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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玉簪记

杨玄璨渐渐好起来。

赵槐却没再来过这方红帘重重的庭院。

他数着,有一日他已踢到一千零七十四了。毽上羽毛颤颤巍巍,除了那树槐花,无人见证他的进步与努力。那个一句话让他日夜不免练习的人,似乎也被他的一句话刺痛了。

他也无话传给她,只是一日日练习,只是终究没有再踢到一千往上。

正练着毽子,忽然细细风来,杨玄璨抬眼看天,知道是要下雨,便收了毽子,回房静坐。

无意看向镜子,镜中人眉目秀丽,眼尾妩媚飞扬,唇不点而红,却略显干燥。不自觉地,他张开了唇。

默然一阵,自觉是以色侍人的男宠,还是见不得光的外室,日日等着她来幸。

他疯了么。

那也不奇怪吧。

世上疯的人那么多,李道骊在大婚当日跟着敌国质子赵雉私奔,女君赵雉弑父屠兄,灭燕后更行屠城之举,昔日的大夏王朝更有君臣共妻的异闻,当今天下,偏远异族不受教化,食人聚乐,世上疯癫度日、醉生梦死之人何其多。

也许疯子才是正常的。

何况除了等她,他又能做什么呢?

雨声细细。

他是喜欢雨的。可是赵槐不喜欢。就是那一日,下雨那一日,她骑在他身上,缚了他手脚,夺他清白。

那一日也是在下雨。

赵槐讨厌下雨。她是讨厌雨的。可是他喜欢雨。他们在雨天做了夫妻。

如果再一次,打开门窗,把一切弄得湿乱不堪,她会再一次因他而心情不平,再一次……来见他么?

心里这样胡乱想着,他却什么也没做。

他还不至于那么贱。

他要见到赵槐,然后踢给她看,然后,他要回杨府,再看最后一眼。

风起。雨势渐大。

听见哗啦啦的雨声,花树沙沙摇落。

杨玄璨忽然想起那株日日陪着他的槐树。

不知那些槐花是不是都落了?

风雨不是惜花人。他心脏忽然揪了一下,怜惜那傻傻开花、空付与风雨的槐树。

雨是夜里停的。

雨停下,他便出门,站在檐下,果然看见一地雪白花瓣。

徒然开放,除了风雨,谁又知道落了多少朵槐花呢?

他默默立了一阵。

次日疾病转重,并不见赵槐来。他强撑着坐起,在案前,仍是给素真写信,写来写去,不过是“吾妹素真”几个字,竟不像有能写的,莫非同她说哥哥怎么任人玩弄么?想到素真干干净净,反观自己,便有锥心之痛;然而想到自身污浊,妹妹却干干净净,又生宽慰。

又过几日,风雨停歇,杨玄璨病好全了,念念不忘院中的槐树,换了一身如雪的衣袍,便开门看去。

树下正立着一人。

赵槐穿了淡青色衣服,在绿莹莹槐树下,站在一地残雪似的花中,正仰头看着密密的翠叶。听到声响,便转头看他。

她不说话,杨玄璨便走过去。

“可惜,风雨无情,好好的花儿都落了。”赵槐淡淡道。

杨玄璨久病初愈,面色苍白,也淡淡道:“没风雨时,你也不曾爱惜此花,何必装模作样呢。”

“怎知我不爱惜?”赵槐笑,“我虽不曾来,日日都忘不了。你知道,我叫‘阿槐’,偏偏这里的槐花开得最好。”

既笑了,她神色便转浓,对他道:“你是为槐花抱不平了?”

杨玄璨久久凝视她,半晌才道:“我踢到一千零七十四了。”

赵槐微微一笑。

“我踢到多少来着,有一千二吧。”

“一千二百五十八。”

“那么你是还差……”

“一百八十四。”

赵槐便拥着他进房,道:“过两日土干了,我看你踢,若踢得过了,咱们便回杨府看看。”

杨玄璨神色淡淡,任她把自己按在榻上,微微张开嘴,由着她唇舌贴上。

赵槐与他接吻总不伸舌头,怕他咬自己,杨玄璨也只由着她与自己唇舌相贴,不再像上回那样将舌头喂进她嘴里。

一吻毕,赵槐微露笑意,杨玄璨似笑非笑,看着她不语。

赵槐又亲亲他嘴角:“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张开嘴,猩红舌尖微露,“其实你一直怕我。”

赵槐不意他如此说,面色微变,不由得坐直了。

“你用素真拿捏我,可你亲我的时候,还是连伸舌头都不敢。”凤眼显出惊人媚态,美人斜靠榻上,衣裳半敞,明明是任人采撷的姿态,明明笑得妩媚。

杨玄璨说:“你不敢与我同榻而眠,除了那一夜,因为你一直怕我在夜里杀了你。”

“你非常害怕我,阿槐。”

他微微一笑。

赵槐看他风流从容,心中又是钦慕,又是厌憎,口中却笑道:“怎么,你倒盼我同你唇舌依偎、交颈而眠么?”

杨玄璨便如蛇攀附,双臂环了她颈,唇舌贴上去。赵槐尝到淡淡的槐花甜。不知他要做什么,便顺着他启了唇,由他舌头进来与她戏弄。

两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彼此。

贴得极近,她看见杨玄璨眼睛纯黑,亮极,眉眼盈盈,偏含着古怪笑意,像在勾引她,又像恨不得将她食肉寝皮。

待他退开,两人仍是面不红心不跳,只如野兽般直勾勾盯着彼此的眼睛。

杨玄璨道:“我不怕你,我知道你不会咬我;而你怕我,你不知道我会不会咬你。你一直怕我。”

赵槐静静看着他。

半晌,她露出真实的不解:“公子,为何要说这个?”

“我拿小姐逼迫你献上身体,你的身体就是我的目的,我自然不会咬你、拒绝你;你不愿献上身体,才与我有许多拉扯,我怕你咬我,不是理所当然吗?”

“如果我不怕公子你咬我,才该奇怪,不是吗?”

“所以公子,你为什么特地提出这个?”

杨玄璨受她逼问,竟不能答,嘴唇不自觉张开,似要辩解,却无话可说。

赵槐察言观色,忽然道:“我不想同你一见面就吵。你的病好不容易才好,咱们开开心心的,好么?”

她有心说笑:“前些日有人邀我看戏,看了一出《玉簪记》,公子见多识广,一定看过。”便等他接话。

杨玄璨冷淡道:“你是那天生俊生风流性,我见了你假惺惺,别了你常挂心?”

他的确看过。

《玉簪记》讲的是道姑陈妙常和书生潘必正打破清规戒律,赠簪为盟,最终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故事。

这句话化用得正是《玉簪记》中《偷诗》一折,清冷自持的道姑陈妙常的独白:“你是个天生俊生,曾占风流性。我见了他假惺惺,别了他常挂心。”

赵槐笑:“阴阳颠倒了,你怎会是陈妙常?分明我才是那痴女。你只道我欺侮你,不知我对你怎样挂心。”

杨玄璨道:“我病着,你却去听戏。你对我当真挂心极了。”

赵槐见他持身正坐,冷若冰霜,一时心动。原来她性格乖僻,偏爱那看起来不容亵渎侵犯的姿态。明明杨玄璨是不给她好脸,她却不恼,反生兴致。

既生兴致,便红了脸。

她笑嘻嘻道:“这是怪我了?”

见杨玄璨不理,她便起身,背对着他在房中踱步。

杨玄璨忍不住瞧她背影,有些怕她往门边去,只听她声音娓娓。

“我从前跟着小姐在家塾念书,知道诗文中有种对写法,‘我想你’写出来,就成了‘料想你在想我’。我想推而广之,世间之情也是如此。”

说到此,她停下脚步。

杨玄璨心头一紧,已预见她要说什么,提前地脸生红晕。

果然,她回神,粲然一笑:“你怪我不挂心你,莫非你常在挂心我么?”

杨玄璨意动神摇。

他只怕自己真如她所说,一时不能承受,只觉目眩神迷。偏赵槐见他神色不对,坐过来,又以手背试探他额头温度,问道:“身体不适?”

他说不出话。

赵槐便抱着他,如那雨夜一般,侧着身,一手压着他,笑:“但愿今夜不要死在你床上。”就这样睡下。

杨玄璨却睡不着,他万没想到赵槐又同他睡,他分明已威胁过她,她怎么敢?

身体却本能地兴奋起来。

他、他竟控制不住地在心里埋怨她——为何要这样毫无防备地同他睡啊!

他咬着唇,呼吸急促。

他可以杀了她,就在此时此刻,在她沉入梦乡之时。

杀了她,一了百了。

素真的消息不重要了,东山再起不重要了,什么梦想、青春、德行,通通都不重要。

杀了她吧……

赵槐翻了个身,背对他。

杨玄璨一下兴奋起来。

她是戒备他的,不然为何要背对他呢?她根本不像她所表现的那样,对他毫无防备。

睡眠是人最脆弱的时刻。

此时此刻,背对他,她怕他、防备他、重视他,他兴奋快乐得心脏怦怦直跳,像个第一次见了烟花的稚子。

他从赵槐身后绞上去,修长四肢如白蛇般收拢。

腰背硌得难受,也不习惯让人抱着睡,赵槐略挣了挣,杨玄璨炽热呼吸扑在她耳畔,她感受到他呼吸间的颤,听见他压抑的声音:“我恨你。”

在他的恨意中,她安下心来,感到自己做的一切都有回报,不再挣扎,安稳睡去。

醒来时,仍是给蛇缠着一般,赵槐抬他手亲了亲,自行起身,坐镜前略作收拾。

杨玄璨垂眼看着被她亲了的手背。

等她走了才慢慢坐起,看到镜前一物闪光。

他未更衣,就披散长发敞着胸怀,走近了看那闪光之物。

是一支玉簪。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相思何须枕上看?与君两意似玉坚。”

正化了《玉簪记》中,陈妙常秋江追情郎赠玉簪的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