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在昏黄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死去的幽灵。陈烬走在前面,脚步落在厚厚的积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中格外清晰。老鬼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一手捂着肋下,一手艰难地摇着手电,光柱随着他颤抖的手在两侧高耸的书架和地面上晃动,勉强照亮前方几米和那条被拂去灰尘的蜿蜒路径。
空气凝滞,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微带酸腐的干燥气味,吸入肺里有些刺痒。胸口的肿瘤搏动得异常缓慢,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凝滞感,仿佛来到这个空间后,它也被这无边无际的沉默和尘封所感染,或是……在警惕着什么。
血迹断断续续,颜色暗沉,早已干涸。它们并非滴落形成,更像是有人受伤后,倚靠或擦拭时留下的涂抹状痕迹,偶尔混杂着半个模糊的、类似鞋尖拖拽的印子。沿着这些痕迹和那条被清扫出的路径,两人在沉默的书架森林中穿行了近十分钟。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只有书架上的标签字迹偶尔不同,但都蒙着厚厚的灰,难以辨认具体内容。
陈烬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不仅观察着路径和血迹,也警惕着两侧书架深处那令人不安的黑暗。他能感觉到,在这片死寂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非听觉的“嗡鸣”在持续,像是巨大机器休眠时最低功率的运转,又像是无数被尘封的信息本身在时光中缓慢“腐烂”释放出的余波。这感觉让他的皮肤微微发麻,肿瘤的搏动似乎也与之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的共鸣。
“咳……咳咳……”老鬼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得不停下脚步,扶着旁边一个书架喘息。书架被他这一靠,微微晃动,顶层几本厚重的硬壳档案册“哗啦”一声滑落下来,砸在地上,激起一大片灰尘。
“小心点。”陈烬立刻转身,手按在了腿侧的短刃上,警惕地扫视四周。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档案馆里回荡,传得很远,又渐渐被无边的寂静吸收。
“没……没事……”老鬼摆摆手,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更加难看,他弯腰想去捡那几本掉落的档案册,似乎想看看是什么。
“别动。”陈烬低声制止,目光却落在了其中一本摊开的册子上。册子内页是泛黄的纸张,上面是用老式打字机打出的规整文字,还附有手绘的图表和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陈烬还是一眼认出了内容——那是一组复杂的、布满管线和接口的金属舱体,舱体内部隐约可见人形轮廓,连接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照片下方的标注是:【早期沉浸式接口原型测试(志愿者编号:Alpha-7)】。
Alpha-7……这个编号让陈烬心脏微微一紧。他想起了“褪色日记”和“白噪计划”日志里的一些碎片信息。
老鬼也看到了,他喘着气,凑近了些,用手电照亮那页。“早期的人体接口测试……看来这里真是最原始的‘摇篮’项目档案库。这些资料要是流出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些是“阈界”诞生的源头,可能包含了无数被掩盖的技术细节、失败案例、乃至伦理污点。
陈烬没有去碰那本档案册,他的目光被摊开的那一页边缘,一张用回形针别着的、更小的便签纸吸引了。便签纸是后来夹进去的,纸张相对较新,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凌乱而急促:
【Alpha-7后续观察:接口融合异常,志愿者出现持续性‘现实感剥脱’与‘叙事饥渴’症状。多次请求延长连接时间,拒绝返回基准现实。警告:深层意识可能已与原始叙事框架产生不可逆粘着。建议终止该志愿者所有后续测试,并对其进行长期隔离观察。——记录员:███】
便签没有日期,但字迹的风格……
陈烬蹲下身,小心地不去触碰灰尘,仔细辨认。这字迹的笔画习惯,那种在急促中依然保持的、独特的转折和收笔……是哥哥陈烽的字迹!这是他留下的笔记!
“这是陈烽写的。”陈烬低声说,手指悬在便签上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凝重。“Alpha-7……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意识被系统‘粘住’了。”
老鬼也蹲了下来,眯着眼看。“‘叙事饥渴’……渴望更多的故事,无法脱离系统。这是‘他者故事’污染的早期雏形,或者说,是系统对意识成瘾性吸引力的最初证据。陈烽当时就发现了问题,提出了警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显然,这个警告没有被重视。你看后面……”
陈烬轻轻翻过一页。后面的档案记录显示,对Alpha-7的观察“按计划进行”,并未终止,只是增加了一些“心理疏导”和“药物辅助”。再往后几页,关于Alpha-7的记录突然中断了,最后一页只有一句冰冷的总结:【志愿者Alpha-7,因突发性心因性休克,于测试间歇期不幸离世。深表哀悼。项目组已对相关设备及流程进行全面安全检查。】
“死了。”老鬼冷哼,“‘不幸离世’,多标准的说法。是‘休克’,还是意识彻底迷失在系统里,现实中的身体崩溃了?或者……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被‘处理’掉了?”
陈烬沉默着。他仿佛能看到哥哥当年站在这样的档案架前,翻看着这些记录,写下那张警告便签时紧蹙的眉头和眼中的忧虑。也仿佛能看到,这警告如何被无视,悲剧如何被掩盖,而“摇篮”项目又如何带着这些原罪,一路滑向更深的深渊。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本档案册。真相的碎片又多了一块,但拼图依旧残缺,且每一块都染着血污。他示意老鬼继续前进。
路径开始出现转折,不再是直线。他们似乎进入了档案馆的某个“功能区”,两侧的书架变得更加高大厚重,标签也出现了更多分类细目:【意识上传稳定性研究】、【情感波形衰减模型】、【集体潜意识映射风险】……甚至还有【异常案例处理流程(加密)】。
空气中的“嗡鸣”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点。胸口的肿瘤传来一阵轻微的、类似“渴求”的悸动,但目标并非指向这些尘封的档案,而是更深处。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手电光柱照射的尽头,不再是无穷无尽的书架,而是一面巨大的、灰白色的金属墙壁。墙壁上有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老式的、需要转动阀盘的密封锁。门边的地上,灰尘被明显清扫过一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干净的“营地”。
营地中央,有一个用空档案盒和旧毯子勉强搭成的、低矮的“窝棚”。窝棚旁,散落着几个空的营养膏软管包装,一个瘪掉的水袋,还有一小堆灰烬,似乎是用来加热或照明的痕迹。而在“窝棚”入口正对着的地面上,用尖锐物刻着一行小字:
【能量低,协议冲突,进入低功耗修复模式。勿移动。标记指向:核心服务器室(B-7)。——叶歌】
字迹是直接用手指或硬物在水泥地面上刻出来的,线条边缘有些毛糙,但笔画清晰稳定,是叶歌一贯的风格。
“她在这里待过!”老鬼压低声音,手电光扫过那些生活痕迹,“能量低,协议冲突……看来在峡谷和那怪物纠缠,又强行穿过通道,对她的消耗极大,可能还引发了程序上的问题。她在这里进行了最低限度的修整,然后……”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去了那个‘核心服务器室’。”
陈烬走到“窝棚”前,弯腰往里看去。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地上铺着的一层薄毯,毯子上有人形卧倒的压痕。他伸手摸了摸毯子,冰冷,没有温度。叶歌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勿移动”——是警告他们不要移动她,还是指不要移动这里的某样东西?标记指向核心服务器室,那里有什么?
“B-7……”老鬼已经开始在周围的书架上寻找指示牌或地图,“这鬼地方这么大,怎么找B-7区?难道要一间间门试过去?”
陈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的阀盘锈迹斑斑,似乎很久没有开启过。但门框边缘的灰尘,有极其细微的、新鲜的摩擦痕迹。最近有人进去过,或者出来过。是叶歌。
他尝试着去转动阀盘。阀盘纹丝不动,锁死了。
“需要权限,或者物理钥匙。”老鬼检查了一下门锁结构,摇头,“这种老式密封门,强行破坏可能会触发警报或者结构坍塌。叶歌是怎么进去的?”
陈烬退后两步,仔细观察这扇门和周围的墙壁。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门框左上角,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金属铭牌上。铭牌上覆盖着灰尘,但隐约能看到一个凹刻的符号。
他走上前,吹去铭牌上的浮灰。符号显露出来——那是一个简约的、由两个相交圆环和一个贯穿箭头组成的图案。
陈烽的符号。和他之前在资料库软盘上、锈色摇篮曲副本里、以及“褪色日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里果然和陈烽有关。这道门,需要陈烽的权限,或者……与他相关的“钥匙”。
陈烬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肿瘤在缓慢搏动,与铭牌上的符号之间,似乎产生了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共鸣感。他体内的“漏洞”标记,以及那份源于陈烽“种子”的异变,就是钥匙。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阀盘,而是将掌心轻轻贴在了那个冰凉的符号铭牌上。
闭上眼睛,意识下沉,不去驱动肿瘤,而是尝试“唤醒”自己体内那份与陈烽同源的“印记”,去“感应”铭牌背后可能存在的、某种验证机制。
起初毫无反应。铭牌冰冷死寂。但当他将意识集中,回忆起陈烽日志中那种独特的、冷静专注的“精神印记”频率,并尝试让自己胸口的肿瘤搏动,去微弱地模仿那种频率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门体内部的低沉震颤传来。掌心下的铭牌,似乎温热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他“感觉”到铭牌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如同一道无形的扫描光束,轻轻拂过他贴在铭牌上的手掌,扫过他全身,最后似乎停留在了他胸口的位置——那里是肿瘤所在,也是“漏洞”标记和“空白”基底与陈烽“种子”纠缠最深的地方。
扫描持续了大约三秒。
“咔哒。”
一声轻响,来自门锁内部。
陈烬收回手,睁开眼。只见那锈死的阀盘,竟然自动向后旋转了小半圈,锁舌缩回的机械声清晰可闻。
门,解锁了。
“看来你这把‘钥匙’,还挺好使。”老鬼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不知是赞叹还是忌惮。
陈烬没有理会,双手握住阀盘,用力旋转。沉重的金属门轴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陈腐、但混合了微弱臭氧和机器运行热风的空气,从门内涌出。门后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陈烬接过老鬼的手电,率先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老鬼紧随其后。
门内是一条不长的、同样布满灰尘的金属走廊,只有三四米深,尽头是另一扇门。但这扇门是现代化的、带有电子门禁和观察窗的密封门。门旁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发光的指示牌,虽然有些灯管已经熄灭,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字:
【核心服务器室 B-7】
【授权人员:陈烽(ID: CF-07)及指定项目人员】
【状态:离线维护/低功耗运行】
电子门禁屏幕是暗的,似乎断电了。但观察窗内,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在规律闪烁,像某种巨大仪器的心跳。
陈烬尝试推了推密封门,门很沉,但没有锁死,似乎只是液压闭锁装置因为断电而失效了。他和老鬼合力,费力地将厚重的密封门拉开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更加浓郁的臭氧和机器散热的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甜腥与焦糊混合的、令人不安的味道。暗红色的光芒从门内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
陈烬握紧手电,迈步进入。
眼前是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的圆形空间。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金属机柜和粗大线缆组成的、仿佛某种异形心脏般的服务器集群。机柜大多沉寂,指示灯熄灭,但最中心的一小部分,仍在规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发出低沉的嗡鸣和热量。那些闪烁的红光,并非整齐划一,而是有些杂乱,有些急促,仿佛带着某种痛苦或紊乱的节奏。
地面上铺设着防静电地板,但很多地方已经被掀开,露出下面纠缠如蛇窝的线缆。一些线缆被粗暴地扯断、烧焦,散落在地。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显示屏,此刻全部漆黑,只有偶尔闪过一丝雪花般的乱码。
这里显然经历过某种骚乱或战斗。
陈烬的手电光柱缓缓移动,扫过混乱的现场。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房间一侧,靠近某个敞开检修机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
叶歌。
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机柜,坐在地上,双腿曲起,头无力地垂在膝盖上。那身珍珠白色的风衣制服沾满了灰尘和几处明显的焦黑破损,露出下面闪烁着不稳定电火花的仿生结构。她的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是“标准之书”虚影浮现的位置,此刻却被一层不断扭曲、明灭不定的暗红色能量乱流所覆盖,如同有生命的荆棘,在她胸口缠绕、穿刺。那暗红色,与服务器中心闪烁的光芒,颜色如出一辙。
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具被遗弃的精致人偶。只有胸口那团紊乱的暗红能量,和偶尔从她低垂的发丝间、指尖泄露出的、极其微弱的白色秩序光晕,证明她还在“运行”,还在与侵入体内的东西对抗。
“叶歌!”陈烬低呼一声,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听到声音,叶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般,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陈烬看到了她的脸。
依旧是他记忆中的那张脸,精致,缺乏表情。但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电路过载般的暗红色裂纹,从额头蔓延到下颌,在她苍白的皮肤下隐隐发光。她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此刻一只瞳孔深处闪烁着混乱的暗红,另一只则顽强地维持着一点微弱的、秩序的白色光芒。两种光芒在她眼中挣扎、拉锯,让她的眼神显得涣散、痛苦,且充满了一种非人的、机械与生命体糁杂的诡异感。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带着电流杂音的“滋……嘶……”声。
“她怎么了?”老鬼也跟了过来,看到叶歌的状态,倒吸一口凉气,“这能量……是下面那东西的?‘缪斯’的侵蚀力量?她在峡谷被污染了,一直压制到现在,在这里终于爆发了?”
陈烬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叶歌,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胸口的肿瘤,在如此近距离面对叶歌胸口那团同源的、但更加狂暴紊乱的暗红能量时,搏动骤然加剧,传来一阵强烈的、混合了渴望、排斥与警惕的复杂悸动。仿佛遇到了同类,但却是生了重病、极具传染性的同类。
“别……碰……”叶歌终于挤出了两个相对清晰的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强烈的痛苦压抑,“污染……协议冲突……我在……隔离……”
她艰难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向房间中央,那仍在闪烁暗红光芒的服务器核心。“那里……陈烽的……私人沙盒……最后的……屏障……被‘它’……找到了……缺口……我在……修复……但……”
她猛地咳嗽起来,不是真的咳嗽,而是身体内部某种能量循环紊乱的剧烈痉挛。胸口那团暗红能量趁机暴涨,几乎要彻底吞没那点白色的秩序光晕。叶歌的身体绷紧,脸上那些发光的裂纹亮度骤增,她死死咬住下唇(那里有类似血液的、银蓝色荧光液体渗出),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将那暴涨的暗红勉强压制回去一点点,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屏障缺口?‘它’找到了这里?”陈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服务器核心,又看向叶歌的状态,瞬间明白了许多。
叶歌的主线程最后活跃信号指向这里,不是偶然。她来到这个尘封的原始档案库,进入了陈烽留下的、用于研究和对抗“缪斯”的私人沙盒(服务器核心)。但“缪斯”的力量早已侵蚀了那个沙盒(正如他们在记忆神殿下方感知到的),叶歌在尝试修复或关闭缺口时,遭到了剧烈的反噬和污染。她的程序(协议)与入侵的“缪斯”力量发生了严重冲突,导致自身系统紊乱,能量枯竭,不得不进入最低功耗的“修复模式”,甚至在外面留下了警告和标记。
而现在,她的修复显然失败了,或者只是延缓了崩溃的过程。污染正在吞噬她。
“怎么帮你?”陈烬沉声问,目光锐利。叶歌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不仅是潜在的盟友,更掌握着关于陈烽计划、“缪斯”弱点、乃至如何控制他体内异变的关键信息。而且,她还有那把悬着的“最终裁决权”之剑。她必须活着,至少,要活到交出那些信息之后。
叶歌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陈烬脸上,在他胸口停留了片刻,似乎感应到了他肿瘤的搏动和其中蕴含的、消化了林晚痛苦后的沉郁力量。她眼中那点白色的秩序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能量……同源的……混乱……可以……暂时中和……污染……”她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艰难,“但……需要引导……需要……‘空白’的……稳定场……你的……‘书’……”
用陈烬肿瘤里那份同源的、但相对“有序”一些的混乱力量(源自被消化过的林晚核心),去中和叶歌体内狂暴的、外来的“缪斯”侵蚀?再用陈烬“空白”基底的特质,构建一个临时的稳定场,保护叶歌的核心协议不被进一步污染或中和过程破坏?
这听起来可行,但风险极大。一个不慎,可能不仅救不了叶歌,反而会让陈烬自身的污染加剧,甚至引发肿瘤的彻底暴走。
陈烬几乎没有犹豫。
“该怎么做?”他问,声音平静。
叶歌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随即被又一波痛苦痉挛打断。她颤抖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团暗红能量乱流的核心,又指了指陈烬的胸口。
“接触……引导……注入……但……要慢……要控制……用你的……意志……和‘书’……”
陈烬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在叶歌对面坐下,示意老鬼:“退后,警戒。别让任何东西打扰我们。”
老鬼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退到门边,握紧了那根破损的短杖,警惕地注视着门外和房间内其他角落。
陈烬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沉入那片被肿瘤覆盖的“空白”基底。他不再将肿瘤视为敌人或工具,而是视为自己此刻必须精密操控的、危险的“能量源”和“手术刀”。
他缓缓伸出右手,手掌张开,悬在叶歌胸口那团暗红能量乱流上方几厘米处。他能感觉到那能量的狂暴、紊乱、充满攻击性和饥渴,与他自己肿瘤内的力量同源,却更加“野生”和“有毒”。
然后,他引导着自己胸口的肿瘤,将其中那份消化后相对沉滞、冰冷的力量,一丝丝、极其缓慢地抽取出来,凝聚在掌心。一股铅灰色的、带着沉重悲伤质感的能量微光,在他掌心浮现。
他睁开眼,看向叶歌。
叶歌也正看着他,眼中那点白色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点头。
陈烬不再犹豫,将凝聚着铅灰色能量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叶歌胸口那团暗红乱流的中心。
“呃——!”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接触的瞬间,如同将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不,更像是将两种性质相似但状态截然不同的强酸混合在了一起!
剧烈的能量冲突、信息对撞、污染互噬在接触点轰然爆发!叶歌胸口的暗红乱流疯狂反扑,试图吞噬、同化陈烬注入的铅灰能量。而陈烬的铅灰能量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源于“被消化痛苦”的凝滞与镇压特性,顽强地抵住反扑,并开始缓慢地渗透、中和那些狂暴的暗红。
剧痛!冰冷与灼热交织的剧痛顺着陈烬的手臂,冲入他的胸膛,冲击着他的肿瘤和意识!他感觉自己的手掌仿佛正在被千万根细小的毒针反复穿刺、腐蚀!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出现重影!
叶歌的状态更糟。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胸口那团能量交锋处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皮肤下的暗红裂纹光芒乱闪,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裂。她死死咬着牙,银蓝色的“血液”从嘴角不断渗出,那双异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烬,里面充满了非人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维持最后一点“秩序”的意志。
“稳住……你的……‘书’……”叶歌破碎的声音在陈烬脑海中直接响起,这是她最后一点能动用的、直接的意识沟通。
陈烬咬牙,将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他不再尝试去“引导”或“驱动”肿瘤,而是将所有意志力,全部集中在那片“空白”的基底上。他想象自己是一块绝对的、无声的、无法被任何色彩沾染的“白板”,是风暴眼中唯一平静的点。他将这“空白”的意象,通过手掌的连接,努力“投射”向叶歌,试图在她核心协议周围,撑开一层脆弱的、无形的“防护场”。
这很难。他自己的意识也在被剧烈的痛苦和能量冲突撕扯。肿瘤因为持续输出力量和对冲反噬,搏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炸开。他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根横跨火山口的钢丝上,下面是无尽的岩浆,手中还托着另一个人摇摇欲坠的平衡。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就在陈烬感觉自己的意志即将被痛苦和混乱吞没,肿瘤的搏动快要突破某个临界点时——
叶歌胸口那团狂暴的暗红乱流,似乎终于被铅灰色的沉滞能量渗透、中和掉了一部分核心的“活性”。它的反扑力度,明显减弱了!虽然依旧危险,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排山倒海。
与此同时,叶歌眼中那点白色的秩序光芒,骤然亮了那么一丝!虽然微弱,却无比坚定。她胸口的仿生结构内部,传来一阵急促但有序的、类似系统重新自检启动的“滴滴”声。覆盖在她胸口的那团能量,颜色开始发生变化,从纯粹的、狂暴的暗红,逐渐向一种相对稳定的、暗红与铅灰交织、边缘泛起微弱白光的混合态转变。
有效!中和与修复,起了作用!
但陈烬也到了极限。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破碎的制服,按在叶歌胸口的手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与叶歌身体接触的边缘,皮肤甚至出现了类似冻伤或烫伤的溃烂痕迹。胸口的肿瘤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和过载的灼热,仿佛被掏空后又强行塞回了烧红的炭块。
他猛地收回手,身体向后一仰,差点摔倒,被一直紧张关注的老鬼冲上前一把扶住。
“咳……咳咳……”陈烬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腥味。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前阵阵发黑。
而叶歌,在陈烬收回手的瞬间,身体也软软地向前倒去,但被陈烬下意识伸出的另一只手撑住了肩膀。她胸口那团能量已经稳定下来,变成了一团缓慢旋转的暗红铅灰混合气旋,被一层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白色光膜包裹着,不再狂暴地外溢。她脸上那些发光的裂纹也黯淡了许多,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闪烁。
她极其缓慢地、重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依旧一红一白,但红色的那只,明显黯淡、平静了许多,白色的那只则明亮稳定了些许。她看着近在咫尺、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陈烬,那双非人的眼眸中,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人性化”的波动——有关切,有疲惫,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愧疚”或“动摇”的东西?
“污染……暂时压制……核心协议……恢复基础运行……”叶歌的声音依旧带着杂音,但比之前清晰、稳定了许多,“谢谢。”
她顿了顿,看着陈烬几乎虚脱的样子,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陈烬心头一凛:
“你的状态……很糟。‘白噪’基底过载,污染体不稳定。需要……尽快处理。否则,‘最终裁决协议’的触发阈值……可能会降低。”
(第十七章完)