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恺欣等着他变脸,等着他质问。
但他只是浅浅地‘嗯’了声,眼睛没离开直播的球赛,嘴里咬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这角球开得真烂。”
甚至将掰开的橘子分她一半:“喏。”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也看见了。”他把那半个橘子塞进她手里,“挺甜的。对嗓子好。”
“是我举报你的。”
“我知道啊。”
“啊?!”江恺欣的话卡在喉咙,呆呆地望向他,“什么时候?”
“搜证的时候。”柯灼的语气是那样稀疏平常,“他们进屋就直奔床下。猜到了吧。我没做过。不怕问。”
“要进球了。”他朝屏幕扬了扬下巴,“今天这个队表现真差。一直失误。”
她哪敢接话。
他早就知道了。她那拙劣的表演都被他尽收眼底!
江恺欣头顶冒烟,脸颊越烧越红,身体要被名为尴尬的蚂蚁啃噬殆尽。
球进了!球迷在电视机里欢呼。耳边是他一声又一声的叹息。柯灼调小电视声音:“你别那种表情。”
“我没生气啊。”
“这没什么啊。出了这么大事,合租室友床下有不常见的手术刀,会怀疑,会害怕是正常的啊。”
柯灼把在警局解释的话再和她说一次:“手术刀和行车记录都是巧合。”
她点头:“嗯!”
“你信我吗?”
“信!”
柯灼打趣:“你这道歉没诚意。”
“这周我打扫卫生!”江恺欣认罚。
柯灼摆手:“这倒不用。道歉的是你,为什么磕头的是我?你不得找个大猫磕头的表情包么。”
“行行行。”江恺欣噗嗤一声笑了,“我马上找。”
两个人都是流浪之家的志愿者,她认养了一只狸花猫,他认养了一只黄狗,认养费用低,可以救助小动物,也不用担心没时间照看。两人每次去,也会给对方的毛孩子带东西。
她叫他狗子。
他喊她小猫。
她说小猫听着就命很苦的样子,要叫大猫,威武霸气。
他立刻改口:“好的。大猫。”
她两手的五根指头弯着,朝他作出扑食的动作:“喵!”
~
球赛结束,两人各回各屋。
柯灼不仅不生气,关上门的瞬间,耳尖还热着。她举报了他,说明她在关注他。
屋子被物证组翻乱,柯灼将东西归位,瞥见垃圾桶里的便利贴,弯腰拾起,弹掉灰尘,一张又一张地叠好,拉开抽屉,和之前收集的放在一起。
叮——
手机屏亮了。
一封来自福利院的短信闯入眼帘——
‘江州福利院成立三十周年,诚邀每位‘小朋友’回家看看。’
前些天院长单独给他发邀请短信,希望他回去做一个演讲,鼓励明年高考的学生。他答应了。老板的死讯打断太多事,他坐在书桌前,继续写演讲稿。
八岁那年,他的父母死于工厂大火,工厂所有东西都抵押变卖也不够工人的伤亡赔偿,保险公司和上级部门一同坐上被告席。官司持续三年,柯灼拿到三十万的赔偿款。两条鲜活的人命,两个正值壮年的劳动力,变成一张薄薄的支票。
这三年,他辗转各个亲戚家。又要照顾他,又要应付赔偿官司,亲戚们苦不堪言,嫌他是块烫手的山芋。
在街道的安排下,他住进江州福利院。
福利院的孩子年龄跨度大,来到这的理由多种多样,有他这样父母双亡的,也有因为生病被父母抛弃的。福利院粉刷得五彩斑斓,氛围却很压抑。他不喜欢亲戚家,也不喜欢这里,只想回家。
他不理解,他有家,有钱,为什么非得去福利院?
“你是未成年。一个人生活很危险。”社区人员答应他,“街道只是代你管理房子和财产,等你成年,一切都会回到你手里。”
福利院的老师们和蔼可亲,每个周末都安排活动。但怎么都比不上爸爸妈妈。柯灼经常一个人坐在天台花园叹息。
心理评估一周一次。
老师问:“你来这三个月了吧?适应吗?要把这里当家……”
相同的话,她说了好几遍,听得他耳朵长茧,听得他生厌。他扬起脸,发出灵魂质问:“家人会天天这样问我吗!”
老师愣住。
“你们对我很好。我知道。”
“我很好。”
“但这里不是家。”
柯灼丢下几句,背包离开。
不止家庭,学校也变了。老师和同学都对他投来同情的目光。升上初中,他刻意隐去父母双亡的信息,家庭信息表背着人上交,放在办公桌角的最下面。难过的情绪影响生理,他发育迟缓,又矮又瘦,成绩一般,不爱说话,在学校备受欺负。
终于,积攒的矛盾在一节体育课爆发。
体育老师要求他们两人一组练习篮球。没人和他组队。他一个人站在篮筐下练习,几个刺头跑过来夺走他的篮球,围成一圈,互相传接,遛狗般戏耍他,笑着叫他‘瘦猴’。
愤怒忽然注入双臂,他放弃追球,像头发狂的野兽朝领头的猛扑,双手勾住他脖子,压到地上。速度快到等同学们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被他揍得鼻青脸肿。
同学们拉开两人。
老师来劝和。
他高昂着头。当天下午,拿着铁质保温杯把平时欺负他的同学的书桌敲烂,在班级里放话:“以后谁敢惹我,形同此桌。”
次日,老师家访,跟院长说了这件事。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三个人坐在一起,院长先责怪老师没有及时制止校园暴-力,再教育他不应该‘以暴制暴’。老师离开,他问院长怎么知道学校的事。院长拿出他在绘画课上的作品,画上的人脸都黑漆漆的一团。
那天,院长和他谈了很久。也去跟街道办的办事员商量,签署监护人协议。请家政打扫他的家。同意他周末可以回家。
柯灼坐在熟悉的家。
家具还是五年前的摆设,擦洗得干干净净,毫无生气。枯坐许久,无声泪下,知道怎么都回不去了。
“柯灼!”院长站在福利院门口浇花,朝他招手,“怎么回来了?”
柯灼浅笑:“想回来了。”
除了这,他无处可去。
家。没有了。
他开始疯狂吃东西,疯狂运动,疯狂学习,任何事都要做到极致,这样就没有时间咀嚼悲伤。
他长高了,壮硕了,考上江州大学计算机系,以专业第一毕业。
毕业后北上,在一家大厂工作过两年,不习惯北方的生活,又回到江州,进入卜恪明的初创团队。
街道将存有事故赔款的银行卡给他。父母不在,旧房就没纪念意义。在房价上涨的那些年,卖出四百万的高价。卖房款和事故赔偿合在一起,买了一份年利率3%的长寿险。
手头宽裕了,柯灼选择1对1帮扶的公益项目,挑选三个小孩,每年五千。
本想资助到大学毕业,一个放弃读大学,一个不知从哪搞到他的联系方式,单独找他要钱,只有一个顺利读完大学,毕业那天,他委托公益机构向对方寄贺卡,机构告诉他,孩子把所有工作人员都拉黑了,谁也联系不上。
所以,他放弃公益资助。
转而参加流浪之家的志愿者活动。
因此和江恺欣相熟。
年底员工体检报告统一寄到行政部。江恺欣发到他手上时:“你需要去做胃镜复查。”
“谢谢提醒。”
“你……怎么啦?”
“有点胃溃疡吧。”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做胃镜?”
“周一吧。”
“有人跟你去吗?”
“怎么了?”
“啊……”江恺欣解释,“我妈做过无痛胃镜。需要麻醉。得有人陪同。你自己去做不了。只能做普通胃镜。”
“那我就做普通的。”
“行吧。”
周一,他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复查。
刚挂完号,江恺欣突然出现:“好巧呀。”
“嗯?”
“我来配眼镜的。”江恺欣晃了晃手里的体检表,“度数上涨了。”
“你挂无痛胃镜吧。我可以陪你。这个检查得比较详细。”
“谢谢。”
“嗯。”
配眼镜是说辞,他知道她就是专门来陪他的。
父母去世后,他一直是一个人,没什么朋友,像刺猬一样活着,也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经历过校园暴力、工作的尔虞我诈,他更讨厌‘人’这个物种。他们伪善,他们欺软怕硬,他们自私自利。
但有时候觉得这样好累。
植物喜欢向阳而生,人也一样。
总是有好人的吧。
比如院长。
比如江恺欣……
做完胃镜,麻醉药效还没褪去。医生让她陪护,有事就按呼叫铃。
隔壁床躺着个同样做无痛胃镜的病人,哭天抢地的,吵得人头疼,陪护家属怎么按都按不住。
江恺欣祈祷柯灼可别发癫。
他确实没有。
很乖。很安静。只是默默流泪。嘴唇颤动。她趴下去,凑得很近也没听清在说什么。
她的手递过去。
他握住了。
轻轻的。很克制。
约莫半小时,麻药劲消散,他躺在床上,眯着眼瞧她。
“还好吗?”
“嗯。”
“我去问护士能不能走。”
“谢谢。”
他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撕掉手上的胶布。捂着脸,抹掉泪水。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回到了小时候,在父母常带他去的公园,父母还是年轻的模样,他已经长大了。父母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他想说‘一个人过得好辛苦’。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有人握着他的手。他笑了下,改口说:“遇上了很多好人,考上不错的大学,有一份尚可的工作,也有……值得信赖的朋友。”
—
江恺欣多次辱骂卜恪明和柯灼被单独传唤的事不胫而走,同事看他俩的眼神都变了,表面没说什么,私下都在讨论凶手是谁。
柯灼经历过类似的,觉得谣言很快会散去,并不在意。
江恺欣受不了。
在午休时间找到他。
她咬着超硬的法棍面包,捏爆一杯咖啡:“可恶的卜恪明,臭资本家,死了也不让人清净。这凶手到底是谁啊!”
骂了半天,她突然握住他的手:“你不是好奇吗!我们联手调查吧!只靠警察什么时候才能还我们清白啊!我受不了啦!唾沫星子真的会淹死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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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