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色的天，我在济州岛的海边。
团体综艺录制和打歌舞台其实没有什么差别，无非是在浓妆艳抹和素面朝天下分别表演个人魅力。
但好可惜，我爱赖床。
上官柳也喜欢。
前一天的游戏赢了，但补录了输掉的镜头，因为珍英姐一开始安排的就是我和橘凛一间房。
你们俩说日语很吸睛哦，staff偶尔会这样说。
所以要设计凛酱不经意说出几句日语，我偷笑着接话的镜头。
但我下意识会说的只有“八嘎”和“红豆泥”，剩下的日语是在公司上课学的。
上官柳听课很笨，明明是四分之一的日本人，却还是只会念叨阿里嘎多，幸好公司没大力营销混血。
“起床啦，屿酱。”
凛叫醒我的方式很温和。我刚准备睁眼，就有个大灯泡从半空降落，摔进我凹陷的被子中间。
“Morning！”
刚才我就听见脚步了。
上官柳的手胡乱抓我的脑袋，脸紧贴着我的锁骨。
都没穿内衣，摄像机被门锁拴在外面。
然后玫瑰香蹭上我的下巴，手臂摩擦，她半闭着眼，习惯性伸懒腰，我的睡衣把身上这个卷毛的精油都卷跑。
凛也压了上来，好重的两个人。
她用日语说“真舒服！”，上官柳哼哼唧唧，柔软的大腿架在我手臂，让人无法动弹。
“你真重。”
她用中文说的，凛满脸迷茫地让我翻译。
伸了好长一个懒腰。我们背对着背穿衣服，假装谁也没看见谁。
可床前镜又把上官柳出卖了，她偷偷往我边上挪，拿走了我准备穿的毛衣，把她的泡泡袖换给我。
最后我因为粉衣服被摄像和工作人员打趣，却没人知道这是上官柳的。
换风格了啊，Isla，下次回归就定可爱风吧。
喂，我笑着喊。
她们好喜欢逗人，摄像机一架就要开始。
吃早餐的时候，我泡速食意面，上官柳就靠在我背上补觉，衣服上的珠子把她的脸颊都压出红印，像一颗水煮蛋。
出道刚半年，就会遇到“如果不做偶像会做什么”的问题吗。
我一边听成员发言，给予得体的微笑，还要一边歪着脑袋想自己。
人们对“if”的热爱超过我的想象，好像真的有平行时空。
电话是辗转了好几次才打到我这里的，班主任叫我出去的时候我还在写一张英语卷子，笔一直在断墨。
公司那边联系，说问你想不想回去，可以直接进出道组。
妈妈的语气里没有兴奋，而是满满的担忧，因为她太知道她女儿的脾性了，她怕我又空欢喜一场。
所以我还是来了，提着行李箱，抛下我没写完的试卷。
笔写不出来是一件小事。
总想着能有继续读完书的机会，却还是在视频里和班主任确认了休学，而我总要休息很久。
Isla呢。
主持人微笑着看我，惠美姐说她想当作家，还沉浸在倾诉梦想的潮热中，也双颊发红地看我。
“律师吧。”我说。
“想成为律师。”
其实有缘由。
我的姑姑就是律师，委托人偶尔会来家里，我羡慕她为流泪者说话，我沉默太多了。
上官柳举起话筒的时候若有所思，抿出两个梨涡，腼腆地笑。
脸颊肉不知道从何时消失，变化成流畅的面部线条。
“可能是一位家庭主妇吧。”她说。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上官柳，包括我。
而她垂着头微笑，不知道身边发生了多大的一场海啸。
《第六感》发布的前夜，为了缓解紧张，我们在宿舍玩我有你没有。几轮下来，有人稳如泰山，有人岌岌可危。
“我出生在飞机上。”
只剩下最后一根手指的上官柳说。
如她所愿，我们每人都折下了一根手指，知妍惜败。
风扇被线卡住了叶片，发出不自然的呜呜叫，逃过一劫的上官柳翘着嘴角，已经准备好讲她的故事了。
某人的到来曾叫停一架飞机。
听起来像魔幻大作，我们都没看出来上官柳是早产儿，她熬夜泡练习室的时候大气都不喘。
晕机也是她。
即使贴上舒缓贴，她每次坐飞机还是紧皱眉头，脑袋能越过颈枕倒在我的肩上。
我总在这时想起她不一般的出身，偶尔阳光落在她的眼尾，确实恬静得像个婴孩。
上官柳的爸妈从事跨国工作，在空中飞是他们的日常。
她本人反而更喜欢贴近地面的活动，比如滑沙，比如看海。
“我出生在海边。”
在济州岛录团综的时候我说。橘凛还记得上官柳的这招，又提起来她的传奇故事。
我确实出生在海边城市，但那片海可比济州岛的大得多。
妈妈早早住进医院等待我的到来。
她告诉我，当初老爸差点要给我取名叫“向小海”，可我吹到海风就哇哇大哭。
上官柳笑得直不起腰。
向小海，她喊，我在这时候还是会有点脸红的。
向小海，向大海。向小岛。
上官柳停不下来了。
她趴在沙滩垫上，海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
眉间伤疤被阳光染下一块凹凸不平的淡金色，像二郎神。
看阳台上撑着几把伞就知道有谁没回宿舍。
我的小腿上全是泥点子，雨顺着伞檐落在皮鞋头。
好大的雨，街道都看不清，夏天夜晚也会让人感到寒冷。
几乎是跌进宿舍的，门锁指纹三次失败，准备输密码的时候有人来开门了。
你的脸好苍白，惠美姐说。
我依旧心不在焉，把兜帽放下，撑开伞的时候被遗留的雨点打湿裙摆。
狭小的阳台里下了一场小小雨。
上官柳在群里发消息，说她回公司有事——那时还晴空万里。
不知道是节目组还是公司的意思，补录的部分没有用上，所以网上发酵得很厉害。
我们五个依偎着看完那一集节目，照常说话，偶尔大笑，社媒上的铺天盖地好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在每个人面前上官柳都很平静。
从她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珍英姐说她真是长大了，却不是好语气。
她把目光投向我，好热。
真想读懂。可那天以来，微妙的怅然侵袭了我，好像、或许、可能有什么东西要从指缝溜走，却说不清楚。
好冷。
我把自己放进被子里，雨笨重地敲窗，控诉它被我冤枉成肇事者。阿嚏，我打了个喷嚏，攥着手机，边缘好硌。
上官柳回来了。
她把自己淋成了个落汤鸡。
“Isla有点发烧。”
惠美姐姐说，声音很轻。
她湿透着站在我房间门口，还是没有进来。
凛用干浴巾把上官柳包裹住，然后发尾和玻璃同时落下雨来。
缩在毛巾里的，小小的一个她，就那样沉默不语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真的不知道。
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家庭主妇”这个答案这么应激。
她会有家庭，这再正常不过，我们每个人都会有。
上官柳应该拥有她想要的，不是么？
工作人员叫停拍摄的时候她很明显愣住了，小鹿般清丽的眼里全是无措，所以我知道上官柳的答案出于真心。
她把目光投向我，此刻也是。
我该给她一个拥抱的，四肢太无力了，所以只是任凭她站在那，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雨淋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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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家庭主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