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隔着门板闷闷传过来，稀碎得像一层薄纱，笼罩住客厅凝集的空气。
褚简宁立在阳台边，指尖还搭在文竹微凉的花盆边沿。这盆并不是当年她与于辞秋一起从花鸟市场上淘来那盆，她一眼便能认出。
旧的那盆，是大二下的时候她和于辞秋一起从市场上带回来的。于辞秋在前面骑车，她坐在后座抱着这盆文竹，晚风把于辞秋的头发吹起，和她的头发绞在一起。
文竹枝叶蓬蓬松松的，被于辞秋照顾得很好，于辞秋不厌其烦一遍遍耐心地修剪着文竹的枝条，然而褚简宁说要让它肆意生长，不要总是活在人类的期许中。
于是于辞秋不再将文竹修剪得一丝不苟，任由它野蛮生长。即便是它的生长超出了于辞秋一开始给它划定的界限，她也只是无奈笑笑，依然给它浇水施肥。
如今的这盆文竹，枝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守在阳台角落，收敛了肆意生长的棱角。
投递出简历的那一个夜晚，褚简宁睡得并不算安稳。
她嘴上同饶絮说得漫不经心，好似只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可拉上宿舍床帘，指尖却反复点开邮箱页面刷新。屏幕微光映在她的眼底，心里那点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隐秘的期待开始滋生着。
次日专业课下课的时候，褚简宁又拿出手机习惯性点开邮箱，“絮絮，你说会不会因为我用的qq邮箱，被判定垃圾邮件了，于学姐的邮箱根本没收到我的邮件。”
“人家于学姐是大忙人，实验和理论课堆在一起，哪有时间立刻回你的邮件，别多想，安心啦。”饶絮拍拍褚简宁的肩膀，“别戳啦，姐姐，手机都要被你戳个洞出来啦。”
褚简宁“啧”一声，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我知道，我就是随便看看，我也没那么想进什么课题组好吧。”
话虽这么说，午觉刚过，褚简宁拿起倒扣在枕头旁的手机。
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邮件。
内容简洁，没有多余寒暄，正如褚简宁对于辞秋的印象一样。约定了周六下午三点，在17号实验楼3楼的会议室面谈，提醒参加的同学带好十份打印的简历，和相关获奖凭证。字里行间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读不出任何情绪。
褚简宁盯着最后的祝好二字，没忍住轻轻锤了锤床板，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下午上课的时候，依旧是一脸喜滋滋的神态。
饶絮看到，用胳膊肘撞撞她，“哟，看样子是于学姐回了吧，这下某人真的能如愿以偿咯。”
“只是面试而已，不知道多少人进面试呢 。”褚简宁嘴上逞强，却在心里偷偷琢磨着该穿什么衣服赴约。
周六下午，秋日阳光斜斜落进实验楼长长的走廊，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阴影。
褚简宁在会议室外紧张地背诵着英文自我介绍，一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安地摩挲着。
“下一个，褚简宁。”
褚简宁理理袖口，来到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进去，于辞秋和几个老师坐在会议长桌的一侧。
她换下了宣讲那天的蓝色衬衣，换了一件简单的灰白衬衣，袖扣领扣严谨扣着，面前摆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已经有了一些涂划。
于辞秋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垂着眼，神情专注地翻看着褚简宁递来的简历和资料。
“坐吧。”于辞秋声音清清淡淡的。
褚简宁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不受控制落在她身上。
于辞秋眉眼柔和，只是骨子里带着一股守序认真。面对后辈，提问条理清晰，从专业课基础，到实验室操作经验，面对褚简宁回答不出的问题，也能循序渐进地引导她多说一点。
褚简宁脑子转得很快，临场反应很快，应答基本上挑不出错。即使是之前没做过的实验，也能顺着于辞秋的思路继续接下去。
只有褚简宁知道，她的全部心思并不都在面试上。
她望着于辞秋说话时轻轻开合的唇，看着她垂眸时落在眼睑下浅浅的睫毛阴影，心底那点恶作剧般的心思愈发清晰。
她想靠近这个循规蹈矩的学姐，想知道把这个每一步都踩在既定轨道上的人，搅乱，她会是什么模样。
“褚同学英语蛮好的哇，咋不想着考个雅思？”一个看起来很雷厉风行的中年PI这样问到。
“呃……”褚简宁一下子被问住了，她又没打算出国，平白无故的，考什么雅思。但是她不敢这么说，一时间，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尴尬，“老师，我……”
“王老师，褚同学才大二，计划出国什么的都太早啦，我大二的时候也没想着考雅思呢，大家都想着刷一下六级的分数呢，褚同学这个六级分数也不用再刷了吧。”于辞秋淡淡地笑着替褚简宁解了围。
闻言，方才还显得略有苛刻的中年女人，也吃吃笑起来，“喔哟，褚同学确实蛮优秀的哇，那我也没什么想问的了，小于你呢？”
于辞秋将桌面上的资料齐了齐，侧头望向褚简宁，“褚同学，你的理论基础很扎实，但动手实验的经验几乎为0，进组之后会很累，周末课余都要来实验室，在结题之前，会挤占你绝大部分的大学课余时间，你想好了吗？”
阳光落在于辞秋的镜片上，折射出一层浅光。
褚简宁看着她，笑得坦荡又带点少年人独有的狡黠，“我想好了，我不怕累，学姐，我可以学。”
于辞秋安静地看着她，微微颔首：“很好，回去等通知吧。”
第二天和饶絮逛商场的时候，褚简宁的手机微不可闻地震动了一下，她迅速察觉到，熟稔地拿出手机点开邮箱。
“怎么样，怎么样。”饶絮凑过来瞟她的邮箱界面，“我看看，哎哟，欢迎褚简宁同学假加入我们课题组，希望未来的实验生涯能够一起加油，于～辞～秋～，哎哟哎哟，附件还附上了于学姐的微信呢，哎哟哎哟。”
“你干什么，你好烦。”褚简宁耳朵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就是很官方的欢迎邮件嘛。”
饶絮开始贱兮兮地唱起来，“如果这就是爱情，本来就不公平……”
“什么啦，饶絮！别跑！”
褚简宁看着于辞秋的微信用户界面，id是简洁的“初冬”两个字，头像是一只卡通的小鱼，还蛮反差的，思索片刻后，斟酌了一番用词后，将好友申请发送了过去。
“于学姐好，我是2017级临五7班的褚简宁。”
直到第二天早上，褚简宁刷牙的时候，好友申请才通过。
“褚同学你好，我是2019级临八1班的于辞秋，欢迎加入课题组！”
褚简宁嘴角微微向上勾着，选了一个小狗叼着玫瑰花旋转的表情包发过去。
等了一会儿没能等到于辞秋的回复，便又自己去忙自己的去了。
下午的时候，才收到回复。
【于学姐：把你的课表发我一下，我安排一下下周的实验。】
【Piano：好滴学姐。】
【Piano：图片】
【于学姐：可以，下周二下午2点来17号实验楼515，我跟你说一下我课题的思路。】
【Piano：好滴学姐。】
【Piano：学姐今天晚上有空吗？想请学姐喝个咖啡，感谢学姐的知遇之恩！】
【Piano：小狗旋转.jpg】
【于学姐：我晚上要去动物房，不用这么客气，是你自己履历优秀，有空余时间可以看看组里发过的文章，我有空给你整理几篇我们这个领域最新的综述，你看看。】
【Piano：好滴。】
【Piano：哭哭.jpg】
饶絮一回来就看见褚简宁手指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打着字，便打趣道：“聊得这么火热呀，褚同学～八字是不是有一撇了？”
褚简宁烦躁地揉揉自己的脑袋，“哪里有一撇呀，她给我安排工作呢。絮絮你说这个于辞秋，生命里是不是除了实验就是上课啊，我这样的大美女请她喝咖啡诶，居然不给面子，只冷漠地给我安排了看综述的任务。”
话音将落，于辞秋那边就发来几个文档。
【于学姐：这几篇是最新的综述，NP里介绍的造模方式你仔细看看，我们现在这个课题用的就是这个方式，后面我会带你从头做一遍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褚简宁哀嚎起来，“怎么感觉我离爱情越来越远了，我才不要看什么综述文献，造什么动物模型。”
“加油吧，小同志。”饶絮同情地望着她，“我约了隔壁宿舍的同学打羽毛球2V2，你要去吗？”
“不了，我还是看看文献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褚简宁瘫在书桌面前，点开于辞秋发来的那篇NP，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铺面而来，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方才被拒绝喝咖啡的失落感还淤积在心口，明明面试时，于辞秋还帮她解围，也能看见她眼底柔和的神色。一落到工作上，又变回这样滴水不漏的样子。
窗外的暮色渐渐涌进宿舍，饶絮早已出门，房间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鼠标和键盘敲击的声音。褚简宁硬着头皮往下读，碰到晦涩的造模步骤就停下反复读，草稿纸上潦草地写满了批注。
时常走神想到昨天面试的时候，于辞秋睫毛投下的浅淡阴影，为她解围时嘴角浅浅的笑。
她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心里纷乱的念头。总不能还没开始实操，反而被几篇文献吓破了胆子，这可不是她褚简宁的风格。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褚简宁心头一跳，连忙点开查看消息，却不是于辞秋的消息，只是一篇公众号的推送。
她有点失落，山不来见我，那我去见山不就好了。
忧郁半响，还是敲了一段消息。
【Piano：学姐，综述我正在读。NP里有部分造模的细节我有点没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消息发出去，迟迟没有回音。褚简宁盯着聊天框，手指来回划着页面。
就在手机将要熄屏的时候，消息提示音响起，于辞秋的回复简短利落，一条条为她梳理难点，还标注出了周二重点要学习的段落，末尾叮嘱她好好休息，刚开始看英文文献都如此，不必熬夜啃文献。
短短一段话，让褚简宁心里的闷感消失大半。她望着屏幕，弯了弯眼睛，对文献的抵触消失大半，也开始期待周二和于辞秋的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