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历小她八岁,陆徽原本把他当顽劣的小孩看,可沈历有双成熟的眼睛,当他看过来,总是意味复杂。
陆徽盯在水泥地上,手指互相抠,她的手上没倒刺,硬是被她抠出一条,差点抠流血。
陆徽吃痛停手,看回沈历,“你去年不是要出国吗,怎么没去?”
“不想去了呗。”沈历口气随意。
“……今年考得怎么样?”
沈历一声冷笑,“终于想起来问我了?”
陆徽努努嘴,没出声。
沈历竖眼瞪她,“你在大学工作,就没想过帮你的学生报个志愿?”
“我的学生?”陆徽没太理解,“我哪来的学生?”
沈历喉结一滚,细长的眼睛瞪得圆溜。
在他眼珠子瞪出来前,陆徽恍然大悟:“哦,你说你啊。”
沈历眨下眼,嘴唇绷成横线。
“那都哪年的事了。”陆徽两只手臂压腿上,身子朝他倾,“说吧,多少分,帮你参考参考。”
“等你参考,早没学上了。”沈历怨气冲天,快没人形。
陆徽点亮手机屏幕看日期,7月4号,一批志愿报名时间已截止。
“看来是报过了。”陆徽弯起嘴角,“都报了哪些学校?”
沈历转脸看别处,不回答。
陆徽不屑一哼,“爱说不说,本来也不好奇。”
沈历嘴巴张开又合上,发不出声音,好像马上要吐血。
陆徽站起来扭扭腰,扭完提起落地扇往外走,“饿了先垫垫,我去厨房看看。”
开门出去,陆徽叫他:“把门关上。”
沈历转过身,黑着一张脸照做。
面对合上的门,陆徽不禁纳闷——
这人现在怎么这么听话?
走进厨房,里面热气腾腾,和蒸笼差不多。陆徽把落地扇放洗碗池边,插上电打开。
风吹起来没凉快多少,陆徽站在一旁看外婆。
外婆脖子上搭条湿毛巾,她时不时揪起一角擦脸上的汗,右手拿着长柄勺在锅里搅,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陆徽从她手背凸起的青筋看向锅里,又从锅看向灶台。
眼前的灶台至少比陆徽大十五岁,早些年裂了缝,陆徽想扒掉改装天然气,外婆说什么也不肯,后来才知道,这灶台是外公亲手垒的,还有这间厨房。
外公生前在建筑队干活,主要给附近的村子盖自建房。某年秋天活不多,外公跑到远点的地方找事做,正是在那时认识的外婆。
外婆在家行二,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因此成了最不受宠的,十二岁以后没再上学,天天帮家里干粗活,干得手糙人瘦。
外婆二十一岁那年遇见外公,不顾父母反对跟外公偷跑出来,来到江临结了婚。外公的父母身体不好,外公成了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但是每天下工回来,不管多累,外公都会帮外婆洗衣做饭,让外婆少干一点是一点。
第二年春天,正值盖房旺季,某天清晨,外公爬脚手架踩空,从三楼高的地方摔下来,后脑勺直直磕到砖头上,人当场就走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结婚不过大半年,日子刚开始有盼头,外婆骤然失去最爱她的人。后面的几十年,外婆凭着那几个月的记忆,在这个家独自支撑下来,对每个角落都很爱惜。
下周要拆房了,这间厨房用不了几次,承载那些记忆的地方都将被拆除干净,片瓦不留。
陆徽和外婆生活这么久,居然第一时间没理解她。
陆徽绞着手走到外婆身边,轻声叫她:“阿婆。”
外婆没听见,专心盯着锅里。
陆徽提口气,又唤一声。
外婆吓一激灵,扭头看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吓我一跳!”
陆徽被热气蒸红脸,低下头说:“对不起。”
外婆脸上是个莫名的表情,“对不起什么?”
陆徽抿抿唇,抬起头说:“没事,反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外婆扭回去看锅里,嘟哝:“神经。”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别在这烦我,就算你帮忙了。”
陆徽拿毛巾帮她擦汗,“那我回去坐等开饭?”
外婆斜睨她,“本来也没叫你来。”
陆徽羞赧笑笑,心里的空似乎被填上点。
回到堂屋,沈历正在给人发微信,陆徽瞄一眼,玩笑说:“谈女朋友了?”
沈历自顾自地打字,“你不是对我不好奇?”
陆徽失笑,“又不是一码事。”
“……”
陆徽半天没听见他说话,觉得没意思,拿起手机出去拍照,拍完整个院子回到堂屋,挑几张合适的发给程潜,附上文字:「希望您的设计可以保留些现在的样子。」
程潜很快回了,说没问题。
陆徽放下手机走去西窗边,躺到躺椅上,轻轻地晃,对着房梁发呆,完全忘了屋里还有个人,直到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她扭向沈历,沈历慌乱低头,伸手抓包薯片,撕开包装,装没看她。
陆徽的目光留在他脸上,没移开,白净的手慢慢翘起又放下,随着他的咀嚼拍打躺椅扶手。
门窗紧闭,屋内的安静让人犯困,陆徽没力气撑眼皮,那张年轻的脸彻底模糊,手一停,睡着了。
躺椅依然在晃,很轻,身体跟着变轻,柔软如水,漫向无尽。混沌中,看不清脸的黑影压下来,呼吸滚烫,皮肉硬实。
“陆徽?”
有人唤她,像沈历的声音。
梦中的黑影渐渐有了脸,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睫毛黑直。
陆徽一惊,猛地睁眼,还真是沈历在叫她,不过人不在眼前,在门口。
陆徽放慢胸前起落,坐起来,栽着脑袋问:“我睡了多久?”
沈历看眼墙上的圆表,说:“十几分钟吧。”
“哦。”陆徽起身站稳,扶着腰走向门口,“饭好了?”
“嗯,叫你端饭。”沈历说完转身出去。
陆徽停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衬衫,胸前有褶皱,抬手抚了抚,没用,拔开腿迈出去。
她进厨房前,沈历已经端起装腌笃鲜的砂锅往外走,她让到旁边,帮沈历掀开门纱,等他出来自己钻进去,端出电饭锅的内胆。
大太阳下,陆徽愣愣怔怔走向堂屋,感觉刚才不是做梦,更像是中暑出现的幻觉。
后面她和沈历各往返一趟,互相帮忙,将剩下的两盘青菜端上小竹桌。
外婆最后一个到堂屋,手里拿三双竹筷,面朝大门坐到桌子北侧,给俩人分完筷子,柔声问对面的沈历:“早上没吃饭,饿坏了吧?”
沈历说:“吃了薯片,还好。”
外婆拿筷子指菜,“那快吃饭,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沈历瞥眼陆徽,很短的时间,又看向外婆,“二十了,还会长吗?”
外婆夹菜的手一滞,惊叹:“你都二十了?”
陆徽没这个反应,细细嚼完青菜咽下,问沈历:“你生日不是十一月吗,怎么就二十了?”
不可置信的表情转到沈历脸上。
几秒后,沈历红着脸说:“反正按虚岁算我都二十一了。”
“虚岁……”
陆徽脑海冒出个数字,默然看回碗里。
饭好像盛多了。
沈历吃饭斯斯文文,外婆不敢多说话,生怕打断他。陆徽倒是没注意,专心吃自己的,吃完就到旁边的躺椅上躺着,悠悠闲闲地玩手机。
等沈历吃完饭,外婆将剩下的半锅腌笃鲜放进冰箱,回来把陆徽撵起来,自己捧着平板电脑躺上去,找出《温州一家人》看。
陆徽走到桌边收拾碗筷,手刚碰到空盘子,盘子被沈历拿走。陆徽和他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径自往外走,沈历端着盘子跟在后面。
进了厨房,陆徽把碗放进白瓷洗碗池,打开风扇,让它摇头,然后对沈历说:“你洗碗我刷锅,怎么样?”
沈历把盘子放到碗上面,沉声说:“你走吧,我都洗了。”
陆徽看眼他细白的手,转头走到灶台前,“刷锅是个技术活,你没刷过刷不干净的。”
“……哦。”
沈历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低头拧开塑料水龙头,调小水流开始洗碗。
陆徽往锅里倒完水,问他:“让你洗碗,没意见吧?”
“没啊。”沈历说,“我也不能白吃你家饭。”
“那就行,我是怕你妈知道了,说我们苛待你。”
沈历低声自语:“你们比她强多了。”
陆徽没听清,回头问他:“你说什么?”
沈历提高音量:“我说你们没苛待我。”
“哦。”陆徽拿着长柄刷在锅里打圈。
沈历很快洗好碗,熟练得像当过洗碗工,甩甩手,将风扇定住,对准陆徽吹。
没了风,沈历身上噌噌冒汗,但他没走,就靠在门上,静静地看陆徽。
高温蒸得陆徽浑身泛红,低丸子头有些松了,发丝有的黏在脖子上,有的被风吹动,美从潮湿中蔓延出来。
她一下接一下舀锅底的水,干脆利索,脚下像是有根深扎土地,满身野生野长的生气。
陆徽舀完水,拿布抹干锅底,直起腰呼口气,走到墙边挂好抹布,回过身,与沈历的目光撞个正着。
“你老看我干嘛?”陆徽问。
几注汗从沈历的发间流下来,滑过脖颈落进锁骨,沈历晃着眼睛回答:“不干什么。”
外面的蝉鸣忽高忽低,空调的声音隐隐约约,厨房脱离真实,独立成为另一个世界。
陆徽掩住嘴巴打哈欠,晃晃昏沉的脑袋往外走,“你回家吧,我和外婆要睡午觉。”
沈历直起身,“下午准备干什么?”
“睡醒再说。”陆徽越过他,穿过门纱走进光里。
沈历看着外面没动,堂屋传来关门声,他发会儿呆迈开步,拔掉风扇的插头,回家。
……
陆徽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太阳往西斜了斜。她找顶草帽戴头上,陪外婆在大门口的菜园里拔菜。
拆房在即,菜园子得处理,外婆准备将一部分菜送人,再去附近城区卖掉一部分。
两人刚拔没几棵,沈历来了,自觉加入她们,站在菜园外帮忙抖掉菜根上的土,整整齐齐拢成一小堆,都是他亲外婆曾经教过的。
三个人料理半亩地,转眼把活干完,外婆着急给人送菜,没进家门戴着草帽就走了。
陆徽摘掉帽子进家,先去卫生间洗手,洗完回到堂屋,捞起小竹桌上的工作手机看微信,翻来翻去没有新消息。
陆徽叹口气,从床对面的红木衣柜里找套穿旧的短袖短裤,抱着去卫生间冲凉。
到门口,陆徽差点撞上洗完脸出来的沈历,这才意识到,家里有个男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