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什么?
是此刻账户里多了20万美元后,桑慈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不是喜悦。是那种在悬崖边被拉了一把之后,劫后余生的发虚。
心悸尚未平息,桑慈又收到江行知的一条微信:【之前没看到你的微信。】
桑慈连忙补上一句:【谢谢,我以后会还您的。】
江行知:【不用,这不是你赢得的么?】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就看见这条消息被撤销了,接着发来简单的两个字【不用】。
桑慈汇五万刀给赵青梅,其余的当作备用金留在自己账户里。破产后,第一次有这么多余额,桑慈睡了个好觉。
比安眠药好用的是,银行卡上足够长的数字。
……
第二天一早,轮到桑慈值班。
江致良在书房里开早会,桑慈带着佣人们准备岩茶,整理最新经济学人和其他行业最新期刊简报,及苏铭提炼总结的集团新报告。
“稍等十分钟,小江总还在开会,他要一起吃早餐。”苏铭小声提醒桑慈,“昨夜他留宿了。”
这么久以来,破天荒看见江行知与江致良一起用早餐。桑慈想想,也不再觉得奇怪。江行知开车送她回来时,已是凌晨。
“要不,我跟你换个班,我下午再来?”桑慈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苏铭以为她生病了,“你先回宿舍休息吧,我来顶上。”
桑慈也说不清楚为何想躲开江行知,一种本能的想逃跑,怕被他刺伤,怕心被血淋淋地刨开,而她已无余力修复。
回到宿舍的桑慈也没有睡觉,而是打开李敏竹发给她的20G压缩包资料,继续啃。
……
下午,江永高尔夫俱乐部。
阳光很好,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远处的沙坑像一块沉默的浅金色伤疤。桑慈与球童聊了几句,远远望见一个高大挺立的身影,脚步一凝。
江行知竟然还没走。
桑慈调整情绪,笑盈盈地背着一筐高尔夫球,走向人群。
江致良站在发球台,动作标准,挥杆。白球划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落在球道中央。他没有回头,“最近,Echo又追加年度预算了?”
江行知接过球杆,“嗯,加了。”他的眸光微不可察地落在一旁,桑慈的白色棒球帽上。
“今年投入已近百亿,董事会意见很大。”
“我知道。”
“知道,还继续烧?”江致良终于侧头,“你知道,现金流意味着什么吗?”
江行知没有回答,挥杆,球飞得更远,却偏离了球道,落进长草区。
江致良笑了一声,“年轻人,总喜欢追求距离。可真正赢比赛的人,从来不是打得最远的人,而是失误最少的人。”
江行知把球杆递给球童,神色平静:“如果,所有人都只想着不失误,飞机不会出现,互联网不会出现,现在的人工智能,也不会出现。”
“所以,你觉得你是在改变世界?”
“不是。”
江行知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只是觉得,世界已经开始改变,也必须有人,站在风浪最高处。我愿意做站在浪潮前面的人。”
风吹过球场,很安静。
江致良沉默许久,缓缓道:“江家延续一个多世纪,靠得是一代又一代的智慧和定力。我们的责任,是守家业,而不是赌未来。”
他的声音缓慢而稳重,如同古老的晚钟,从时光的荒野里,吹响而来。
“江永集团旗下几十万人,背后是几十万个家庭。他们要吃饭,还房贷,养孩子。他们不是你的实验对象。你没有资格,用他们今天的生活,去赌一个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未来。
“我们江永的一百多年,也不是这么赌出来的。”
江行知没有立即回答。不知风声绕了几圈,他才淡淡道:“正因为江永活了一百多年,才更应该知道,每一次产业革命,倒下的,都是上一代赢家。蒸汽机淘汰马车,互联网淘汰纸媒。AI,也会淘汰今天的大部分公司。
“包括江永。”
两个人同时沉默。
谁也没有说服谁。
……
直到走到第四洞,江致良站定。他没有看江行知,只是把球杆在地上轻杵了一下。“你知道责任是什么吗?”
不等江行知回答,他继续说:“责任不是赢。责任,是不能输。”
“你可以没有家族荣耀。但你不能让无数个家庭,因为你的理想,失去生活。”
江行知停下脚步,“所以,责任,就是永远不要改变?责任,就是守着旧世界,等它慢慢老去?”
江致良皱眉:“责任,是不要犯错。”
江行知第一次笑了,笑意很淡:“我不这么认为。”
“责任,不是避免错误。责任,是在旧世界结束以前,把新世界建起来。”
“否则,后来的人,连选择都没有。”
风吹过球场。两个人都没有动。
江行知继续说:“如果你不看好Echo,我会把它从江永集团独立出来,做好资产隔离。”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事。
“我的未来,也不是赌出来的。”
江致良静静地看着他,三十年来,对面从阴沉寡言的孩童,长成一个山一般的大人。江致良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重新摆好球,挥杆。
这一次,球偏了。
咕噜噜滚进长草区。
许是两人话不投机,江致良没有让球童去捡,而是站在原地,看着球滚远的方向,忽然偏头笑看桑慈,“上次教你的一杆进洞,学会了吗?”
桑慈心一坠,瞥见江行知也沉沉地望向她,连忙摆手,“我最近开学,忙着补课,还没练过。”
“来,我教你。”江致良招手叫她上前。
江行知微微挪动脚步,挡住了桑慈的前路,他握着球杆,“我还有事跟您谈,事关欧洲电车的订单,外人不便在场。“
“那下次吧。”江致良继续往前走。
桑慈松了口气,而江行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流星走开。
她远远听见一阵对话,江致良开口:“江琴下周来美国长住。”
江行知脚步顿了一下,“知道。”
“你记得约她。”
“好。”
然后,风再也带不来江行知的任何只言片语了。桑慈低下头,试图消化这一理所当然。
而高尔夫球场上,江致良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江琴很适合你。势均力敌,又相互依存,天生的利益共同体,你们从小认识,董事会也认可,没有谁比她更适合做你的妻子。”
妻子。
江行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如果把婚姻看成一份长期合作协议,江琴确实几乎是最优解。彼此知根知底,家庭背景相当,能力相当,甚至连双方家族都血脉相连,也替他们计算好了未来。
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江致良道:“婚姻和爱情,不是一回事。”
“爱情本来极不重要,却很容易,让人顾此失彼。”
江行知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往前走。沉默很久,问了一句,“可您和我妈,不是因为爱情结婚的吗?”
江致良动作停住。
风吹过,远处有人击球。清脆的一声,久久回荡。
“您年轻的时候,为了我妈,拒绝过所有安排。后来,也是在坚持多年之下,才娶了她。”
“为什么,现在教导我,说爱情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江致良缓缓收回目光:“因为,我后来知道了,爱情会过去。”
“责任不会。”
江行知看着他,“所以您后悔吗?”
江致良没有回答。
“如果您不后悔——”江行知没有说完,就看见父亲的手指在发颤,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那为什么,我不配拥有和您一样的选择?”
江致良的手指微微收紧,很久以后,他才说:“我知道,那条路有多不值得走。”
“所以,不希望你再浪费时间。”
……
百川厅,桑慈和李姐准备着茶歇。
再过一小时,会有中东豪商来拜访,因而她再次检查空运来的椰枣、撒满开心果碎的巴克拉瓦,又吩咐佣人们搬来精致的银壶,按照客人的习惯,煮一锅浓浓的阿拉伯红茶,小豆蔻和藏红花的香气扑鼻而来。
江行知走了进来。他依旧一身球装,脖子上挂白毛巾,招了招手:“桑慈,出来。”
严厉的声音把佣人们吓了一跳。李姐偷偷给桑慈比一个加油的手势。
桑慈硬着头皮,跟着他出门。而江行知却不准备停步,而是绕到后院的小花园,又绕过网球场,坐上高尔夫球接驳车,懒懒道:“上车。”
“茶会马上要开始了。”桑慈摸不准江行知要带她去哪里。
“不会耽搁你上班。”
桑慈迟疑了一会儿,坐上车:“万一,一会儿我迟到被扣钱,你要赔我。”
这话逗笑了江行知。他笑起来的嘴角弧度很好看,严肃和阴沉荡然无存,“行,存钱罐。”
“啊?”
“我说,你像个小存钱罐。”
江行知没开多久,来到了花房。花荫渐浓,他终于停到茂盛的蔷薇花丛边。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握着方向盘。
桑慈审视着他的反常:“江总,您有什么事?”
“那个,”江行知艰难地开口,“桑慈,昨天,对不起。”
接着,是长长的停顿。江行知看向她长而密的睫毛,她圆圆地睁着眼。
桑慈一时五味杂陈,来不及消化这句话,就见江行知转了个方向盘,往回走:“没听清?我不说第二次。”
原来,他这一天的反常,都是要跟她道歉。
明明离蔷薇花丛越来越远,桑慈却闻到了花香,眉眼弯弯,笑道:“谢谢你,我接受你的道歉。”
“嗯,那就好。”江行知闷哼一声。
桑慈笑了。
这才是她写进青春的江行知。
在所有的夹缝生存里,江行知三个字像一道光,照亮她长满苔藓的青春。
就像此刻,照亮她。
@桑慈的成长日记
成长好像不是匀速发生的。
破产后,这三个月的成长比过去二十多年的,还多。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每个人的成长期不一样,不必总是羡慕身边那些已经拥有累累果实的人。
桑慈,耐心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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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对峙(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