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畔江被猛地拽落在地上,脑门磕得生疼。
他揉着头,火气刚上来,一道稚嫩又温和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唔…对不起,对不起!”
小小的手用力撑着畔江,勉强把他拉起来。
“你……没事吧…”
畔江捂着脑袋摸了摸,还好没起包,他怒气冲冲抬眼,可映入眼帘的,只是一个身形瘦小,模样清秀的瓷娃娃。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半点触动:“你瞎吗?!看不到这么大个人躺地上睡觉,还敢拽我脚!”
娃娃被他一凶,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又无措地垂下,眼眶瞬间泛红。
一颗泪珠如雨滚落,他立刻抿紧嘴忍着,用袖子擦拭,不敢发出一点哭腔。
畔江见状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趣:“不是故意的?”
仔细一瞧这孩子,发现他有几分眼熟,有点像这山下一个名为万窟窑寨子的圣蛊——扶光。
“嗯…嗯嗯。”
畔江伸手轻轻捏起他白瓷般的脸颊,似笑非笑:“那你说说,怎么拽到我的?不许哭!”
他的脸被畔江捏的生疼,强忍着委屈说道:“我...不小心摔下来了,就想着抓住东西,没看清是你……对不起。”扶光声音还带着一点未平的哽咽,即使被捏着脸也不敢抬头。
畔江见状,这才松开手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长道:“哦,不小心的呀。道歉,总得有点诚意吧?”
扶光眼巴巴看着地上,小心翼翼地揉揉脸:“我没钱。”
“我不要钱。”
他安静一瞬,抬眼偷偷看了一下畔江又立马垂下去:“你没有地方去吧,如果不嫌弃,可以先住我那里的。”
畔江微怔,他扬起耳朵张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故意吓唬:“你不怕我?我可是吃小孩的。”
扶光一听立马紧闭双眼:“不怕,你...才不会吃我。”
畔江也懒得拆穿,又垂下耳朵来,闭嘴笑着,反正也无处可去,有地方睡倒也不错:“说好了,不准反悔,你爹娘来了也不行。”
扶光睁开眼,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爹娘不要我了。”
畔江笑容一僵,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树荫下靠着树闭目养神。
扶光知道他这是默认跟自己走了,弯腰捡拾散落的草药,轻声开口:“对了,狐狸哥哥,我叫扶光。”
畔江倒不惊讶,语气平静:“狐狸哥哥?”他精准捏住一条想偷袭他的竹叶青,淡淡道,“叫我畔江就好。”
“好的,畔江哥哥。”
畔江对着蛇皱了皱眉:“你不能不喊哥哥吗?”
“你比我大,就该叫哥哥呀。”
畔江有点不满:“难听死..”他话还没说完,扶光已经蹦蹦跳跳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笑得干净又乖巧,又轻轻喊了一声:“畔江哥哥。”
畔江脸色微微垮下来:“闭嘴!”他扔掉手里的蛇,却见扶光眼角还挂着泪珠,于是他板着张无可奈何的脸,为扶光抹掉那滴泪。
扶光一愣,随后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握住畔江擦泪的手,带他回家。
蛇神山本是一片森然的林子,却因暮秋而染成一片鎏金,当日光穿过枝叶,碎金般倾泻在林间,他们走过的路便有了痕迹。
畔江看着落叶,心里清楚自己能以狐妖之身行走人间,最大原因在于那场神鬼之战,藏匿在深山的灵兽入世救民,世人对妖族的偏见才渐渐消解。
他心中暗想:“虽然不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但鬼界杀上神界也太夸张了吧,凡人真是什么都敢想。”
溪水潺潺,扶光踩着石块跳过去,身形灵巧,畔江则跟在身后,一步一步的走,他无意望向扶光的背影,不知不觉间周围都安静下来,仿佛走回那条乌云密布的大道上。
畔江曾帮过这孩子,可扶光似乎并不记得。
那日乌云压顶,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大家都收拾好东西,在家等雨来,等雨停。
却偏偏有俩人不怕这大雨,在街头上肆意嘲笑这位“无用的圣蛊”。
一颗石头砸去,那人“哎呦”一声,与小小的少年争辩,最后抡起拳头给小少年闷沉的一拳。
不过让畔江在意的是他既不躲不避,也不哭不闹,直到被人掐着脖子按在地上,他还只是安静地忍着。
畔江欲走,又怕他横死街头,怨气太重再生事端,于是他出手救下少年,带他离开这是非之地。
雷声大作的路上,少年什么也没问,只是低着头,畔江带他去哪,他就默默地跟到哪。
畔江给他药,他摇头。
畔江问他识不识路,他还是摇头。
苍穹黑压,雨快要倾盆而下,畔江只好带少年到一间破庙,想让他暂且在此处安身。
畔江刚踏进庙中,就注意到供台上的神像,想着会不会扰到天上的神官,思索再三,他抓起供台上的小神像就随手丢了出去。
少年见此一幕,默默跑出去把被扔在地上的神像捡回来,恭恭敬敬地放回神台上,轻声道:“不能对神明不敬。”
畔江只觉得无奈:“你敬他们,可他们呢?并没有护着你。就像你一样,你生来要护着别人,别人也没有善待你。”
少年只是平静地注视畔江:“我不喜欢打架。谢谢你。”随后转身离去。
畔江一愣没有追,半晌他走到栏杆前,静静注视着还未落下的雨。
少年的眼神太静,静得看不出太多情绪,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一个孩子,心思比看上去要重的多。
林间秋风轻轻拂过耳畔,畔江猛地回过神来。
前方的少年依旧无忧无虑地走在前面,仿佛那段大雨淋漓的过往,从未发生在他身上。
扶光恰好回过头来:“哥哥!”斑驳阳光交错在他脸上。
望着眼前两张重叠的脸,畔江一时也分不清,扶光到底是怎样的性格。
不过无所谓,反正跟他没关系,何必在意这么多,他慵懒地回一句:“干嘛?”
扶光指着漫山金黄的树叶,眼睛发亮,语气带着几分向往:“这里好好看,如果是枫叶,一定更漂亮!”
畔江淡淡抬眼看向几片飘落的叶子:“为何?”
扶光转头与畔江同看,轻声道:“我听别人说,枫叶到了晚秋,会变成红色。我没见过,总觉得应该很好看。畔江哥哥,如果有机会,替我去看看好不好?”
他笑得天真明媚,只是在望向远方的时候,眼神总会倏地空神一下,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冷漠。
畔江不以为意,只在身后淡淡应了一声:“哦。”
一路之上,扶光绕着他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十分黏人。
回到万窟窑,远远便看见柳姑姑站在屋檐下,焦急等候。
“扶光!”
“嗯!”扶光笑着跑过去,顺手拉住畔江的手。
畔江还在打量着四周黑漆漆且紧密挨一起的屋子,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到了柳姑姑面前。
柳姑姑温和笑着,看向畔江:“这位是?”
“他没有地方住,是我收留的狐狸哥哥!”扶光仰着脸,笑得很开心。
畔江难得没反驳。
柳姑姑看了看畔江,小声对扶光说道:“万一他是坏人呢?”
只听扶光语气坚定地道:“他不坏,就是凶了一点。”
畔江微微动了动耳朵没说话。
柳姑姑知道拗不过扶光,只好笑着接过竹筐,顺带邀请畔江进屋坐。
畔江则是爱搭不理的往枣树前走,他想偷偷摘几个枣子,没想到刚走半路被扶光劫持。
扶光和柳姑姑道别:“姑姑我们先走啦!”随后拽着畔江离开。
可畔江却不肯动,往反方向使使劲跟扶光犟上了。
没想到扶光用力一拽,畔江差点被拽倒,他生气地说道:“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扶光则笑笑:“我也不知道呀。”
“算了。”畔江妥协地被扶光拉走,跟着他走到对面,上了几层台阶,推开一扇老旧的木门。
这间小小的破屋子,大概是扶光被赶出来后,柳姑姑帮他收拾的一间陋室。
畔江扫了一眼:“好丑的房子。”
扶光微微抬头看着他,轻声反驳:“才不是房子,是家。”
“哦。”畔江自顾自走了。
他走进卧房,发现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一张木凳,还有一张床,其余的甚至衣柜都没有。
“怎么住的下去啊。”畔江踢了踢无辜的小木凳,又往床边靠近瞧了瞧。
他刚想拿起被褥看看脏不脏,却听门外一声闷响,紧接着传来一位年少稚气的声音在嚷嚷着什么。
畔江慢慢走到门边观察,只见那道声源是位紫黑纱衣,满身银饰的小少年站在门口居高临下,满脸都是嘲笑的意味地踩着扶光。
“哈哈哈哈哈,扶光,在这住得可好啊?命真大,放了几条毒蛇都没咬死你!”
畔江认出了这位邪恶的小少年,他便是扶光的邪蛊哥哥——望舒。
望舒踩在扶光肩上的脚用了点力,语气阴狠:“你走了爹娘还总念叨你,我明明样样都比你强,你却连蛊都不会下!”
扶光没搭话。
望舒见他不理自己,气地抬起手,袖口微动,一只毒蝎缓缓爬了出来。
眼看扶光危在旦夕,畔江忽然想起那只小木凳,他随手拎起来向望舒砸去,“砰!”木凳狠狠砸在望舒身上。
畔江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衣衫桀骜,神色散漫,他淡淡开口:“手滑。”
扶光听到畔江的声音后,立马哭着爬起来,躲到他身后瑟瑟发抖。
望舒忍着泪水,擦去额头流下的血爬起来,命令躲在暗处的暗卫一拥而上。
畔江轻轻将扶光推到安全处,转身挑起一根木枝与刀剑交锋,不过片刻,便将所有人尽数打退。
望舒咬牙切齿,最终还是撂下一句狠话便狼狈逃走:“你们都给我等着!”临走前,他还没忘记捡起掉在角落里的毒蝎。
确认人都走光,扶光才从门边跑出来,一脸担忧地抱住畔江:“哥哥,你没事吧!”
畔江想了想:“有事。”
扶光立刻拉过他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查看,急得眼眶微红:“怎么了?伤到手了吗?哪里疼?”
“想睡觉。”
扶光微微一怔,也是,自己大清早的就把人拽下来摔醒。
畔江不等他回话,就转身回卧房里直接躺上床,闭眼没一会,他就察觉有道小小的身影还在床沿边望着他。
于是畔江睁开一只眼睛,看着眼巴巴的扶光。
畔江不耐烦开口:“又干嘛?”
“我也困了。”扶光眨巴眼睛:“哥哥。”
“.......闭嘴。”
这张床明明可以睡两个人,畔江偏要斜着躺,以至于占满整张床。
扶光趴在床边,小声问:“我睡哪?”
畔江撑起头,故意笑道:“你睡我怀里呗。”
扶光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我..我先去关门。”他快步走了出去。
畔江一愣,他没想到扶光真要睡,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出个小空间后,自己睡觉去了。
补了会觉,扶光拉着畔江去吃午饭,林间日影慢慢西斜,转眼间就到了傍晚。
门外月光清冷,畔江看了看扶光自己一人默默捡着碎了一地的凳子,随口问了句:“你还疼不疼?”
扶光身形一顿,转过头时,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不疼。”
畔江抱着手倚在门边,高仰着头,随后丢给扶光一个小瓶子。
扶光接住看了看,忽然笑问:“为什么哥哥身上总带这么多药。”
畔江撇撇嘴:“你用就行了,问这么多干嘛?”
“好,谢谢哥哥!”
“闭嘴,别这么叫我!”畔江听完,立马钻进卧房:“还有那堆破木头别捡了,扎出血我可不会包扎。”
扶光望着畔江的背影笑了笑,放下木头跑进去抱住他,嘴上还是甜甜的喊着:“哥哥。”
畔江一坐上床就困得无力,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啧。”了声,随后他踢掉靴子,直接躺下。
可怜的靴子被这样踢得东倒西歪。
扶光见状,帮他捡好靴子,也钻进被窝里。
睡前畔江与扶光说好,谁小谁睡里面,但是畔江睡觉习惯抱东西,所以扶光就被畔江无意识地圈住,哪里都睡,睡里面,睡畔江身上,睡外面......
没办法,扶光被裹在怀里动弹不得,他只能小声的说畔江几句。
畔江不理他,耷拉着耳朵,装听不到。
晚风吹过一阵又一阵,此刻月牙高悬,黑暗里,畔江早已入睡,而扶光睁着眼,直勾勾的盯着他,同时嘴边露出一份不易察觉的笑容。
扶光悄悄动了动,却没有挣开他的手,就这样安静地躺着,直到睡意慢慢涌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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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逢归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