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腿伤还未好?”
迟潼囫囵地塞了两块糕点之后,忽然听见莫昙这般问。
她便一点头,道:“我昨日没注意,伤口裂开了。”
莫昙没吭声,眸光从她脸上转到小腿位置,又转回脸上,才举起杯子往唇边一放。
迟潼也不明白莫昙每回突如起来的打量是个怎么回事,前生每回被这样盯着就会起鸡皮疙瘩,这辈子也还这样。
她下意识把背挺的很直,好像自己真是因为腿伤才在上堂课的时间出现在莫昙这里。
“先前忘了同你说。颜华昨日金丹了,今日要去阎煞峰外围拔剑。”
迟潼点点头。刚一重生便酣畅淋漓地大睡一场,实际上她压根不知道现在是何年何月。颜华金丹了,那便三个月后蕴火之境就会打开,五个月后则是仙盟大比。
“算算时间,他应当已经进到剑冢了。”莫昙把横在腿上的岁芜抱进怀里,起身问道,“随我前去?”
她将后半句说的像个命令。
迟潼把手上的点心碎渣拍掉,一跃而起,“当然好啦,师父。不过我腿伤还未好,师父路上等等我。”
“自然。”
百霜峰的剑修修炼到金丹期,便可前往阎煞峰剑冢拔剑。剑冢是如何来的,连宗门内的书卷也记载的寥寥无几,只是依稀写到与宗门祖师爷有关,仅此而已。相当神秘。看守阎煞峰的六长老更是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年能见她一面的人饶是峰主都难能可贵。
莫昙不怎么爱御剑飞行,作为一个爱剑爱得声名远扬的剑修,她的理由是不想把剑踩脏。每回御剑飞行后似乎都要擦剑擦上许久。
好在百霜峰和阎煞峰之间有连接的山体,因此也不会耗上整整半个时辰爬上爬下。
迟潼口中腿伤未好本就是随口扯的。魔族体质特殊,普通人养半月的伤口,她往往一个星期就好了。实际上今日伤腿的那道狰狞口子已经愈合了大半。估摸着再过三四日就能全好。
因此二人的动作还算快。她们抵达剑冢时,颜华正在那里木木站着,仰着脑袋看天空。正要日落,大概是这小子骨子里和他爹如出一辙的酸书生气息发作了。
迟潼忽然鼻子一酸。
她和颜华自小一同长大。说青梅竹马太过肉麻,她和颜华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情愫,仅仅只是一同长大。
颜华他爹痨病死前,叮嘱过她要和颜华互相扶持,一同在修仙界努力修炼,不要念着凡尘界的羁绊情感之类的云云,还用了个名人诗句,不过她早忘了,记不住。
颜叔说话书生味道很重,爱说些“之乎者也”,扯些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唠叨起来保底半个时辰起步。人却很和气,在路上遇见了,会对你一拱手好脾气地笑笑。但她记不得他的模样了。
这么说,她上辈子也算辜负他父子二人。她没有照顾好颜华,因为她当时也自身难保,左右为难。虽然颜叔会理解,可是愧疚一直缠在她的心头,令她临死前还念着人妖之间的事情。
当今天下三分,北域的修仙界与凡尘界属于人族,南域属于魔族与鬼修。往西则是妖修的领土。
实际上,三地也能够算是和平。早个百八十年,甚至有互相交流贸易的事情。千年前曾经发生过祖辈之间血战的事情,在战争结束后,才渐渐形成这种局面。
但近几年来,南域不知发生了什么,整块地界上到天魔,下到尚未修成人形的灵体,都蠢蠢欲动起来,摩擦事件时有发生,现在尚未见血。
北域与南域历来都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据说最早的魔君是被一名刀修所杀,而仙盟第一名盟主又是被魔族大将所杀。
近几年,仙盟对南北域之间关系极度警惕,几乎可以说是风声鹤唳的程度。
至于西域的妖修大多保持中立,两方都不交付真心。更何况妖修都是帮独行侠,打起来压根没办法把人喊出来。
死前听慕容槿谈到人妖之间正往和平的局面走,但愿如此吧。
……说起来,这么久了,还没见到师兄。等颜华拔完剑回去应当能看到。
颜华转过头,瞧见正缓步走来的二人。他拱一拱手算是打招呼,然后便跟在莫昙身后,走在迟潼旁边。
剑冢的封印结界一触及到莫昙的灵力便自动消散了。她信步往剑冢里走,只丢下一句:“跟好了。”
二人快步跟上。
说实话,剑冢给迟潼的印象其实很不好。几千把、上万把剑在这片土地上孤独地等候,有的甚至有灵识,生出剑灵。阎煞峰灵气极少,它们却没办法离开吸收天地灵气,滋养自身,又等不到那拔剑的人,便死去,成为没有灵力的死剑。
这种不自由的感觉让人难受。
迟潼偷偷瞥一眼颜华——没印象里面那么高,可能因为还没长个子。无论是正面看还是侧面看都给人一种“和气”的感觉,颜华真是厉害,居然能在妖域掀起那般宏大的阵仗,妖修审美与人族也太不相似了吧,怎么会觉得他不怀好意?
颜华感受到她视线,便转过脸冲迟潼做鬼脸。
她假意走缓慢些,肩膀往旁边猛地一撞,将颜华撞个趔趄。
颜华恼火地给她一拳。
迟潼在他腰上狠狠一拧。
颜华……
莫昙走过一丛又一丛的死剑,大概过上半刻钟,才转眸看向猛然没了动静的两个弟子。
“从此开始便均为生剑。”
她的目光落在颜华身上,一颔首,“用神识去挑。”
颜华拱手言是,步履匆匆地跑走了。
迟潼把手背到身后。问月在腰间震了两下,她微不可见地皱眉。
问月的前任主人是莫莲。莫昙的妹妹,杀死了莫昙的那个莫莲。她在莫昙死后很久才知道的。
问月对魔气的感知极其敏锐,如果感受到了就会有反应。此间有魔气的剑不少,估计是因此才有反应的。
……但是这反应也太大些了吧??
她手背青筋爆起,老爹养的家猪要被宰的时候可能都要好按住些,莫昙此刻眼睛像是长在她的岁芜上了一样挪也不挪,压根没注意她这边的动静。
她便背过身去,和问月小声商量:“你怎么了?给个准话,是魔族还是你哪个同胞的气息?”
问月当然不能回答,只是在她手心里泥鳅一样遛到地上,啪啪啪啪敲着地面。
脾气好大。就因为前世我折了你吗?这是好久之后的事情了,看在还没发生的份上原谅我行吗?
她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又瞥一眼莫昙。莫昙正背对着她,盯着岁芜,像是压根没发现这头的动静。
好,三、二、一。
她骤然把问月松开,后者如奔星一般斜飞而去,快得一眨眼就不见了。
“师父师父。”她在后面拍拍莫昙的肩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莫昙把目光从岁芜上移开。无言地询问。
“我感觉师弟去的有点久了,我去找一下他。”烂借口脱口而出了。可信度显而易见地低……
莫昙点点头。
还挺高的。
她沿着颜华刚刚走的方向匆匆跑开,边奔向感应到的问月位置边用神识探查颜华的方向。那些剑的气息四面八方地从周围席卷过来,只能感觉到颜华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离得不远,还在移动,应该还没结束。
太阳全部落下了,满月挂在遥远的天边。流辉洒在岁芜的剑身上,映出莫昙的脸。
莫昙抬起眼睛看向迟潼跑掉的方向。三徒弟只有眼睛藏不住事情,神情向来判断不出她什么,要看她的眼睛。
她自言自语道:“我看着很傻吗?”
上扬的语气太淡,又说的像个陈述句。
岁芜没有回应她。莫昙习惯它的冷漠了。如果问月在附近,岁芜从来都不回应她。
“小莲的剑,反应太大。应当是那把……”
“……应当是师父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