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悄悄漫上山林的,不是一夜之间骤然变色。
最先感知到秋的,是风。盛夏那种裹挟草木湿热的暖风慢慢褪去,山风里掺上一丝清冽凉意,清晨上山的时候,裸露在外的小臂会感受到浅浅寒意。
山林的翠色一层一层褪去,枝头慢慢晕开浅黄、赭红。白日慢慢缩短,日出越来越晚,黄昏降临得更早。清晨的浓雾停留的时间更长,久久笼罩山谷,把远山晕成淡淡的水墨轮廓。
自那场雨天之后,他们不再是绝对的零交谈。话语极少,都是简短零碎的短句,像雨滴敲打青石,落下,便消散,不留沉重痕迹。
阿辞分拣草药时,会低声报出药草的名字,不是授课,只是陈述事实。
“紫花地丁。” “石菖蒲。”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单纯念出草木本身的名字。沈砚安静听着,偶尔轻轻颔首。他记忆力惊人,看过一次植株形态,听过一遍名字,就能牢牢记住植株样貌,还有它扎根生长的位置。
闲暇的时候,他便坐在青石边,看阿辞手执木梭织布。靛蓝色棉线在指间来回穿梭,动作恒久平稳,仿佛不受时间打扰。阿辞织布的地方就在木棚角落,是一台老旧木制土织布机,木头被常年摩挲,边角打磨得光滑温润。
沈砚静静坐着,目光轻轻落在他的手上。阿辞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穿梭引线的时候,动作连贯,没有一丝多余晃动。他很少抬头,全部心神都落在丝线之上。沈砚有时候会猜想,阿辞的世界里,是不是只有草木、溪水、织布机的梭声,没有旁人那些繁杂纷乱的情绪。
下山依旧是一场煎熬。每一次取父母寄来的包裹和药品,他专挑正午日头最烈,村民大多在家歇晌的时间,埋着头快步穿行村寨。耳朵始终高度警觉,捕捉四面八方飘来的人声,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神经紧绷。
闲言碎语总能钻进来,穿过薄薄的土墙,顺着风送到他耳朵里。
“城里那小子天天黏着阿辞。” “两个怪人凑一块儿,倒也合适。” “阿辞本来就呆,这下更不理人了。”
从前,这些议论只会逼得他只想逃走,恨不得瞬间遁入山林,躲开所有人的视线。可如今话语落在阿辞身上,沉甸甸压在沈砚心上。他不会当众争辩,没有勇气站出来反驳,只能加快脚步逃回山林。只有看见阿辞劳作的身影,心底那股闷堵,才会慢慢消解。
阿辞对外界的闲言毫无感知。旁人的疏远、私下的评判,于他而言,不过和风吹树叶、山雀啼鸣一样,只是外界一种寻常声响,掀不动他半分情绪。照旧打理药圃,翻晒草药,看见沈砚踏山而来,便会默默腾出身旁一块干净青石。
村寨里有位龙阿婆,是寨子里懂得草药的老人,也是少数会偶尔和阿辞说话的人。阿婆年岁已高,头发花白,脸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她看着阿辞长大,清楚阿辞的过往。
沈砚偶尔上山早,会远远看见龙阿婆站在坡下,轻声和阿辞交代几句草药采收的时节。阿辞安静听着,不点头,不摇头,安静听完,等阿婆说完,便继续低头干活,没有回应。
龙阿婆从来不会像其他村民一样,背后贬低阿辞。只是偶尔看见沈砚,会远远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却从不上前搭话。沈砚遇见她,大多会下意识微微低头,放慢脚步,等阿婆走远再继续上山。
这天午后,沈砚比往常更早上山。刚到坡下田埂,几个干完农活的村民正站在路边闲谈,声音没有压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撞进他耳朵。
“阿辞长得倒是好看,脑子木得像没有魂魄。” “跟他说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呆愣愣的。” “城里来那小子胆子小得可怜,两个不正常的,凑一起作伴。”
沈砚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热浪瞬间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熟悉的躯体化汹涌袭来:胸口闷堵,喉咙锁死,指尖剧烈颤抖。若是往日,他唯一的本能就是低头,逃跑,躲进山林。
可今天,这些伤人的话,指向的是阿辞。
他抬眼望向坡顶。阿辞背对着这边,正低头整理竹匾,全然没有听见田埂的闲话,安安静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勉强维持清醒。深入骨髓的恐惧还在疯狂叫嚣,想要逃走的念头一遍一遍席卷脑海。但这一次,他没有转身。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面向田埂那几个村民。
他的声音很轻,抑制不住地发抖,断断续续,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尽浑身力气。
“他…… 不是呆子。”
几个村民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向他。所有人都十分诧异 —— 这个往日见人就躲,连对视都不敢的少年,居然开口反驳。
“小孩子,你懂什么?”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不以为然。
沈砚呼吸越来越紊乱,视线几乎要溃散,却固执地不肯低下头。他用尽全部力气稳住颤音,又重复一遍:“阿辞…… 只是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呆。”
说完这句话,铺天盖地的恐慌瞬间吞没他。他再也撑不住,不再多说,低下头快步冲向草药坡。后背绷得笔直,心脏狂跳,一路上大口大口喘息,拼命压制快要失控的躯体反应。
走到阿辞身边时,他肩膀还在不住发抖。
阿辞听见急促脚步声,回过头,一眼看见他颤抖的肩头,察觉到他状态异常糟糕。他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是停下手上活计,缓缓起身,侧过身,稳稳站在沈砚和田埂之间。
清瘦单薄的身躯,恰好隔开田埂投过来的所有视线。
他不懂什么叫维护,不懂何为挺身而出。他只是看见沈砚陷入不安,便本能地挡掉那些刺人的目光,减少落在沈砚身上的注视。
秋风卷着枯黄草叶掠过山坡。方才那一份在怯懦之上硬生生挤出来的勇敢,几乎消耗殆尽,可心底却是安稳的。
阿辞侧过头看他,语调平平淡淡:“累吗?坐。”
沈砚轻轻点头,坐在青石上,垂着眼,一点点平复发抖的手指。
阿辞重新坐下分拣草药,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会分出一部分心神,不动声色留意他的状态。
没有人再说话。远处村民观望片刻,扛着农具渐渐走远,闲谈声消散在辽阔山林。
沈砚望着阿辞清隽的侧脸。
那是十七年来,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为另一个人站出来。那份勇敢那么微弱,带着颤抖,连完整有力的句子都说不出。而阿辞,以他独有的方式,接住了这份易碎的勇敢。没有感动,没有动容,只是本能地替他隔绝外界的锋芒。
山下人间依旧满是评判喧嚣,这片空山,依旧属于他们。
秋日的草药坡,收获慢慢多起来。
阿辞会进山深处采摘成熟的草药,有时候一走就是大半天。沈砚便独自坐在青石上等他。他不会乱跑,安静坐着,看流云移动,听溪水流淌。有时候会拿出随身带来的书本翻看。
书本大多是父母寄来的,有课本,也有散文和植物图鉴。沈砚大多独自自学,不再考虑学校课堂。书页翻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和山林的声音相融。
每当远处传来竹篓摩擦灌木的细微声响,沈砚便知道,阿辞回来了。
阿辞背着满满一竹篓新鲜草药,衣衫沾着草屑泥土,额角沁出薄薄一层薄汗。他放下竹篓,把新采来的草药摊开,挑拣枯叶与碎石。沈砚便放下书本,默默上前,帮他分拣。
沈砚慢慢学会分辨更多草药。阿辞会告诉他,哪些药性寒凉,哪些适合晒干入药,哪些只能鲜用。阿辞不会讲复杂的医理,只讲最简单直接的辨识要点。
“这个,根苦。治咽痛。” “这个不能碰,汁液沾皮肤会发痒。”
沈砚一一记下,默默记在心里。
有一回,沈砚在坡边发现几株长势很好的玉竹,叶片修长翠绿。他认出是阿辞提过的药草,小心翼翼挖出来,捧到阿辞面前。
阿辞低头看了看根茎,淡淡开口:“挖得很好,没有伤到须根。”
这是阿辞第一次夸奖他。话语简单,没有任何修饰,沈砚心底却泛起淡淡的暖意。他垂了垂眼,耳尖微微发热,轻轻 “嗯” 了一声。
秋日的黄昏来得很快。夕阳沉落到连绵山后,天际铺开橘红与淡紫交织的晚霞,远山轮廓慢慢染上灰调。山风越来越凉,露水开始悄悄凝结在草叶之上。
阿辞收拾好草药,背起竹篓准备下山。他看向沈砚:“天黑快,一起走?”
沈砚犹豫片刻。下山的小路要途经村寨边缘。一想到可能撞见村民,心底本能的恐惧又浮上来。可看着阿辞平静的眼神,他轻轻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依旧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山路铺满干枯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暮色笼罩山林,四周安静,只有两人脚步的声音。
路过村寨外围的时候,刚好遇见几个归家的村民。沈砚下意识绷紧身体,想要低头。阿辞微微侧过身,稍微挡在他身前,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往前走。
村民看见阿辞,大多习惯性不再搭话,目光匆匆扫过,便移开视线。
这一次,沈砚没有被那些目光压得窒息。有一道单薄的身影走在前面,替他隔开大半外界的注视。
等走过村寨范围,重新走入幽暗的林间小路,沈砚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下来。
走到分岔路口,阿辞转向通往自己木屋的小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沈砚。
“明日还来?”
沈砚轻轻点头。
“嗯。”
阿辞不再多言,转身走入暮色之中,靛蓝色身影慢慢消失在树影里。
沈砚独自走向自己租住的小屋,一路上,胸腔里安安静静,没有往日下山之后长久的心慌。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方才阿辞站在他身前的模样。没有轰轰烈烈的守护,只是不动声色的遮挡,却足够安抚他翻涌的恐慌。
秋夜的山里很冷,窗户漏进微凉夜风。沈砚裹紧薄被,心底却留着一点淡淡的暖意。
日子继续缓缓流淌。山里的秋天短暂,几场冷雨落下之后,气温断崖式下跌,凛冬很快就要叩响群山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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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村寨闲话,秋山渐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