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谷诗与宋朝寒定亲那日,宋晏疏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出言反对,惹得全场变得鸦雀无声,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他留下惊世骇俗之言,他也想娶谷诗。
那一瞬间的震撼、安静以及众人或探究或八卦或轻蔑或嘲讽的目光,即使重来一世,每每想起,谷诗仍旧觉得头皮发麻。
谷诗的讶异不输于在场任何一人,宋朝寒自诩性子冷淡的人那时脸色也是黑如锅底,一边是他的妻子,一边是他的亲弟弟,即使再温润如玉,也并非没有脾气的泥人。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谷诗曾无数次的怀疑,宋朝寒对她的厌恶与冷落,是否与那日宋晏疏的事有关,他认定自己与宋晏疏有什么,所以才与她有了罅隙。
再后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宋晏疏的亲身父母找上门来。
谷诗稀里糊涂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宋晏疏并非县令大人的亲生孩子,而是姨娘抱养,他其实是朔广王与朔广王妃的小儿子。
这一事实远比雷声响亮,显得此前宋晏疏那般惊世骇俗之语都算不得什么了。
谷诗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她这一生,与朔广王一家最大的交集便是每年丹桂宴能去一次的别院,每年能低着头跪拜一次的西河翁主,而如今,宋晏疏竟成了那般尊贵的人。
从那天之后,宋晏疏从谷诗青梅竹马长大的弟弟,变成了与宋朝寒有千丝万缕同宗血缘的小叔,跟着夫君,谷诗也要喊他小叔。
他们的关系终于逐渐疏远,宋晏疏不是没有纠缠过,努力过,但谷诗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即使夫君并不待见她,她也无法让自己德行有亏,落人口舌,最后,他们终于失去了所有联系。
最后一次见宋晏疏,是在谷诗死后。
谷诗还记得,当时,许是魂魄弥留之际,她看到宋晏疏跌跌撞撞又形容癫狂地闯进府内,任凭一干下人如何抵挡也没能拦住,再之后,他抱着自己的尸体又哭又笑,谁来拉都没用,好像真的疯了,那时宋晏疏早已不是县令府的公子,他们也有一年多未曾见面,她没想到宋晏疏会有这般表现。
谷诗的心里有感动,有惭愧,也有各种她也说不清的苦涩与复杂。
但如今站在这里,这些感觉反而都不太明显了,涌上来的只有尴尬,无边的尴尬。
谷诗素来守礼惯了,宋晏疏那般不顾世俗不顾场合甚至称得上是发疯的举动,对谷诗来说还是太震撼了。
且按照前世的关系,她已经叫了宋晏疏三年的小叔……
谷诗低下头,头皮又开始发麻,使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逃跑。
“诗诗!”几步之外的人自然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见真是她,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几步就要跨到她面前来。
谷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宋晏疏自然也看到了她的动作,步子终于停在她两步远的位置。
“你在这里做甚?”谷诗没话找话打破尴尬。
“我在找诗诗。”宋晏疏说。
“找……”疑问发出一半没了声息,她忽地抬头看向宋晏疏,少年黑色的眸里映着她鹅黄色的倒影,那视线对上她的,丝毫没有避让。
谷诗想起来了,前世这时,他也来找过她,只是当时是在宴席快要结束之时。
他将谷诗堵在半道,执拗地问她,能不能不要嫁给宋朝寒,那是谷诗第一次知晓宋晏疏对她的情意。
往日开朗阳光的少年此刻黑沉沉的眼里蕴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遮住她的身影竟比宋朝寒还要高上几分,不笑的样子已经完全没了她记忆里可爱弟弟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来自男人的压迫感与独占欲。
然后……谷诗便被吓跑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任凭少年如何挖空心思的跟她道歉,她都没再见宋晏疏。
再之后,就到了定亲那日,他扔下惊世骇俗的发言,再然后……他们身份有别,便再也没了像儿时那般相处的机会。
谷诗是有愧疚的,她欠宋晏疏一句解释,她并没有生他的气,不过是少年人情窦初开时的事,她因为恐慌和尴尬躲着没有见他,再后来,竟永远没有了说原谅的机会。
想到这里,谷诗的脚步站得更坚定了,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逃跑了。
她不会让宋晏疏以为自己讨厌他,并且不愿原谅他。
相反,她要好好引导他,认真跟他讲清楚。
“诗诗,诗诗可不可以不要嫁于他?”少年嗓音带着一丝紧张的沙哑急切,还带着浓浓的讨好与乞求。
蓦然间,谷诗几乎看到一只大犬,一只对着自己哼哼摇尾的大犬。
谷诗的脸腾地红了,明明刚刚在脑海里筹谋得很好,可宋晏疏这般开门见山又热切滚烫,那些筹谋顷刻间竟烟消云散,她张着唇,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没听到她的回答,大犬又斯斯艾艾离自己近了些,将她完全拢进了他的阴影里,继续摇尾乞怜:“诗诗不嫁于他,好吗?”
“小……”谷诗脑子空白,一句小叔几欲脱口而出,宋晏疏疑惑歪了下脑袋,她的意识才险险回笼。
她几乎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拿帕子半遮住脸,才仓皇改了口:“阿晏,你说得什么话,这不合规矩。”
“只是询问诗诗的想法,为何不合规矩?”宋晏疏没有后退,一双眼仿佛能灼穿人。
这座庭院栽满了各色菊花,此时时节正是菊花吐芳之际,一院子的菊花开得正好,芳香扑鼻,不远处不时传来夫人贵女或是公子豪绅的阵阵叫好与说笑声,谷诗又惊又怕,心里更乱了。
她拿下帕子来,有些气恼地看着面前的人,只是到底面皮薄,往日莹白的一张小脸此时红了大半,竟比那满院子的花还要娇艳几分。
宋晏疏怔怔地望着她,谷诗压低声音:“我如何做选择,又与你何干,何至于这般逼我?”
她一向脾气好,从不动气,这会儿这样,宋晏疏倒是有些慌了:“你误会了诗诗,我并非逼你!”
看他如平日一般露出委屈神色,没了刚刚陌生的压迫感,谷诗终于松了口气,胸口的紧张慢慢压下去,脸色也逐渐恢复如初:“既如此,你将我堵在这里,就不怕有外人看到?届时,外人又该如何想我?”
“对不起诗诗,是我考虑不周……”刚刚满眼期待她的回答的人,这会儿变得垂头丧气,虽不高兴,动作倒是很听话,又往后退了几步。
谷诗本也不是真的生气,见他认错,语气也放缓了些许,看着宋晏疏,她倒有了一个退亲的绝妙主意。
“我并非与你生气,只是身份使然……”注意到少年一瞬间的紧绷,谷诗到底没有狠下心,“我的确有退亲的打算。”
宋晏疏的头忽地抬起,看向对面花团锦簇的人,一瞬间几乎以为幻听了,“诗诗说得可是真的?”
他来这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与那些青年才俊站在一起,那些人不免要对宋朝寒恭维几句,听着身边人左一句恭喜宋大公子,又一句贺喜宋大公子,好似谷诗已经与宋朝寒成亲了一般,再看看那人冷硬如石头一般的脸,仿佛这场亲事他多么不屑一顾又高高在上,宋晏疏越听越烦闷,索性离席远离这一幕。
不巧碰到谷诗也在这里,一时没忍住,举止过于冲动了,然而谷诗的答话,于他简直意外之喜。
谷诗没有在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算作答复。
宋晏疏却已经满足,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做梦,身体轻得几乎飘起来,但仍强按住兴奋,小心翼翼地追问:“诗诗为何忽然改变主意,之前你……”
他没有说完,谷诗却知道意思,之前她一直对这桩亲事很满意,并未有任何排斥,忽然变卦,的确奇怪。
对待旁人,谷诗或许会撒谎,但她对宋晏疏说了真话:“仔细思虑良久,觉得他并非良配。”
宋朝寒,的确并非良配,起码对她不是。
谷诗答得简单,宋晏疏却急了,他往前迈了几步,又克制着停下:“他欺负你了吗?”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谷诗诧异看他,清楚看到少年人眼底的愠怒,仿佛只要她说一句是,他此刻便能冲到宋朝寒面前去狠狠给他一拳!
谷诗感觉眼周一热,唇却是微微勾起,她丝毫不怀疑宋晏疏是否真会这么做,毕竟这种事,他前世又不是没做过。
她笑着摇摇头:“只是我自己想通了,你无需再劝我,也莫要同旁人提起走漏风声,我自有计划。”
看她笑了,宋晏疏便知她所言并非假话,于是也跟着傻乎乎笑:“好。”
此后两日丹桂宴,任凭外边如何热闹,谷诗都没再出门。
隔着院墙,闹市的喧嚣虽不明显,但时不时总能传出几分笑声与热闹,谷雨也曾来听兰轩邀请她出府,都被谷诗婉拒了。
谷诗淡定,芙蓉和芙蕖却着急,这会儿两人对了半天眼神,芙蓉上前试探问她:“今日已是丹桂宴最后一日了,姑娘真的不想出府去瞧瞧?”
谷诗正在绣香囊,绣至结尾收完线,她拿起一旁的小剪子剪断绣线,听着芙蓉的问话,有些无奈地笑了:“说了不去便是不去,你二人为何几番确认,难道我是什么贪玩之人?”
芙蓉的头摇得像波浪鼓:“姑娘自然不是!只是丹桂宴就这几日,姑娘若是不多走走,府内规矩多,往后这般好的出府机会怕是难得。”
谷诗一边挑选绣线,一边回答她:“这两日外面正热闹,现在出去不过是人挤人,有何好玩之处?
“再者,前些日子我病了许久,丹桂宴罢要送亲朋的礼物尚且没有着落,游玩事小,准备礼物事大。”她说着,罕见地笑得有些狡黠,颊边陷下两个小小梨涡,“还有,谁说后面没有出府机会了的?丹桂宴结束,紧接着便是中秋,届时还能夜游,岂不比现在有趣?”
芙蓉一听,眼睛亮了,姑娘说得有理!
等她去门口候着的时候,芙蕖看她眉开眼笑,还以为她劝成功了:“姑娘同意出府去了?可要我们去侍奉?”
芙蓉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她“哎呀”一声,懊恼地一拍脑袋,明明是她前去劝姑娘的,怎的最后是姑娘把她说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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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