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的天气,他们顺路去水果店买了一篮果礼,一半花一半果,中间插着“早日康复”的签子。这是邬予桥的主意,人情世故方面他比沈之绒圆通,既然之后有利益往来,就必须慢慢挫掉其中的距离感。不过他肯定不会对沈之绒说这些,免得破坏了他们的同学情谊。有时候把学问剖得太清楚,听起来像阴谋。
沈之绒坐在副驾驶,下身穿一条深咖色A字裙,上身撞一件燕麦色修身针织衣,腰间系一条光面皮金色扣的黑色细皮带,头上戴了一顶波点蝴蝶结发箍,耳边缀着两粒金色小豆子,颈间仍戴着那条布契拉提百年限定的红金项链,妆容清淡,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好气血摆在那儿本自具足。
她是让人第一眼就能确认的“淡人”。大多数人对“淡人”有误解,认为是一类什么火山爆发吧行星撞地球吧似乎也就那么回事的群体,实在有失偏颇,浓淡只是密度不一样,该有的情绪她一样不少。鸡蛋在盐水中漂浮,而在淡水中下沉,如果能看见淡人的鸡蛋,是件很幸福的事情,说明她对你展现的那片海域很有分量。
交往之后邬予桥才发现沈之绒的物欲其实并不高,对吃的穿的没有特别讲究,不时出现他认得出来的贵重珠宝和手提包,她说是亲戚送的,竟也都不挑不拣,想必是从小到大都有人给她安排妥帖了,省去她纠结。
不缺物质的孩子,就会对时间更加在乎,毕竟那是世界上唯一对众生一视同仁的东西。沈之绒出生在冬天,一月份最冷的时候,有一年她生日,在郊外的一栋别墅内办生日宴,那会儿邬予桥还没和她在一起,单方面的友人以上恋人未满,虽够不上赴宴的程度,但送礼的资格是够了。他带着礼物,开车到郊外,借口采风,在别墅区周围绕了两圈,手脚发冷。第一圈他产生了退缩的想法,他看不透她,越澄澈的水越不知多深,单恋太苦,不受控制地琢磨对方的一颦一笑,甚至一个浏览记录,他已很久没有这么内耗过了;第二圈他又决定试一试,想再多都不如听她亲口说。
希望是“你的礼物我很喜欢,要进来吃一口蛋糕吗?”,而不是“谢谢,你辛苦了。”
邬予桥的礼物是一本关于她的人像画册——他学过绘画,素描水彩速写都会些,以前在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中得过奖,拿这种手艺当作生日礼物也不算太寒碜——一共26张,有的是他观察到的,有的是他想象出来的,正面侧面,全身半身,都有。把它交到本人手里,无异于告诉了人家:有这样一段无人打扰的、专注的时光,我的脑海里全是你。
送出去前,他纠结,犹豫,甚至有些胃疼。送出去后,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蛋糕。
交往之初,邬予桥同沈之绒讲他单恋时的那些胡思乱想和心惊肉跳,原来她一点儿也没察觉出来,收到画册的那一刻才恍然醒悟过来,这个男人在追她,是男女之情的喜欢,是想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就像无时无刻不在拥抱一样的喜欢,是茶不思饭不想、望梅止渴的梅子。
邬予桥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起初他还为把焦虑包装成相思送出去感到懊悔,明明送些更值钱的东西多好,怎么就偏偏送了几张纸,那时候的他真跟个小孩儿似的,靠近了怕被发现,远离了又魂牵梦绕,不是早恋胜似早恋。
知道沈之绒单纯后,或许是近朱者赤的缘故,他心里也少了些弯弯绕绕,不再追究潜台词和暗示,表达喜爱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说出来。
当然,仅限对沈之绒一人而言。
二人在医院门口接到严肄礼,他穿着一件藏青色亨利衫,黑裤黑鞋,手中提着一包衣物,袋子也是黑色,见他们来,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车停在路边,严肄礼坐进去,挨着那篮五颜六色的果礼,一时间不胜感激,连连道谢。
沈之绒问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他点开手机里的导航,递给她。他住在一片离这里非常远的古早住宅区,地处淮北偏西,车程近一个小时。邬予桥看了眼大致位置,说:“我知道,xx工厂附近嘛。”
“嗯,庄老师的太太以前住在那儿。”严肄礼说。庄老师是他和沈之绒的高中数学竞赛老师。“我在朋友圈看见他打算把旧房子租出去,就拜托他们租一间给我。”
沈之绒诧异:“租一间?合租房吗?”
“以后是的,现在尚且只有我一个人。他们本来计划把房子简单翻新一下再租,因为我着急落脚,就让我先住着了。”严肄礼道。
邬予桥接话:“那边的房子的确有些年头了,早前是工厂安排的员工宿舍,好像有三十多年了吧?反正肯定比我们年龄都大。现在那儿几乎全是来淮市打工的外地人了,没几个本地人。”
沈之绒还不知道庄老师二婚了,仔细想来,她的微信列表里就没几个高中的老师和同学,全在扣扣里,而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淡出了这个软件。
庄老师携子二婚,妻子是内蒙人,身边也带着一个小孩。严肄礼给沈之绒看庄老师的朋友圈背景,一家四口穿着喜服,妻子丈夫坐在中间,女儿儿子站在旁边,十分其乐融融。他的妻子自十几年前嫁到淮市起便一直住在那栋房子里,房子本是夫妻共同财产,因离婚后前夫称自己不会带孩子,做为补偿,才把房子也分给了她。
“倒是精明,眼看房价要跌,既解决了烂摊子又讨回了良心。”邬予桥辣评。
他总比沈之绒看得快看得深,后者还沉浸在那张全家福里。沈之绒见过庄老师的儿子,那时候只有她的腿那么高,现在窜得和他爸爸一样高了。置身事内时不易察觉,置身事外时惊叹不已,长大竟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到了地方,他们晓得房子老,不料老得超乎想象。小区没有停车位,从四车道里拆东墙补西墙,硬生生拆出来的停车位,好处是能直接停在单元楼下。
每层楼梯的拐弯处,天花板上都镶了一颗圆盘大的眼珠子,黑黢黢的瞳仁直瞪瞪地朝底下掉,是灯罩里积的灰,直瞪瞪地往下掉。
所幸住在三楼,免去了许多注目礼。门一开,屋里倒算干净,还有一丝柠檬清洁剂的余味。严肄礼初来时收拾过一回,只是还没住习惯就连人带魂地栽进了医院。
前房主的旧家具都还在,一张两臂长的餐桌,盖了一层pvc透明垫,受氧化变得焦黄,下面是一层玻璃,玻璃下面压着一层白色蕾丝洋桌布;一台生了老年斑的碗柜,一米高的地方有零星几枚被撕掉一半的卡通贴纸;一张刷过深红棕色木器漆的榉木茶几,配一床同色同材的沙发,看着硬邦邦,坐着更是不近人情。
作水果的回礼,严肄礼恳切地留二人吃午饭,他亲自下厨。邬予桥觑了眼沈之绒的脸色,婉拒道:“你这刚出院,不宜劳作,要吃我们出去吃一顿,也不要你请,你和绒绒是老同学,由我来请吧,就当今天咱俩正式交个朋友。”
沈之绒四处张望,酝酿着心事,对饭点没有什么主张,只附和道:“我觉得也是,你还没恢复好,就别折腾了。”
“正因为没恢复,外头的饭菜我怕是无福消受。”严肄礼又对邬予桥说:“朋友当然要交,可你们如此照顾我,我也要有我的诚意。菜市场不远,走路三分钟就到了,你们坐一会儿,回来我简单炒几个菜——有没有爱吃的?大部分家常菜我都会做。”
说着,他已然半步半步地朝玄关退去。二人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推托,说:“我们吃什么都行,相信你的手艺。”
严肄礼一走,旧屋的体味立刻张牙舞爪地涌现出来,生锈的,潮湿的,闷热的,辛酸的,像卡通贴纸背面的黏胶一样,撕去一半,留下一半。留下的那一半,怎么抠也抠不干净。
沈之绒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看见学长从单元楼里走出来,他有感应似的抬头,正巧撞上她的目光。他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做口型:等我。
“别的不说,他真的挺热情好客的呢,难怪你总说他人好。”邬予桥站到她身后,一手撑在窗台边,说:“一个人把日子过好不容易,更何况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学长很有野草精神呐。”
不是的。沈之绒心底这样回复着,却未能述之于口。她以前也认为学长很坚强,总有办法化险为夷,然而藏在那张笑脸下面的东西早就过期了,他在用过期的产品,所以生病,所以日渐消瘦。
“他住在这里很不方便,”沈之绒瞭望严肄礼消失的路口,一辆三轮车停在那儿,车上挂了一串扯变形的袜子和松垮的内衣内裤,她撇开视线,继续说道:“离千阳路很远。”
邬予桥对本地交通了如指掌,说:“还行吧,17号线转1号线——哦,附近最近的地铁口确实有点距离,好办,淘辆自行车,每天蹬一蹬,还能锻炼身体。”
“这里的生活条件也不好。”沈之绒继续说道,“厨房是公用的,两个房间一个客厅,卫生间只有一个。”
邬予桥听出她在可怜人,可怜是最没必要的情绪,于是说:“这栋楼里的人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以前xx工厂发达,带动周边经济活跃,虽说现在萧条了不少,但基础设施都是好的。”
他指了指对楼二层的一间阳台,那里摆满了多肉盆栽,多到远远看去就像干涸的墙上长了一团苔藓,又道:“看,那户人家养了花,说明什么?说明这里不是沙漠,条件再不好,对他们来说也是生根发芽的地方。”
“你也说住在这里的大多不是本地人,他们又怎么可能情愿在这里生根发芽,如果有机会,谁不想去更好的地方。”沈之绒说。
要住这儿的人都妥协了,她一个客却迟迟不肯妥协。邬予桥觉得有些讲不通理,沉沉地看着她,问:“你在共情一群人,还是,只共情了他一个人?”
沈之绒茫然地回头,和他对视,“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邬予桥松了手,背对窗外,屈胯抵着墙面,说:“你知道你没办法帮助一群人,但你有办法帮助一个人。”
“我不能帮吗?”
沈之绒低下头,从踏进门那一刻开始,她的胸口就在持续发闷。
“他明明是庄老师最喜欢的得意门生,庄老师每带一届学生都要夸他一遍,现在这样,庄老师会怎么想,难道学长一点儿都没考虑到吗?”
原来她对学长的困境还不够有实感,她总是想得太简单,钱好办,健康好办,那尊严呢?学长的过去,学长的信心,该怎么办?
如果像他这样的人都无法善始善终,那么上天真的是公平的吗?
除怜悯之外,沈之绒还感到一股巨大的荒谬。
邬予桥叹了口气,说道:“对身无分文的人来说,丢脸已经不算什么了,你学长肯定是做过心理准备才迈出了这一步。”
“那为什么不朝我迈呢?我说过会帮他的,为什么不找我呢?”
沈之绒将“我”字咬得十分重,她害怕自己的身体变轻变薄,一个喷嚏就够把她打到荒无人烟之地。
这正是她面对荒谬时的无力感。
因为找你更丢脸,邬予桥心说。但他犯不着替一个不熟的人解释。他抬手用大拇指指腹摸了摸沈之绒的眉心,问:“你想怎么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沈之绒回到沙发上。沙发椅子很宽,坐在上面的人无法双脚着地的同时又体面地靠住椅背,除非卸掉力气,化成一滩。
她沮丧地倚在扶手旁,说:“先帮他另找个合适的住处吧,离千阳路近些的。”
“那边的房租比这里贵了不止一倍,住在那里他压力会很大,你总要从现实层面出发。”邬予桥说。
沈之绒想也没想地说:“我来付。”
邬予桥听到后气笑了:“沈之绒,你要包养他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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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