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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遮影

迟潼把眼睛垂下去,盯着那只空碗,没催慕容槿赶紧把面前那碗刚刚过半的甘豆汤喝完,只是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踢他两脚。

慕容槿目光偏过半寸,又很快落回二人同坐的桌案上,他礼尚往来,回迟潼一脚,而后继续慢吞吞地喝汤。

铺子很小,那鬼修掏出铜钱、磕在柜台上的清脆声音也无限地放大。老板娘乐呵呵地给他找个竹筒斟满,另一碗则推到他的面前。

鬼修便咕咚咕咚地灌进嗓子里喝完,拎起竹筒就走。他自始至终都没对二人有什么反应,而迟潼顶多从他的一举一动推断出这人嗓子眼很小,实力在她之上。

“……为什么这里会有鬼修?”迟潼传音问道。

慕容槿一耸肩,回道:“听他话音,似乎是这家店的常客,也许是本地人。”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说话我也听得见?”

第三人粗暴地插入了二人的谈话。迟潼大惊,走了那么远还听得见么?!

“你们今天查了水鬼的事情——我听说了。如果不想死无全尸,就别淌这镇子的浑水。”

那鬼修草草地结束对话,只留下这句威胁。

迟潼和慕容槿面面相觑。事已至此,转头回百霜峰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来都来了——

“……看来没想象中那般简单。”迟潼没再传音,压低嗓子和慕容槿说道。

慕容槿点点头,“那鬼修比你我都强,恐怕在元婴中期往上。”

他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一抹忧虑出现在他的双眸之中。

这人是不想淌浑水,还是不能?

如果是前者,说不定能够说动他帮忙。如果是后者……那二人和背后之人的攻守位置,显然已经颠倒过来了。

迟潼也想到这个可能。她紧张兮兮地又去摸问月,把问月攥进手心里才安心一些,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哭丧着脸道,“师兄,这怎么办?”

应该……不至于刚重生就中道崩阻吧!

慕容槿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回头用传讯玉简传音给师父说一声。”

迟潼点点头。二人也只好作罢,回去客栈歇息。

印象里从来没见过。

迟潼正在回忆那鬼修的样貌,她在床上也翘着腿,月光从半开的窗里洒进来,一地霜白。

个子比慕容槿、莫昙都高上许多,眸子是沉沉的灰色,头发过多,盖在眼前显得分外阴沉。听不出年龄,看不出什么性格。

但鬼修这般作态总是正常,传闻里举止行为比卜修还古怪,更何况他们往往聚集在鬼道,与魔疆接壤,出现在修仙界甚至是凡尘界的单个儿,少之又少。

只能说那人光是出现在这里就很奇怪,态度更是诡异。迟潼呼一口气,翻身。

问月横在她的身旁。

事实上,自从迟潼下定决心要好好练剑之后就每日把问月放在自己的枕边,旁人见了充其量以为自己也是个爱剑爱到骨子里的剑修。

虽说这“促进她与问月之间的感情”的招数,效果不算很好,但她起码把问月握在手里的时候不会想东想西了。

睡不着,干脆打坐修炼吧。

迟潼爬起来,把那半开的窗关了。

一回身,却猛然惊了一跳。

她方才下床,走到窗前关窗,这动作统共只在十几息。但是,却有一排蜿蜒的水印子,自她方才踩着的地面一直延伸到门板的位置。

——五寸至六寸之间,像是女人的脚印。

嘀嗒,嘀嗒。

迟潼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窗户被她刚刚关上,问月则躺在离她几步远的床上。

她却动不了了。手指抬也抬不起来,只能硬邦邦僵在原地。

幻术?毒?为什么动不了?!

明明没有风,桌上的火烛却摇曳着,影子也在墙上跳起舞来,一摇一摆,伴着愈来愈重的湿气,在昏暗与水声之间,自各个角落汇成一个女人般的倒影!

就在这时,女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伴着这滴落的水声幽幽啼哭,嘴里喃喃着“偿命……偿命……”

水鬼!

那声音由远至近,明明方才好像还在门口,却在瞬息之间到达迟潼的耳畔,在她耳旁厉声尖叫!

“血债血偿!还我命来——”

“关我屁事——”

承影自腰上挂着的乾坤袋破空而出,剑势凌厉尖锐,伴着三分血气,急急掠向远处那道装神弄鬼的影子。

转瞬之间承影已至对方面门,女人仓皇躲闪,肩膀却被承影贯穿,血肉模糊之间,幻术骤然崩塌。

迟潼终于能动了,方才奋力举起的手指宛如麻上一整晚一般难以弯曲伸直,女人也不见踪影。

她将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的承影捡起,本该带有血迹的剑刃上却雪亮无比。

湿漉漉的脚印却依旧还在,一个接连一个映入迟潼的眼睛,她皱着眉,却不想收拾这烂摊子。

于是承影如问月一般摆在她的枕边,迟潼没管那一排诡异的痕迹,照旧打坐修炼。

第二日,二人在客栈门口碰了头。师兄似乎昨晚既没睡也没修炼,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

迟潼不想告知师兄自己昨晚偶遇了水鬼,但见师兄这副模样,不会……

水鬼不累吗?

这个诡异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迟潼连忙摇头将其晃出去。

二人默默向小满家走去,一路无话。

院子里养了芦花鸡,村长家右数第四家。

咯咯哒哒的声音交错着,翅膀上是斑驳的黑。迟潼轻而易举认了出来,带头往院门走去。

院门半掩着,迟潼本想敲门,没成想手一放在上头,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她只好不请自来地进了院子。

院里的鸡见了生人,有几只惊得半飞起来,落到院子另一边去。气味不太体面,却总比昨日在二牛家闻到的那血腥臭好上很多,反倒给迟潼一种熟悉感。她将其和印象里的对比后得出结论:猪屎味难闻多了。

屋子的门也半掩着,迟潼这次没直接推,而是谨慎地把住门柄再叩门。慕容槿一直在她身旁神游天外,这会倒不像是昨晚遇了水鬼,而是偷鸡摸狗去了。

“——谁啊?”

不耐烦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般的哑。男人的声音,但说不上来的熟悉。

迟潼抬高嗓门:“我们是昨日的剑修,想问问小满的事情。”

鬼修在屋里叹气,不满地咂嘴,又响起丁零当啷的声音,面前的门总算开了。

“坐吧,没有茶给你们喝,我懒得泡。”

语气很是恶劣,但显然正中慕容槿下怀。他点点头,拱手道:“多谢前辈。”

慕容槿本想抢夺那把唯一的木凳,但迟潼到底抢先他一步,在摇摇欲坠的木凳上气定神闲地坐好。

慕容槿只好默默站回原处,看向窗外咯哒咯哒吃谷的鸡群。

“实际上,我们在村长那里打听到这里是小满的家,没想到前辈住在这里……”

迟潼干巴巴地开口。她一提到“小满”这个名字,鬼修的表情就臭了几分,阴沉沉地用小拇指掏掏耳朵。

“对。的确。但小满被水鬼抓走了。”

——什么?

“水鬼还抓了人?”慕容槿往前迈一步,“我们只听闻水鬼写了血字,破坏祭祀,没想到还……那姑娘还好么?”

鬼修道:“有我在,那人应该没动她。只是警告。”

迟潼眼神清澈地问:“什么意思?所以前辈认识水鬼?”

“……”他陷入沉默。说是沉默,应当是在思量是否应该告诉两个黄毛小儿,鬼修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然后才道。

“事情扯到这村子的历史,总之我也不清楚,我和小满几年前才搬过来。那人也是个鬼修,扮做水鬼装神弄鬼——我只知道这些。”

他顿了顿,“因为小满发现湿脚印的时候,恰好撞到她本人了。”

“还有,别前辈前辈的,听着烦。”他的语气刚平缓些,马上又重归烦躁,“遮影。”

慕容槿冲遮影弯了弯眉眼,“遮影兄,我们是接了匿名委托前来此处,哪怕‘死无全尸’也要把那水鬼抓到的。倘若兄弟有更多情报,不如在此刻说了,我师姐妹二人也能够商量商量对策。”

遮影长长叹气。

“昨天提醒你们的就没放在心上呗,啊?”

“这……既然都已经开始查了,哪里又好一听你的话就转身走掉。”迟潼回道。

遮影对着迟潼瞪眼睛。他面上一双吊梢眼,于是这个表情分外凶恶,但迟潼不算害怕,从短短的相处来看,这人表面凶狠,实则是个心软的好人。

迟潼把讨好的笑容堆到脸上,对遮影拜三拜,“毕竟村民们也都是普通人,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遮影兄,帮帮我们吧,这下你可是我们救命的稻草了!”

这倒是把遮影弄不自在了,他用食指搔着乱七八糟堆在脑后的头发,然后干巴巴地开口道。

“水鬼元婴中期,跟你师姐修为差不多。”他停了一下,开始娓娓道来。

“她应该计划了很久——我上次碰见她,还是三个月前的镇外。镇里人都觉得她早死了,也不知道她成了鬼修。

“她趁我出门买东西抓走小满,只是因为我是整个镇子里最可能对她产生威胁的人。同是鬼修,实力算高,当然能打乱她的计划。

“但我毕竟和那件事情无关,又曾经帮过她,哈。但是——”

遮影话音未落,院外远处便传来恶鬼般凄厉的尖叫。声音听着像是河岸边的方向。

他停住话头,转眸瞧向窗外,把那剩下半句话咽回嗓子里,只说道:“不去看看?”

迟潼看着他,手搭在问月上却没动,“前辈不妨把话说完。”

而慕容槿已经轻燕一般掠出门去,几息间背影就无影无踪。

遮影一眯眼睛。

“你身上鬼气不少——不过,这话当我没说。瞧你师姐那副样子,看出来没看出来,都只会是那个表情吧。”

死过一次的人,身上有鬼气也不奇怪。迟潼没吭声,只是继续盯着遮影阴晴不定的面色。

“你别告诉我,把手搭在你的剑上是打算动手?金丹大圆满?开玩笑的吗?”

他似乎也察觉到他要是不把话说完迟潼就不打算离开,面上已有后悔的神色。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前辈刚刚到底要说什么?”

说实话,迟潼也没底。但心里总隐隐约约觉得,遮影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于是她步子没动,目光紧盯着遮影,炯炯如炬。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觉察错了。”好半天,遮影终于软下口气,他的灰眸落到迟潼起毛边的袖子,和刚刚保养过的问月上。

“但是,小心蜘蛛。”

他这话说话,便阖上眼睛,一副谁也别再和老子搭话的模样。

——蜘蛛。

迟潼怀疑自己听见一声轰鸣。像是晴天霹雳,又是滚滚天雷,总之在耳畔炸响,劈头盖脸,毫不留情。

她惊疑不定地点头,草草道别后便往慕容槿的方向赶去。

直到院里再无外人的气息,遮影才睁开双眼。

刚刚那女修的反应,绝不是没明白的人。任谁听见突如其来的“蜘蛛”二字都会一头雾水,而她走出去却被绊上一跤,气息也是惶惶,好似被雷劈过。

他咂咂嘴,略有感触地自言自语。

“如果真是我想的那般,这女人居然也能听懂,修仙界必然早就有了什么风声——那真得过去看看。”

……也不知道小满那丫头现在如何。

他这般下定决心,起身出门。

迟潼赶到河边。

村民已经围了一圈,正中心有个瘫在地上湿漉漉的人,迟潼眼尖,看出来这是昨日路上偶然碰见过的,家中同样写了血字的黄二。

慕容槿保护神一般立在一旁,裙摆下方还在滴水,正用帕子擦拭着手指。

他见迟潼终于来了,就把黄二抛下,头也不回地走向迟潼。

村民也赶忙把黄二扶起来,嘘寒问暖的嘘寒问暖,拿衣服的拿衣服,倒是没看出信上所说的什么关系紧张。

恐怕是险些出了人命的缘故。

这时,迟潼的裙摆下方被轻轻扯着。

迟潼向下望去,有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自下而上望着她,问道:“大姐姐,你和高个子姐姐是仙人吗?”

迟潼顿一顿,想起来颜华家里的小妹妹。

于是她弯下腰,冲小姑娘笑道:“是啊,姐姐喜欢玩儿剑。”

“好厉害!”小姑娘很配合,“哇”的一声感叹道,“那姐姐能打赢水鬼吗?大家都好害怕,我也好害怕。”

“哎哟你这丫头,不要去打扰仙人……”有个农妇匆匆忙忙地从远处跑来,这小孩想来是听了声音好奇来这边看热闹,结果又遇上水鬼作案。

只是,小孩这话却让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二人,伴随着窃窃私语。

迟潼才懒得去听他们讲什么,只是微笑着摸摸小孩的头,说道:“我和师姐已经有头绪了。不会让你再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