅是他们这五位,整个关外的五仙都勤勤恳恳的皇家办事,为了江山守护百姓。
他们信皇家的许诺,他们压制妖性,收敛邪气,带着满腔的赤诚等着那封神册上能把他们从仙儿变成仙。
从开始的期盼,到后来的催促,最后直至王朝覆灭,他们也还是关外的仙儿。
看着那些遗老遗少拖家带口的从京城回来,五仙儿知道,他们得道成仙的事就这么没了指望。
堂口各自为营,有了分歧,有了躁动。
有的已经习惯了端着神仙的架子,说是放不下也好,说是大彻大悟了也好,再活不成妖精的样子,一心慈悲的守护了百姓。
有的彻底没了束缚,脱下一身锦缎,跳下神龛,就是一身裘皮奔着山林乡野跑去。
还有的,压了太久的邪性,仗着乱世王朝,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必要搅个天翻地覆!
黄梁也不安分,他想冲出山海关,冲进紫禁城,在那龙椅上踩两脚,放两个黄鼠狼的臭屁。
没谁拦着他,拦住他的是松花江上的枪声,是皇姑屯的炮响。
兵冲马撞,炮火连天,鬼子来了。
百姓打鬼子,他们得和老道和尚一起对付阴阳师。
人总说,神仙打架,百姓遭殃。
人不知道是,他们打仗的时候,妖魔鬼怪都没闲着。
战争年代的故事太多,有些事永远说不清楚。
还好,胜利那天,他们这个堂口没散,大伙儿都全须全尾的还在一起。
不知道这是人间大时代的开始还是结束,反正他们五个觉得自己都立了功,想着也许新的时代能让他们当个小神仙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三界迎来了大时代,领头的们定好了百年之约。
头回听见这个说法,大家都懵了,从古至今,也未曾听闻这样的约定。
到底是真的假的?
是神哄着人玩的?
还是妖魔鬼怪戏耍三界的?
都等着看好戏,看人间再遭殃,没想到这样前无古人的事居然板上钉钉了 !
人间的童谣已经传遍大街小巷,孩子们嘴里念叨着根本不知道哪听来的话,反正全天下的孩子都会这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人多说是两代,妖精不过蛰伏浅眠,对神仙来说更是转瞬即逝。
底下的鬼不知日月,一天还是百年都是一个样子。
可怎么就觉得不对劲儿,好像喘气都憋屈。
回长白山问了同样蛰伏起来的大神,大神给解惑说,天地灵气在波折中损伤巨大,需要休养生息,以后别说修仙了,恐怕真到了新时代,成精都不许了。
看着山脚下自家那些还在努力修炼的小辈儿,黄梁彻底急了。
大姐说,胡家的子孙都隐匿回了青丘。
常峰说,蟒家联合常家青家白家,能入水的入水,不能入水的找山洞,山洞都容不下的就往南边去,他没后代族里不用他操心。
晓夏晓秋本就体型小,踩着点的成了小妖精,用不了多少灵气,族里的后辈虽多,开智的却极少,早就自己打洞不再出世。
唯独黄家的孩子,好几茬,都开了灵智,现在修炼没灵气,不修炼,就这么不人不妖的,早晚被人类发现。
人类到处都在搞建设,一派新气象。
和尚老道也下山,听说专抓影响建设的小妖精。
看着家里的小辈,真是是四六不懂搞不清人间规矩的时候。
以前大家都修炼,山上的灵气足够他们吸取,不会下山祸害百姓。
那时候,大神大妖也出世,看见谁家小妖精惹了络烂跟着屁股后面收拾,回头再通知族里当家的。
遥想千年之前,黄梁还是人形毛脸的时候,下山咬了一口农户家的马,还是常峰家的当家人给医好了,拎着他的后颈皮把他扔在了半山的黄鼠狼窝里。
现在,他成了黄家的当家人,这些和他当初一样已经初成人形还带着毛耳朵,黄尾巴的崽子他不能不管。
“进青丘吧!”
大姐一句话,黄家的小黄皮子们愿意一辈子唯胡家马首是瞻。
不到十年的光景,人间又变了天,满大街的抓牛鬼蛇神。
蛇神都被抓了,蛇仙儿更不敢出来乱晃了。
常峰被胡绯安排到了离青丘最近的海湾,常峰是旱蛇,不怎么喜水,平时在河沟子,江岔子里就算玩水了,可大海,他看着都眼晕。
没办法,为了活命,千挑万选了条浅水湾,时不时的还能从海底游进青丘看看狐狸喘口气。
青丘是华夏的大妖族,外面一变天,多少小妖跑来求庇护。
可青丘的灵气也有限,狐狸都多少年没有好名声了,现在更是那些人重点打击的对象。
青丘放出话,要彻底关闭结界,遵守百年之约,不再与人间往来。
“大姐,我家孩子我领出来,不能给你们青丘添麻烦。”
黄梁平日里嬉皮笑脸,可胡斐知道,黄家的事他定了,别人谁劝都不好使。
“二弟,那咱跑吧!”
“大姐,这天下,咱往哪儿跑啊?”
那时候,黄梁还是家里的老二,别的堂口五仙都是按照,胡柳黄白灰排的辈。
他们五个,黄梁就爱冒头欻尖儿,但他是真打不过大狐仙。
要说常峰,凭良心讲,他俩的法力不相上下,可常峰医者仁心,不跟他计较这些。
黄梁还能说会道,口若悬河的愣是把自己说的比常峰大了一个辈分,成为了堂口的二爷。
什么时候从二爷成为三爷,又成了三舅姥爷,那就得从他带着家里的小崽子们从青丘出来,一路逃到林场开始了。
狐狸是橘色的狗,黄鼠狼嗅觉也不差,刺猬老鼠鼻子更好使,你闻闻,我嗅嗅,哪怕灵气再稀薄,总能矬子里拔大个!
可能实在是太偏了,挨着山的林场还有未被抽走的灵气。
好说歹说,对着犟种似的山神磕头叩首,赌咒发誓,总算是让小黄皮子们暂且进山躲了起来。
小的们安排好了,他们四个犯了难处。
再住进山里,山神肯定容不下他们四个已经成精的妖。
离得太远,小的们万一有点啥事,他们不能施展法术,显然赶不回来。
“现在人都是把牲口集中到一起养,我看离村远离山近这有个放牛棚,拴着牛马,还有个给放牛人建的板帐子房,咱几个先凑合凑合吧!”
黄梁看着发了话的胡绯红了眼睛:“大姐,你可是最爱美的,你那身皮毛糟践了!”
“说那些干啥,此一时彼一时,别说我一只妖精了,多少人中豪杰都从小洋楼住进牛马棚了。”
果然,没过几个月,在村里人还在传说牛马棚里好像有妖精的时候,牛马棚里除了新牛马又住进了一家三口。
“你太姥爷和你太姥姥带着你姥姥。”
黄梁回忆着与关家人的第一次见面。
“你太姥爷文质彬彬,你太姥姥带着古代大家闺秀的婉约,画上走下来的俩人似的。
你姥不行,你姥姥就长得漂亮,毕竟在农村长大,没有她爸妈那气质。”
不只是黄梁,他们四个都看出了这一家子不一般。
也只有非常不一般的人,才会被下放到如此偏远的林场接受改造。
看着这样矜贵的人遭了难,和牲口一起住进了棚子,四位心里都不好受,默默躲在牛尾巴后面准备井水不犯河水。
谁知村里的人刚走,那对夫妻就把老牛牵出来,对着他们招招手。
四只妖精吓得面面相觑,搞不清这是下放来改造的,还是得道专门来抓他们的。
没等明白,那家的大姑娘甩着辫子就跑过来,抱起狐狸就亲,吓得胡大姐现了人形挡在三个小的前面。
“何方人氏,报上名来!”
“经纬关家。”
那天的相遇,像是昨天的事一样历历在目。
黄梁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神奇:“你大姨姥一点没打怵,就把我们护在身后,给我们打手势让我们往山里跑。
我们三谁都没跑,不可能跑,那是我们亲大姐。
谁能料到,你太姥爷一家是纵横四海,联结三界的关家人。”
关于关家的人传说,关晓春已经在姥姥的念叨中知道了太多。
虽然他是姥姥捡来的孩子,可他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关家人的后代。
关家的孩子,是要学一门没有学校教的本事的。
关家的人都会这样的本事,姥姥会,太姥爷和太姥姥会的更多。
哪怕是那个艰苦的年代,因为会了这样的本事,牛马棚也能在狐妖的幻术中在夜晚变成《聊斋》上写过的山庄古宅。
粮食紧缺的时也能在大锅饭都喝稀粥的时候吃上点上山林野味。
东北的冬天寒风刺骨,刺猬扛不住得冬眠,秋天临下洞前拾了不少松塔,用他留下的白针划火,四处透风的板帐房也能暖呼一宿。
“你太姥爷问我们为啥来林场,不进山?”
黄梁放下手里的卤鸡脚,眼眶不禁有些湿润:“我说,为了家里那些小崽子,不想让他们半途而废。你太姥爷说,他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