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
麋竺听完回禀,思量片刻,没有立即询问刘备如今的下落,也没追问远处伏兵的动向,反倒从里头精准挑出这两个字眼,抬眼看向抚着伤口回禀的兵卒。
那些流民未必是自己闯进来的。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颠沛流离、背井离乡的百姓若是被拿刀拿棍的伏兵们威逼利诱,驱赶进两方交战的场地,足以扰乱刘备那一侧的应对之策。
若恰好能借此引起刘备的注意,让他亲自上阵救助流民,那对于那群伏兵来说,便更好了。
居然连刘备那点爱民如子的习性都算进去了。
麋竺果断问道:“那群流民现在何处?”
“被冲散了。”兵卒继续回禀,“回来时只见几人顺着林道后的一条溪沟跑去,其余几人还散在林中。至于刘平原令,摔下马后,他听见一稚童哭喊,才急忙折回去。”
“只是后来林中烟起,便再没看到平原令了。”
魏书斐的手指转着此前从头发上拔|出来的那支箭,在一旁坐着听完,感叹刘备果真如同历史上那般仁厚爱民,只是这个未来的“昭烈帝”也是变相给他的任务上调了不少难度啊。
麋竺伸出手,虚搭在魏书斐的手臂间,探低身体将他扶起来。
麋竺似乎早已在动荡之际将周围局势尽收眼底,“溪沟比南边林道相比,地势低缓,烟则往高处飘。那群人若想将刘平原令逼至南面围困,必然不会出箭封死下游。”
麋竺侧过身,对着身边那群散开的部下说道:“传我令,不再向密林推进,改从溪沟两侧包抄。持械者在前,持弓者在后,遇见流民先引他们去山坡背处收拢,让他们不得继续在山上乱跑,若有不听劝告者,先拿下捆住,以免扰乱局势。”
待他吩咐完,周围人连声应是后,训练有素地立即行动起来,麋竺却偏过头,看了魏书斐一眼,“你跟我一起。”
魏书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我?!”
麋竺:“此处除了你会从废弃之物中寻宝,还有他人吗?”
魏书斐摇了摇头,他的确是要去找刘备的,可自己去找刘备是一回事,跟心眼子多得无时无刻不在算计他人,就是在算计他人路上的麋竺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他如今身上依旧套着那件刚穿来时就刷新在身上的初始服装——破衣破裤。事态紧急,先前尚在署舍之时他只顾得上吃饭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因此还没来得及换下这身臭哄哄、被垃圾薰入味的衣服。
从外表看,很显然,他没有盔甲,也没有武器,刚刚还被一支箭矢射中头发钉在树上,除了集齐倒霉的所有要素,还是个混子之外,怎么看都跟那支由麋竺点出的,准备随他同去营救刘备的精锐小队天生有壁。
麋竺却好似从他迟疑的动作里看穿了他的想法,“你有找物分辨的本事,既如此,你也许能从丢下的东西或者足迹里辨出刘平原令究竟去了哪里。”
“跟着我,不许擅自离队。”麋竺语气平淡,却为了试探他的反应,又道:“但你若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被我发现,我便亲手杀了你。”
魏书斐听话得像个乖宝宝,他已经见识过麋竺的射艺,哪敢在这时候触怒麋竺,于是乎立刻表明自己的立场,“不敢不敢。我可还得回去穿那套麋别驾让人给我准备的衣裳,哪敢在这时候背离别驾?岂不是辜负别驾对我的一片赤诚心意。”
“油嘴滑舌。”麋竺抬起手,状似要替魏书斐整理领口,只是手指却并未摸上那件脏乱到无法辨出本色的衣料,指尖在那处上头隔空点了点,“最好如此。郎君可不要让我失望。”
众人很快便离开原地,他们并未骑马,而是选择能够减少动静的步行。
越靠近溪沟处,水汽便越重,水声也在耳边若隐若现。麋竺所带来的部下时不时就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搜寻到四散奔逃的流民,好言相劝他们,带着一道去往坡背,若是遇到实在不配合的,见说理不通,便使上强硬手段,无视挣扎,通通捆着扛走。
魏书斐的目光追随着一个被兵卒扛走的年轻流民,总幻视若是他本人不配合,说不定这也是下场之一。更何况谁能断言麋竺那跟狐狸似的狡猾,是不是也早已暗中备好手段,阴他一把都犹未可知。
苍天啊!大地啊,来了个东汉末年,过的还是有上顿没下顿的流浪日子,他一个单纯善良还只会跟学校老师和博物馆小孩打交道的五好青年,就要在这跟人玩心眼子,堪比打三国杀桌游,还真是尔虞我诈。
魏书斐跟个鹌鹑似的被周围一群高大威猛的精锐围在最中间,勉强算得上享受到了现代明星被保镖护卫的待遇。
他的眼前还时不时亮起系统对废弃物品的标识,只要算得上无主的废弃物,系统全都打上那闪亮的印记,工作热情空前高涨。
只是几人寻着林道而走,怕打草惊蛇,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极低,几人各自转着头巡视四方,就听到不远处的斜方,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痛哭。
麋竺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带着魏书斐藏在一处粗|壮的树杆之后,借着高大的灌木隐藏身形。
“孩子——我的孩子!”那个面黄肌瘦的女人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扑着冲向其中一个伏兵,双手猛地在那人身上捶打,一双发红的眼如今被悲痛浸满,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你还我孩子!他才六岁,他还那么小!”
只是她本就多日四处游荡,身上并没有多少气力,没推动伏兵,反倒被那人抬手挥倒在地,对方粗声粗气地警告她,似乎是嫌聒噪,干脆抽出刀来,给了女人一刀。
冰冷的刀锋刺穿柔软的身体,女人的身体陡地一僵,因瘦脱相而显得尤为大的眼眶里,眼睛因不可置信而瞪得浑圆。双眸里丢失孩子的急乱还未消散,便已失了神采。
汩汩血液从她的致命伤口处流出,她的嘴张着,却再也喊不出话来。死去前的最后一刻,惦念的始终是自己那个未见最后一面的孩子。
乱世之中,人命不值钱。
魏书斐亲眼看到那伏兵杀完人后,还朝着女人的尸体睨了一眼,淡然地抽回剑,还嫌弃女人的血染溅了自己一身。
魏书斐下意识后退一步,女人的头颅在地上侧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同他对视。
只是再退,他的腰间却抵上了什么尖锐的东西。
魏书斐立刻转头去看,一柄剑的刃锋正抵在他的后腰处,锋利的剑尖反射出一道凌厉的锋芒,刺了刺他的眼。
他惊觉,猛地抬头,正对上麋竺那双狭长的眼,和那漆黑如墨的瞳孔。
“郎君要退去哪儿?”
魏书斐听见麋竺在前方说话,不过那笑意始终只浮了浅淡的一层。
“就这么急着要逃?”麋竺抬步缓缓朝他走来,声音温柔,语气近乎柔软,只静静地看着他,颇有些遗憾道:“只可惜,演得不像。”
魏书斐干脆站着不动,他直起身,稳了稳心神,“使君何以见得?”
麋竺却叹了口气,“都喊上‘使君’了?郎君可别是同我生分了。”
本来就不熟。魏书斐淡淡在心里吐槽。
他一开始确实是被吓到了,但转瞬又转动脑瓜,立刻回神意识到能够借此机会顺其自然地脱身。
只是没想到他都已经使上在学校装病的毕生功力,还是被看穿了。
麋竺却没有立即杀他,依旧好言好语道:“如今你我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是死在这,你以为你能从乱军之中突围出去?还是自认为找到刘备,他就会护着你?保你平安?”
“他如今恐怕都自顾不暇了。”
魏书斐瞥了他一眼,心道现在这一副不熟的样子,等年末可就不是这样了。按照历史上的记载,刘备将来可是娶了麋竺的妹妹,怎么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将来都是一家人。
他这顶多算是在家族企业里换部门工作,连跳槽都算不上。
魏书斐现下只能先稳住这个将来会成为他看中的下家主公的大舅哥,“别驾怎么能这么看我?我本也是流民,出于同类使然,实是见不得这等打杀的事,一时惊了神,吓得六神无主,还好别驾叫人喊醒了我。”
剑都抵他背上了,他能不清醒吗?
麋竺也不知道信没信,只是让人将剑收回。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递给魏书斐,偏头示意。
魏书斐在跟他的眼神对视之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接过斗篷,见那处伏兵已经离开,便上前蹲下身,将斗篷盖在了女人身上。
他垂着头,此时也不免五感交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安息吧。下辈子去个太平盛世,别托生在乱世了。”
然后还没哀伤多久,魏书斐就被呲牙咧嘴地拎走了。麋竺懒得自己上手,可他那一帮部下可不是吃素的。
魏书斐甚至觉得那几个精锐力气大地一拳能干倒好几个他。
众人再度寻着溪沟而走。
岸边的芦苇长得茂盛,被风吹得摇头晃脑,一时之间甚是难辨其人。
魏书斐拨开密密匝匝的芦苇杆,寻着地上散乱的脚印前行。
麋竺就在他的身边,略带探究和玩味地观察着魏书斐,看着他是否还会使出什么能人手段。
魏书斐的系统此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脚印不是垃圾废品,那个精明的系统显然志不在此。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一片芦苇,透过缝隙看去。
一个看着不大的男孩抱膝蜷缩在树后,时不时传来细小的啜泣声。
另有一个持剑男子撑着剑半跪在男孩面前。
男人的裤腿和衣摆都染上了零落的泥点,手臂上受了伤,被划出一道细长口子,周围被无眼刀剑割破的衣袖则染出了一层薄红。他的右腿也不自然地弯曲在身前,显然是刚刚坠马时伤到了。
这时候,魏书斐脑子里的系统滴滴响应得比谁都快。
【发现目标人物:刘备。】
【恭喜宿主!距离成功仅剩——一步之遥!请宿主抬起腿,动起手,努力靠近,捡拾成功将获得88点积分哦!】
【匡扶汉室,辅佐明主,名流千史指日可待!】
画大饼倒是一套一套的。
等等?!魏书斐无能狂怒,在脑子里对系统道:“为什么只有八十八点积分?”
算上新手任务,再到这一路以来零零散散收集废物兑换的积分,加起来正好十一点,如果再算上这八十八,距离一百的改名卡显然只剩一积分。
只是没等魏书斐继续和系统争锋相对,他的眼前便闪过一道光,他几乎是往前扑去,大喊道:“小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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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找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