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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皇后自请

萧衍重新坐回槐树下的竹椅上,拢了拢破旧的袍袖。暮色在他满脸的皱纹里沉淀下去,像水渗入干裂的河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角那丛晚香玉幽幽地开了,将清甜的香气掺入渐浓的夜色。

"十七年前那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老木,"老臣在场。"

沈驷站在他面前几步处,没有坐。沈醉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双手抱臂,偏着头望着院墙外那一线即将沉尽的晚霞,侧脸在暮色里笼着一层淡金。

萧衍的目光从沈驷的面上移到腰侧,落在那两枚并排的玉上,瞳仁微微缩了缩。"殿下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确认,而非疑问,"那老臣便直说了。"

"冬至夜,昭台大火,不是天灾。"

这四个字落下来,院中的晚香玉香风忽然凝住了。沈驷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人为。"萧衍说,"那火从四面同时烧起来,用的是宫中专供灯油,泼在帷幔和窗纸上,一刻钟便烧穿了房顶。昭台那夜一共十二个宫人,活下来的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他顿了顿,改了口,"是您的母亲。"

沈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萧衍枯瘦的手上,那双手方才削竹杖时微微颤抖,此刻却很稳地搁在膝头。

"皇后娘娘被救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萧衍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那孩子后来被认作太子,养在沈昀膝下——便是殿下你。而另一个孩子,"他微微抬起眼皮,朝廊柱方向极快地掠了一眼,"被老臣从火场后窗里接出来,一路往西逃了十七年。"

沈驷捕捉到了那个极快的目光。他偏过头去看沈醉。后者靠在廊柱上,依旧望着天边那一线残存的霞光,姿态散漫,红袍在渐暗的光线里沉成了深赭色。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臂肘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嵌进袖中,掐出一层褶皱。

"你怎么逃出来的?"沈驷问他。

沈醉慢慢转过头来。院中已经暗了下来,他的面容在幽昧的光线里显得比白日沉静了许多。他看了沈驷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是唇形习惯性地弯着。"萧大人方才说了,从后窗接出来。火是从前殿开始烧的,母后抱着你从正门冲出去的时候,我的襁褓被人从后窗递给了萧大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隔了很远的旧事。但沈驷看见他那只扶着廊柱的手,指节用力到泛了白。

萧衍咳了一声,将两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殿下,"他看向沈驷,目光沉甸甸的,"老臣这些年藏在凉州,不是只顾着躲避追杀。前朝覆灭之后,萧氏旧部有三百余支散落各地,老臣用了十七年将它们重新一一串联。凉州起事的三公子——"他又看了一眼沈醉,"这面旗帜竖起来,不止是为了一座城。"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双手递给沈驷。沈驷接过来展开,帛书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地名、军械数目、粮草储量。三百余支旧部的番号和如今所在的位置,每一条后面都有批注,墨迹新旧交叠,最晚的日期是前日。

"殿下若愿登高一呼,这些便是殿下的棋子。"萧衍的声音沉下去,"若殿下不愿——老臣也不勉强。三公子这面旗已经竖起来了,殿下不接,老臣便带着这些旧部去寻旁的路。"

沈驷握着那卷帛书,感觉到它沉沉的份量压在掌心。他抬眼,重新看向廊柱边的沈醉。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道观里没有点灯,只有天边最后一缕灰白的余光映着那人的轮廓。沈醉在黑暗中站直了身,朝他走过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着肋下未愈的旧伤微微牵扯的痕迹。

他在沈驷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味——沈驷是青州河岸的风尘,沈醉是药草和淡淡的血腥。

"萧大人给你的东西里,有一处是错的。"沈醉低声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驷目光一凝。

"凉州旧部里有一个人,萧衍以为是忠诚的,其实是赵庸十七年前埋的钉子。"沈醉看着他,凤目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一个月前查出来的,没有告诉他。你若信我,我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你;你若不信——"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称不上笑,"你大可以拿着这卷帛书回去,按着上面的人名一个一个去用。"

沈驷与他四目相对。黑暗里什么都是模糊的,唯独那双眼睛清晰得过分。他想起密道里沈醉握住他的手,想起荒庙里那双染了血却依然灼人的目光,想起石室中被他按在后脑上那个温热的掌心和松开时指尖沾到的血迹。

他信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速度比他预料中快得多,快到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瞬。然后沈驷将帛书卷好,收回袖中,看着沈醉说:"那个人叫什么?"

沈醉的眼底亮了亮,像暗室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那光亮起得很克制,一闪便收,但沈驷看见了。

"白奇。凉州旧部第十七营的统领。"沈醉说,"赵庸的远房外甥,十年前被安插进来的时候改了户籍。凉州起事前三日,他给京城递过一封信。那封信被我截了。"

沈驷记住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萧衍在槐树下的暗影里安静地看着他们二人交头接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追问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拄着那根新削的竹杖,颤巍巍地往殿内走去。"老臣去给殿下和三公子备饭。"他走过两人身侧时,低声说了一句,语速极快,像怕被风听了去,"殿下,今夜子时,老臣有一样东西要单独给您看。"

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

院中只剩了两个人。夜色彻底笼下来,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漏下细碎的星光。沈醉站在原地没有动,沈驷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风将晚香玉的香气吹了满院,沈醉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沈驷面前。

是一枚极小的玉坠,拇指盖大小,雕成一只敛翅的雀。莹白的玉面上有一道裂纹,像曾被摔碎过又粘起来的。

"十七年前,那夜从后窗递出来的时候,我身上只有这个。"沈醉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低到近乎柔软,"萧衍说,这是母后在我襁褓里放的。后来我长大了些,总想她为什么只留了玉,不留个名字。"

他顿了顿,将那只玉雀放进了沈驷摊开的掌心里。玉坠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的,像一颗缩小的、安静的心跳。

"你替我还给她吧。"他说完便转过身,往院角的水井那边走去,红袍的衣摆扫过满地槐叶,发出细碎的轻响。他的背影在星光下走得很快,似乎急于离开这个说了太多真话的瞬间。

沈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玉雀,裂纹横过雀身,像一道细小的旧疤。他将它握进掌心,掌心的温度慢慢将玉焐热了,像那夜石室中他握住沈醉手腕时传来的温度一样。

他把玉坠系在了腰间第三处——两枚玉佩旁边,小小的一只雀,敛着翅,安静地悬着。

子时,萧衍的房门从内打开一条缝,一豆烛光漏出来。沈驷推门进去,老人背对着他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幅泛黄的绢帛。听见脚步声,萧衍没有回头,只是将枯瘦的手指缓缓指向绢帛中央一处被墨反复涂抹过的地方。

"殿下,那年昭台的火,老臣方才在院中说了一半。"萧衍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还有一半,老臣没有告诉三公子。"

沈驷走近,俯身看向那幅绢帛。墨迹涂抹的痕迹之下,隐约透出几个残字。他辨认了很久,认出了其中三个。

"……皇后自请……"

萧衍转过头来,烛火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看着沈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夜的火,是皇后娘娘自己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