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好友申请,是程潜发的微信:「挺巧,你们办公室的刘主任说要介绍我们认识。」
陆徽轻轻哼笑,回他:「是挺巧。」
两人同在一所学校工作,活动范围就那么大,碰上什么巧事都不算巧。
程潜:「我觉得,我们都不要有压力,对相亲保持开放的态度比较好。」
陆徽:「不好意思,我没太理解。」
程潜:「我们只当借此机会互相认识,以后的相处不抱任何目的,顺其自然,我不会干涉你接触其他人。」
读完这条,陆徽笑意更浓。
他是在告诉她,刘主任的牵线不代表什么,他们是自由的,他同样保有和其他人接触的权利。其实他不说,大多数相亲的人都会这么认为,包括陆徽。
「行,顺其自然。」陆徽回完他,锁了手机扔枕边。
外婆问她:“笑什么呢?”
“工作的事解决了。”
外婆气呼呼:“这些人真是的,半夜还不让人消停。”
“工作嘛,都这样。”
“那下礼拜一还要去值班吗?”
“去,和去年一样,每个礼拜一都去。”
“到时候我也去,陪着你!”
“那可说定啦,别到时候待到中午又嚷嚷自己待不住。”
外婆眼睛骨碌一转,赧笑说:“哎哟,隔着一个礼拜呢,到时候指不定有什么事,再说,再说。”
陆徽装生气:“您怎么说话不算数?”
外婆翻身朝外,“困了,关灯睡觉!”
陆徽对她的背影眨眨眼,伸手关灯。
心中无念无想,陆徽睡得很快,接连做三个梦。先是高考迟到,后来又梦见研究生毕业答辩被否,最后是开车,车子左晃右晃,怎么也控制不好方向盘。
陆徽揉揉眼,细听窗外的动静,快节奏的咚咚咚,应该是外婆在切菜。她摸到手机举起来看,除了工作群有通知,没别的消息。
陆徽握住手机向后伸展,展到脊椎完全抻开,一个打挺坐起来,穿鞋下床,走到西窗边的晾衣架前,取下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抱在怀里去卫生间。
上不上班,陆徽的作息都一样,不熬夜不赖床。跟外婆一起生活,陆徽没落过一顿饭。
因为生活习惯好,陆徽个头挺高,一米七二,身材不瘦不胖,头发乌黑明亮,皮肤细白血气足,体质很好,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有同事说,陆徽像老辈子年轻的时候,浑身都是劲。
陆徽洗完澡出来,外婆在厨房喊她:“小徽,你去叫沈历过来吃饭。”
陆徽用干发帽包着湿发走进厨房,“他们小孩都爱睡懒觉,早饭就不用叫了吧。”
“起不起是他的事,咱们该叫得叫,毕竟秦婉交待我了嘛。”
“好吧。”
陆徽回到院子拿掉干发帽,晾到卫生间和堂屋之间的尼龙绳上。走进卫生间,她打开镜柜取出吹风机,将头发吹到九成干,挽个低丸子头,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处,衣摆塞入裤腰,解开领口以下两颗纽扣,露出亮银色的项链,踩上六厘米的Jimmy Choo尖头高跟出门。
走到秦家新房,灰色大门紧闭,陆徽上前摁门铃,摁了三次,没人回应。
太阳大,门铃是烫的,陆徽放下手,低头看向门锁。
她随外婆来这打扫过,记得密码,没多思考,滑开门锁盖子输入六位数字。
门开了,陆徽走进去。
秦家新房是枯山水风格,在农村不常见,院子高深,阳光只能晒到二三层,外面的鸟叽叽喳喳叫,显得更幽静。一楼廊下挂几盏竹编灯笼,看着像酒店。
“沈历。”陆徽仰头对二楼喊,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直至消失,还是没人应。
“沈——”
第二声喊一半,廊下的入户门开了,竖条隔挡后面晃出个身影。
沈历上半身裸.着,穿条黑短裤,紧实的皮肉裹出肌肉线条,黑发蓬乱,遮住一半眼睛。
“怎么进来的?”他声音干涩,眯着惺忪的眼打量陆徽。
“我阿婆知道你家密码。”陆徽掏着裤袋站在原地,脚下是块不规则的石板。
她眉毛黑,骨相明显,不化妆气色也好,闲适地立在院子中间,比沈历更像这个家的主人。
沈历扫眼陆徽的高跟鞋,抬起眼皮问:“这么早叫我干嘛?”
“吃饭。”
“不吃。”
“行。”陆徽转身就走。
“等等。”沈历连跨两块石板。
陆徽回过半个身子看他,没有表情。
沈历顺把头发,露出眉眼,“打个电话的事,用得着跑过来?”
“没你电话。”
“微信呢?我们加过的。”沈历语气不好。
陆徽默两秒,说:“不小心删了。”
沈历哼哼两声,明摆着不信她。
陆徽声色不动。
沈历以前表面安静,实际性格古怪,陆徽给他补课没几节是顺的。有次沈历在抽屉里藏了只癞蛤蟆,□□从抽屉缝隙跳出来掉到陆徽腿上,把她吓不轻,一路哭着跑回家,说什么也不教他了。
那天晚上,秦婉从市里回来亲自上陆家道歉,带着更丰厚的报酬。陆徽没理由跟钱过不去,继续给沈历上课,一直忍到大四去北城实习。
知道秦家举家搬走那天,陆徽觉得沈历不会再在竹塘村常住,就把人删了,痛痛快快地。
沈历迈近一步,耷着眼定定看她,“教过我那么多个假期,就这么不小心?”
他像兴师问罪。
陆徽转回去面对沈历,无谓地问:“要我加回来?”
沈历怔住,没说加也没说不加。
陆徽掏出工作手机,亮二维码给他,“想加加吧。”
沈历面上不在意,手却快,拿手机扫完,看眼她的头像说:“换号了。”
“嗯。”陆徽收起手机。
沈历抬了抬眉尾。
陆徽叮嘱他:“中午我和阿婆不在家,你自己找点吃的。”
“去哪?”
“你没必要知道吧?”
“……不说拉倒。”
沈历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这倒让陆徽略意外,静静端量起他。
从小到大同学同事一大堆,她什么神人没见过,唯独烦这个沈历。烦他上课不专心,小动作多的很,烦他爱顶嘴爱问无关紧要的问题,最烦他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人看,带着说不清的锐利。
现在人长大了,似乎不太一样了。
沈历不自在地吸口气,说:“有别的事?”
“没有。”陆徽转身,抬手遮在额前,款步离开。
回家路上,她通过沈历的申请,顺便设置不让他看朋友圈。
……
十点多,SUV弯弯绕绕开上水杉路,十分钟后进入附近城区,通过三个红绿灯,拐进一座写字楼的地库。
下了车,陆徽带外婆乘电梯上到22楼,走进2201「屋檐私宅设计」。
前台见人进来上前接待,跟陆徽简单交谈,带她们坐到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又拿来两瓶水,让她们稍等。
外婆靠窗坐,探头探脑往下看,楼下有条河,两座桥横跨于河面,从这个高度看,桥小的像玩具。
陆徽挨着外婆,从茶几上拿本案例册,翘起二郎腿随便翻开一页看。没翻几页,她约的销售经理来了,打完招呼坐到陆徽对面。
销售经理噼里啪啦一通介绍,话跟话之间像加了润滑油,口条很好,陆徽草草听几句,问他秦婉家的新房是谁设计的,销售经理没回答,缓缓起身,说去请个人过来。
外婆拍拍陆徽的胳膊,扶着草帽小声问:“你要把房子装成秦家那样啊?”
陆徽合上册子,说:“没有,只是觉得她家装的质量挺好,那个设计师应该是个比较负责的人,找他能省点心。”
外婆放心地笑了,“那就好,我可不想住阴森森的房子。”
陆徽牵起她的手,捻了捻,“放心,保证敞亮。”
话落,身后的茶吧传来脚步声,陆徽仔细听,还有销售经理的说话声,好像在求另一个叫“程总”的,让他帮帮忙,说这两年不景气,大鱼小虾都是肉,别让“老程总”的心血付诸东流……
陆徽好奇回头看,吧台后的销售经理和“程总”一起朝她看过来。
“陆徽?”程潜缓缓放下咖啡杯。
陆徽定定神,站起来笑着打招呼:“真巧啊,程老师。”
江临这么大,两人还能碰上,陆徽觉得她和程潜可能真有点缘分。
销售经理比他们惊讶,眉毛快飞头顶上,“程总,您跟这位女士认识啊?”
程潜和销售经理对视一眼垂下眼睫,声音平淡:“嗯,我们算是……同事。”
“算是”,挺勉强。不过行政人员确实不能跟老师比。这点认知陆徽还是有的。
销售经理两手一拍,说:“那太好了,咱们一起去会议室聊吧。”
陆徽看向程潜,和销售经理一起等他回答。
程潜思索半晌,吐出俩字:“走吧。”
销售经理喜上眉梢,对陆徽伸开手臂,“请!”
“嗯。”陆徽拎上包,牵外婆出来,跟在他们身后。
踩在地毯上,陆徽低头看,程潜穿着薄底皮鞋,西服裤子没一丝褶皱,灰衬衫塞进裤腰,肩宽腰窄的身材一览无遗。
进入会议室,程潜请她和外婆坐下又走了,过会儿拿来笔记本坐到陆徽对面,一落座就开始打字。
陆徽舔下唇,主动找话:“程老师家住这附近?”
程潜抬头看她,“附近有个湖景色不错,我父亲喜欢住这边,就把公司开到了这。”
陆徽心领神会,低低“哦”一声。
对他家来说,房子不过是节省时间满足需求的住所,这有一处那有一处,算不上是家。
陆徽快速想别的问题。
思来想去,想到秦婉家的新房,她记得是四年前装好的,那时候程潜应该正在读博。
陆徽打好腹稿,问他:“程老师读博还能抽出空帮人设计房子啊?”
程潜敲着键盘没抬眼,“你是说秦家的房子?”
“对。”
“那是我父亲的作品,最后一个。”
陆徽懵住,吸口气说:“抱歉。”
程潜短暂抬头又低回去,“不用觉得抱歉,想问什么就问。”
陆徽的视线落在笔记本的logo上,不说话了。
销售经理来回看两人,用笑缓解气氛:“程总有长假都会来公司,对公司业务很熟,他家有两套房子就是他自己设计自己装的。”
程潜按下电视遥控,半边脸被屏幕白光打亮,“我目前没接过商单,主要看客户是否投契,投契的话愿意合作试试。”
分明是乙方,话说得比甲方还硬气。陆徽也能理解,人家本科直博,大学教书,家境还好,怎么傲都行。
“那就是看缘分,对吧?”陆徽语气轻巧。
程潜看向她,“算是吧。”
陆徽勾勾唇。
程潜有体面的工作,兼职打理公司,昨天见他一身运动装,应该还有健身的习惯。
精力用不完的样子,像年轻十岁的何君齐。
趁他摆弄电脑,陆徽低头吁气,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