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睡帕吉后，我彻底失眠。翻窗而出，靠在墙壁上抽烟。
热贡的夜晚总是如此，渺渺茫茫的夜色总是绝对的绚烂，无论是灯火通明的医院、还是废墟里燃烧的火，或是黎深窗台的小灯，总有一处是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
今夜星光灿烂。
我和黎深相遇的第一个夜晚也是这样明亮，明亮而脆弱地悬浮在父母离婚邮件的屏幕上，架烤在燃烧的停火协议上。热贡天气烧人，一切都比寻常烧得更快，人、医疗资源、枪械、戒指、建筑、烟，在这场吞噬天地的烈火中都化成灰烬，纷纷飘向终止的洞口。
烟在热贡很稀罕，市集上供应紧张。我的烟基本上都是和士兵换的，不是多好的烟，烧得也快。等被烟烫到手指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松开手，拍拍落在身上的灰，抬头，正好看到对面拉起的窗帘，还有暖光流溢的房间里黎深看向我的眼睛。
黎深不需要说什么，我自然会走向他。
我把手搭在他的窗台上，踮脚轻轻戳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心：“黑眼圈跟刚从烟囱里爬出来一样。你在忙什么？”
“在看领队分给我们病区的物资储存。抗生素和纱布还是太缺了。”黎深握住我在他眉间作乱的手，放在嘴唇边，“帕吉睡了么？”
“嗯……”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黎深疲惫的肩膀，去看这一盏小小的台灯就可以照亮的房间。他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同样简单的行军床，折叠整齐四角分明的被单，角落里立正着几只纸箱和行李箱，都镀上小台灯的暖光。
“不进来坐坐吗？”黎深拉住我的手腕往他的方向带了几分，语气有些不愉：“刚才又被我捉到抽烟。”
我笑了笑，另一只手拍拍黎深的肩膀，示意黎深松开我。然后双手撑住窗舷，侧身而跃，从窗户翻跳到黎深的桌子上坐下，晃荡着小腿。黎深放下窗帘，把我圈在怀里，他高大的影子落在灰色窗帘的同时，也吻向我。
亲吻不需要时间和场合，我可以在任何角落用嘴唇和眼睛去描摹黎深的轮廓。
亲吻点燃激情的引线。
黎深的手掌在我后背不停柔柔地安抚我。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手掌上的温度文火煮沸晒伤的皮肉下躁动着的干渴。双臂穿过我的腋下，黎深稍微一用力，轻易把我提起来，没有了桌面的支撑，我只能双腿紧紧夹住黎深精壮的腰身。黎深贴着我的脸蹭了蹭，潮湿的呼吸黏在我的耳尖。
窗帘落下。卡车的灯光急速地碾过窗帘的褶皱。手机和传唤机都很配合地沉默。
夜色温柔，没有冲锋枪的枪声，没有毒气弹的卸压声、没有令人绝望的哭喊和哀嚎，天边、远处、脚底、手上没有渗出的血色。
我不知道我和黎深究竟算什么关系，他迟早会离开热贡，回到那个秩序井然，四季分明的国度，而我在启程那日下定决心栖息这在硝烟中。我无力思考我们的亲密究竟是爱的回光返照还是**的趁虚而入，或者仅仅因为是因为我们同样害怕空洞、战争、死亡、还有离别。
被黎深紧紧抱在怀里，我们黏糊糊地说些无关热贡的话。无关热贡，那只能有关自己。我讲国内的生活，黎深讲手臂上的伤疤和过去的支援任务。我们像旧爱久别重逢，怀揣着忐忑和不安，把对方不曾涉足的过去全都掘地三尺，所有都挖出来给对方看。
夜色沉沉，窗外难得的平静，蝉鸣滑进窗台。
我始终怀疑和黎深的相遇是他的早有预谋，但黎深却把我的一缕头发一圈一圈缠在他的指尖：“如果我们注定会相遇，那我相信，如果真的存在平行时空的话，黎深一定会更早想要遇见你。”
我懒懒地靠在他怀里笑他有些老派又有些幼稚的**：“这样哄人的话，那黎医生肯定不是第一次哄女孩子咯。”他哑然失笑，拉住我的手按在他胸口，手掌覆盖的位置传来有规律的搏动，我们对这样的频率再熟悉不过：“怎会让你这样想，看来我还需努力。”尔后一顿，绿金色的眼中情绪柔软几分：“这是第一次，更何况我也只对你这样。”
我心下一动，潮热在我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不停叫嚣着：“吞下他！吞下他！”我翻身，和他深深地接吻。
黎深的皮肤覆了一层薄薄的汗，贴在我的皮肤上，带走夏夜的燥热。我们像两只交驳的香烟，彼此点燃，相互燃烧，却无法承诺烟燃尽后明天，是化成一摊分不开的灰，还是我们其中一个人会燃烧殆尽？
战争中的夜晚思考未来没有意义。
蝉鸣和喘息如废墟上的亡魂回荡在宁静的房间。
今夜星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